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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告密(二) “草民要告 ...
手边没有了剑,秦兮只得捏捏手指后,才一字一句道:“草民要告户部侍郎兼江南转运使郑政、监察御史兼江南道巡察使孙迨、润州刺史冯知慧以及其辖下的各县县令在每年的漕运事宜中贪墨。润州刺史及瞎下县令在征收税钱时候加征赋税和脚直,这些种种令江南道百姓衍生凋敝、苦不堪言!”
此言一出,殿内忽然静了,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香炉里的烟雾流动声都清晰可闻。
“这些你在信中已写,可朕看今岁户部呈上来的账务,并没有什么错漏之处。”昭帝换了个姿势,眼皮轻垂,“况且朕听你不是江南口音,倒似北地人士?”
“草民不敢欺瞒圣人,草民少时便跟随师父游历四方,因而口音混杂,师父祖籍江南,我便随师父入了江南籍。这几年也跟随师父留在江南,草民说的句句属实!”
“就算你是江南人士,朕虽鼓励告密,但也看实证,如你所说,该如何证明?”
“草民有实证!”秦兮拿出收于袖中的一卷麻纸,“这是草民当时的所见所闻,上有润州丁卯县周家村一村百余口人的手印。当日我见周家村村民所受的惨遇和欺侮无处可告,便写了这份手实,在他们的热泪中,我便带着这份承载全村人希冀的手实上了路,跋山涉水终于到了神都,来见圣人。”
昭帝闻言掀起了眼皮,朝下首看去,并未仔细看那手实:“可这与户部漕运又有什么干系?”
“圣人,草民写这份手实之前,还收到了来自神都城的一封亲笔信,它是草民的好友次月所写,而次月就是这几日城内闹得纷纷扬扬的盗贼杀害月临楼艺伎一案的遇害者。”秦兮说到这里,微微喘了口气,继续道,“草民与次月相识于一次偶然,已两年未见,虽偶有书信,但她从未写过如我手中这般恻恻不安的信,她好像在向草民交代后事,所以草民便带着书信和手实立刻赶来了神都。”
秦兮将两份纸张摊开在手心,低头回话时声音开始有些轻微的颤抖:“当草民得知次月已身死,而被指杀人的盗贼拒不认罪,转而成为户部侍郎郑政漕运贪墨之案的人证,更心惊的是,人证在去往大理寺的途中之际为人毒杀,草民惶恐万分,不得不猜测这难道不是背后的凶手想要杀人灭口么?”
她说完抬头望向昭帝,脸上已有泪痕,仍旧托着手中的两份证据。
姜漱心看了眼昭帝的眼色,并未上前去接这两份证据。
昭帝也瞧着秦兮,开口道:“杀人灭口?你既然知道这里是大应的神都,并不是什么山野村庄,杀人定罪同样是讲证据的,若你认为次月不是盗贼所杀又是被谁所杀?郑政?”
“便是郑政!和……”秦兮终于还是伏地稽首,却因哽咽停了话头,将手上的纸张放于面前的地板上,慢慢掏出第三份麻纸,“圣人明鉴,洛阳府几日前曾罢免一名叫刘盛的仵作,他在为次月验尸时明明记录的是我手中这份手实,但洛阳府办案用的验状却与这份内容全然不一致,幸好他当时私下誊录了一份,知我为此案而来便悄悄给了我。上面详实说明了次月绝不是为盗贼因美色与财物所杀害,不仅如此,更令人心颤的是,次月遇害时,口中竟还留有两颗江南贡橘的橘籽!圣人,今岁漕运刚过,江南贡品还未来得及入库,又何以到了一名月临楼艺伎口中呢!”
“陛下,次月被杀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这便是户部侍郎郑政等人贪墨漕运、杀人灭口的实证!”
秦兮将仵作手实也轻放于地上,三份证据依次摆在眼前,她垂目观望:“陛下,昔日长安缺粮的惨状草民虽未亲眼所见,但也略有耳闻,如今经由陛下的英明决策才令百姓好过一些,可不过一年时间,便有郑政这样的人敢在漕运上动手脚,全然置大应百姓于不顾,如果容忍这些蛀虫继续啃食大应的根基,若因为他们最后致使国库空虚,那让远赴边疆的战士们如何心安?让尚在城中的百姓如何心安?又怎能安心为陛下、为大应建造那前所未有的天堂和金身大佛!”
