《清冷观音落红尘》森下雨

16、第十六章 恶臭的源头

　　溪月在梦里回到了战场，那一天她因受重伤退守回南汝边境小城，可还未入城，就被雨水冲刷出的血迹钉住脚。
　　她飞上城门举目四望。
　　往前，是被业火吞噬后破碎倒塌的房屋，焦黑的框架在雨水里冒着热气。时不时有黑色碎屑被雨水冲走，裸露出泥泞里的白骨。
　　再往前，泥土被不知名的力量暴力翻开，沟壑里氤氲着黑红色液体。四周静悄悄的，恍若死寂，指尖唤来的风艰难穿过粘稠雨雾，怎么都吹不散鼻尖的铁锈味。
　　溪月在街口停下，不再往前。
　　这里曾经是夜市的起点，一串串彩绘绢灯，一幅幅金字招牌，往往到了戌时人流最是旺盛，吆喝声、叫卖声、欢笑声络绎不绝，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她记得夜市尽头有家烙饼铺子，前几日小尝过，味道鲜香，肉汁肥美，每每想起口水就不自觉地分泌。
　　烙饼铺子的老板是个半妖的小姑娘，心灵手巧，笑起来宛如迎风摇曳的银铃花。
　　现在那间铺子的招牌半截都埋进了泥里，曾经烙饼的土炕垮塌大半，那个守在炕边吆喝买卖的女孩不知是生是死。
　　再往前，街道尽头，戏楼早已坍塌，露出层层环绕堆叠的尸体。
　　尸山之上，有一硕大黑犬正在大快朵颐，它脖颈之上绕着业火，目烁如鬼火，背脊之上火意缭绕似岩浆流淌。
　　怪不得城中只有白骨，原来所有的尸体都被祸斗搬来此处。
　　溪月全身血液倒流，怒火直冲脑门，一双青玉锏在身后鸣响不止。
　　声响惊动了进食的祸斗，看着送上门来的食物，他一把抛开啃食了大半的躯体，如狼般壮硕的身体在火光中化为人形，贪婪地舔舐着唇边血迹。
　　在梦境里与祸斗的厮杀夹杂着汹涌的怒意，可她是重伤之躯，又在前方战场消耗了太多体力，面对神魂残片加持过的祸斗，她打得力不从心。好几次青玉锏都险些被他的拳头震落，攻击不够凌厉，防御几乎难以实现，她狼狈地抵挡攻击，承受着业火穿透□□直达魂魄的烧灼。
　　那痛几乎将她撕裂。
　　可祸斗打得还不够尽兴，好几次明明可以下死手，却留了余地，像是要在进食前好好玩弄自己的猎物。他将溪月当作皮球，不停地踢来踢去，双手抛着把玩。
　　正是他的这份玩弄之心，给了溪月可乘之机。
　　在祸斗操纵业火将她团团围住的瞬间，痛感遍布全身，灵魂仿佛已经被点燃，黑暗毫无预兆地将她包裹。
　　她没有死，却陷入怪异的晕厥，说晕厥也不够准确，因为她只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再次清醒时，梦境也褪去了黑暗，眼前再次回到虚空抓住祸斗魂魄的画面。
　　她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致使自己反败为胜，还抓住了他的魂魄，要将融合的神魂生生撕扯下来。
　　作为旁观者在梦中观战，她依旧找不到奇迹发生的契机，梦境跟随她的意识陷入黑暗。如果是这样，最后的致命一击也会发生吗？
　　溪月心神震荡，随着她缓缓回头，一股自下而上的牵引力，拉扯着她回到肉身，视线清晰的瞬间，来自祸斗的致命一击已近在眼前。
　　无穷无尽的业火钻进身体，追着她的魂魄燃烧。
　　天旋地转间，眼前景象黑了又亮起，溪月惊魂未定地从床上坐起，她捂着胸口久久不能平复。
　　香雪听到动静，胡乱趿起鞋子，掌灯穿帘而来，“主子，怎么呼吸如此急促？”
　　溪月喉中干涩，抬手拭去额头汗水，“做了个噩梦，帮我盛杯水来。”
　　“是。”
　　如果上次剥离神魂是巧合，那昨天的算什么？
　　她垂眸看着掌心，回忆着昨天从枕风体内剥离神魂的画面。为了不暴露身份，也为了赶在他彻底被神魂控制前，一个危险的念头出现在脑海：能剥离祸斗的神魂，那枕风的应该也可以。
　　她不记得具体该如何操作，但在体内的力量涌动下，她回忆着当时剥离祸斗神魂的场景，依葫芦画瓢地抓住了枕风的神魂。
　　上次这样做，她差点没命。
　　一是因为祸斗的业火。
　　二是因为神魂不受控制地进入了她体内。
　　这一次，她提前灭掉了枕风体内的源火之力，也有把握能在神魂离体的瞬间将它控制。
　　可是，她还是失败了。
　　好在有惊无险，这一次仅是催发了寒疾，没有别的副作用。
　　溪月闭目静心，潜入心海。那片被剥离的神魂残片虽然被冰封，却依旧散发魔气。为了不让魔气外泄，她将残片沉入了冰川海海底。在师尊出关前，这份残片都要留在心海里了。
　　不知师尊还要闭关多久，他说遥遥无期就真的是遥遥无期吗？
　　“主子，水来了。”
　　溪月撩开帘子，脚在半空中一滞，疑惑地看着床下那只狐狸。方才若没收住脚，此时已经踩上他那柔软的肚子了。她带着嗔怪叹了口气，转换角度，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屋子里的温度虽有炭盆烘烤，但光脚踩在地面的触感还是让她皱了眉头。
　　转身去拿披风的香雪见了一幕，连忙将主子裹住，咬牙切齿地要去扯被狐狸压在身下的鞋子。
　　“算了，让他睡。”溪月将她拦住，目光探究地扫过他赤红色的爪子和尾巴。上次见他原形明明是只通体火红的火狐，今天怎么掉色了。神魂离体后，枕风的头发也变为了白色，只在发尾缀着红。
　　难道神魂不仅会改变心性，还会改变外在？
　　可惜上次没能看到祸斗的变化。
　　一盏茶水下去，溪月喉间还是干涩。香雪看懂她的神情，不由她开口就将茶水斟满。