“放肆!”昭帝眉间狠狠一皱,“秦兮,你是告密者,无论所告之案内情如何,朕有言在先不会罚你,但你妄论朝政,就不怕朕治你死罪!”
“草民知圣人不会!”秦兮直起身来望向昭帝,泪水沿着白皙面颊缓缓滴落,落在那封次月写的信上,“因为草民虽没什么见识,但既已决意来告,就知陛下开铜匦、收密信,就是为了广开言路,以平天下不公之事。圣人在上,高坐明堂,但您的仁德至远至极,绝不会容忍损坏大应根基奸人和蛀虫,而草民冒死一告,实在是见江南百姓煎熬,实在是为好友之死心痛……”
秦兮再次长伏在地时已满身热汗,她长哀一声:“圣人,草民说的句句属实,还请圣人明察,还百姓一个心安!圣人自登位以来,以明一察道,必不惧减损,肃清妖祲……”
“砰”的一声,昭帝起身掀翻了手边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褐色的茶汤溅落几滴在秦兮的身上以及那三份证据上。
她指着秦兮,口中怒气横生:“好一个不惧减损,肃清妖祲!你不仅敢在朕面前议朝堂之事,还敢为朕下决定!秦兮,如你这般告密的你是第一个!如你所说,谁是妖祲?谁起了妖祲!”
立于一边的杨束言身子颤了颤,不敢出声,还是姜漱心立马上前扶住昭帝。
“圣人不必动气,当心身子,此人无状,所告也不知真假,您见过那么多告密者,比她无状的多了去了,又何必为此人动气。”她抬眼朝昭帝微微一笑,“今日的参汤也该好了,圣人可要臣传来?”
昭帝闻言并未说话,她轻按了按姜漱心的手,缓缓坐下。殿内炭火焚烧的声音更烈了,姜漱心为香炉又添了些香,拿得离昭帝近了些。一缕清淡的檀香袅袅升腾,昭帝闭着眼,接过姜淑心递过来的佛珠,在手心盘动。
不知过了多久,才随口道:“传吧。”
姜漱心依言出了殿门,不多时便端来一碗参汤,伺候昭帝用了半碗,直到见昭帝摆了摆手,才轻巧提了一句:“圣人,方才殿外来禀,臻王今日送了猞猁兽入宫,您可要召见?”
“今日便送来了?”
昭帝转动佛珠,仍是半阖着眼,语气虽略有惊疑,但俨然没有方才的盛怒了。
“是,听内侍回禀,已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昭帝这时才朝桌案下方觑了一眼,见秦兮仍伏地不起,声音飘下来:“那便见见,将她先带下去吧。”
姜漱心会意,便行了礼:“是。”
秦兮听着头顶的低语,心间擂鼓不停,热汗在身上蒸着,手心早已濡湿。方才那一番话的确可以治她死罪了。
可她连薛有玉的名字都还未提,便惹得昭帝如此动怒。
来之前她便与李绎商量过,此次告密并不能提薛有玉,就算次月案与他有关联,但明面上并没有实证,郑政也绝没有机会供出薛有玉,因此这回不是扳倒一个荣宠正盛的宠臣的好时机,更重要的是,她和次月、曲娘要的是彻查当年明堂建造一案,此时若不能一击即中,只会打草惊蛇。
所以不论是有所收敛还是明哲保身,是两人心知肚明的。
但她听到李绎到来之时,心间的擂鼓声更烈了,仿佛能撞出她的胸腔去。
既然大家都心如明镜一般,今日他怎还会来?