　　“昨夜发生了什么？”
　　香雪看了眼熟睡的狐狸，“昨晚那东西来过了，这狐狸惊动了对方，寺长大人们抓了个空，追着踪迹向东南方向去了。”
　　“东南……”溪月脑子里有张皇城的地图，顺着东南的方向，她瞬间将目标锁定在齐望川的寝殿。她生出个有趣的猜测，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马上验证。
　　“他就是在那时候变回原形的？”
　　“是。”
　　杯盏再次见空，溪月抬手示意不用再添水，赤脚走到狐狸身前蹲下。
　　现在这模样真是好看，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捏住枕风粉嫩的前爪，温柔地摩挲他的肉垫。先前的红黑配色的确俊俏，但不如现在的毛色来得精致和乖巧。
　　“狐狸嘛，还是娇滴滴的好看。”
　　枕风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两只前爪捧着她的手指，埋在胸前又蹭又舔，一边舒展着腰身，一边翻身，嗅闻着林间朝露香发出模糊的呓语。
　　溪月笑着将手抽了出来，“把大氅拿来。”
　　“天还未亮，外面寒露重，主子这会儿就要出门？”香雪踟蹰着不愿去拿。
　　“我有事要做，你在这守着他，别让他乱跑。”
　　主子服了化形丹后，虽然外貌和言行举止都与娘娘别无二致，但语调里平淡的疏离还是让人不容抗拒。香雪本想再啰嗦几句，但想到主子说一不二的性格，只好将话咽回肚子里，拿来最厚实的大氅为她穿上。
　　推开门，寒意直往肺腑里灌，溪月停住脚，“若有寺长强闯，香雪你可要让她知道你的厉害啊。”
　　正在拨弄炭盆的香雪浑身一震，转身便扑通跪下，“求主子责罚。”
　　“你护主心切，何来责罚？”
　　香雪寻声抬头，溪月笑得眉眼弯弯，没有丝毫愠怒。
　　“你毫无根基擅自修炼密法，没有爆体而亡已是幸运。”
　　“今天就放手去做，只有看到你的不足，我才能指点。”
　　在人界，平民和奴隶因等级制度限制与自身体质条件限制，一律不可修行。若有人逾矩妄图暗自修行，无一例外难以善终。有人在暴露后受律例制裁，有人在修炼途中爆体而亡，有人因误入邪道而成为魔修，鲜少有人真的成功。
　　香雪本以为事情败露后，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可主子不仅不提惩罚，反而还要指点一二，她心中顿时又惊又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谢谢”二字刚出口，耳畔就有风拂过，再抬头哪里还有主子的身影。
　　越靠近齐望川的寝殿，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也越来越浓烈。
　　寝殿外，倒在血泊中的一队寺长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熏透了，他止不住地挣扎起身，可只要呼吸，被贯穿的咽喉便会咕噜着冒出连串的血泡。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雪，宫墙角落里结了冰，就算他挣扎着站起来了，也迈不开脚，一用力便会滑倒。
　　溪月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他狠狠栽倒在地的画面。
　　她颇为头疼地御风将他兜起，“齐望川对我有所隐瞒，对吧？”
　　一队寺长满眼都是感激，可当他听完问题，挂在脖子上的血泡都变得急促起来。
　　“省点力气吧，一会儿到了护守监门口，你最好自己走进去。”
　　话罢，溪月纵风将他送去了护守监门口，顾及他的伤口，并未直接将他扔下，而是温和地放在门口，甚至还贴心地帮他叩门。
　　做完这一切，溪月顶着那股恶臭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寝殿内烛火微弱，只够照亮脚边，不足以看清整座宫殿内的场景。但溪月素来不喜烛火，早就练就了暗光视物的本领。殿内恶臭熏天，四处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和烛台，地上时不时地氤氲着粘稠的液体。
　　越往里深入，四周的黑暗越浓稠，一切声响都被那股浓稠吸收，连带着溪月的呼吸声都消失不见。
　　直到绕过一排立柱和一扇屏风，眼前景象深深震撼着溪月的心，胃里一阵翻涌，死死掐住手腕才没当场吐出来。
　　殿内深处遍布黏腻的蛛网，密密麻麻地织满眼前每一寸。在“蛛网”的正中心一颗巨大的茧正在不断蠕动，似是已经察觉到溪月的到来。在巨茧身后，有颗皮肤溃烂、头发打结、不断吐着粘液的头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看这头的五官，不像是齐望川。不是齐望川，那他人去哪了？
　　巨茧中的蠕动幅度变大，看那轮廓……
　　溪月心头一震，那不是人的四肢吗？
　　再一看，一张熟悉的人脸浮现在巨茧之上，是在嘴巴大张的齐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