“秦娘子,跟我走吧。”姜漱心从上方缓步走下来,还是顺手收起了地上的纸张,对秦兮道。
“草民有罪,拜别圣人。”
秦兮没法再继续,只好垂着头跟着姜漱心走到暖阁外,撞来的寒气几乎瞬间倒灌进她的领口与袖口,方才伏地涨红的脸吹了冷风,濡湿的手心也发冷,秦兮的眼和心慢慢清明。
“秦兮娘子,劳烦你这几日先歇在此处。”姜漱心将她带到一个偏殿,这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住。
“门外有人看守,一应吃食用品我会让人送来的。”
“多谢姜女官。”秦兮心下了然,昭帝既为她的直白所触怒,本不想就此放过她,只是因为臻王的到来一时打断了,想关她几日再做决断。
秦兮没多说什么,便自己走进殿内,阖上了那扇老旧的殿门。
几扇鲜红的枫叶颤颤飘落,停在荒殿的门阶上。
臻王余光看见走道上簌簌飘落的枫叶,心里想着,今日是不是太冲动了。
原本按照计划他决不能插手告密一事,但秦兮一人进宫,他竟不放心。
可又想了想,原本也是该来送猞猁兽的。
内侍叫他的声音拂过耳畔,又一扇枫叶落于池中,李绎收回了思绪。
“带路吧。”
内侍将他引至宫城北边的兰杜园,这里离神武门极近,虽是景色秀美的御园,守卫却也极森严。花园中央临水而建的是一座撷香阁,四面造了窗,登上阁便能俯瞰整个兰杜园以及宫城以北的景色,春日时身置其中便如入花海。此时却显得孤清肃穆了些。
李绎抬头望去,昭帝并姜漱心与一众宫人已然在阁上第二层内。
他转身吩咐砚平将笼中的两只猞猁□□予禁军,禁军也早已在阁下围起了一处,为了让昭帝能看得清楚,重新摆放了一只丈把宽的大铁笼。
砚平牵着两只猞猁兽和项圈连着的铁链,走动期间,两只猞猁兽显现不安,想要挣脱项圈,砚平拔出别在腰间的木檛,竖握在手中,口中吹了两声长哨,两只猞猁顿时呆立,不敢再动,过了片刻,再等砚平吹响哨声,将木檛往前一指,两只猞猁兽便乖乖往笼子中去了。砚平便重新将铁链锁在大铁笼上。
李绎见猞猁兽安置好后,才随着内侍登上撷香阁,面见昭帝。
昭帝一身墨金色的大氅,正立于窗边,面朝阁下之景,凤目微眯,脸上辨不出喜怒。
“澶宁拜见皇祖母。”
李绎朝昭帝行礼:“澶宁今日将猞猁兽带来,皇祖母见了可还满意?”
昭帝没有转身,目光一直锁在阁下那两只被关起来的猞猁兽的身上。
这是两只颇为强壮的猞猁兽,此时正互相背靠着坐在铁笼中央,眼神十分警惕。但若以木檛示意,再给它们肉食的时候,再乖觉的凶兽终究还是臣服了。
若这两样都不行,便只能弃了。就如驯马一样,木檛已经是善待了。
“倒是两只不错的东西,是从小就驯着吗?”昭帝看着,嘴角掀起了一点笑意。
李绎未直起身:“我从胡商那里买来也不过一月,听说是自幼兽时便从野外捉来养着,所以才好驯服。”
昭帝看了会儿才转过身来:“若是自小驯着的,如今的捕猎能力也不知道如何?”
李绎笑着道:“已经可以为人驱使捕猎兔子甚至狍子,可惜此时是冬日,若是春猎,皇祖母愿意带着,便能让皇祖母看看它们狩猎的场面。”
“此处不能放出来试试吗?”
“毕竟是凶兽,为了皇祖母的安危,还是留待春猎时放出来更好。”李绎温声建议说。
“也罢。”昭帝点点头,坐下时接着姜漱心送上的热茶,慢慢饮了一口,道,“朕今日也乏了,那便来年春猎再看吧。”
“是澶宁今日扰了皇祖母吗?”
昭帝放下了茶碗:“不是你,而是有一个胆大妄为之人,向朕告江南道并户部郑政贪墨之罪。”
昭帝忽而看向他:“正巧你今日来了,户部郑政之案想必你已有所耳闻,澶宁是怎么看的?”
李绎闻言摇了摇头:“朝中之事澶宁不敢妄断。”
“那岭南的案子呢,你也不担心吗?”昭帝又低头饮了一口茶,并不看他的反应。
李绎当即一愣,脸色瞬间就白了,不敢张口。
阁内倏然死寂,谁都没想到昭帝会突然这么问,仿佛前一刻那个观赏驯兽、满面和煦的人并不是她。
李绎惊得跪地:“此事是朝政,澶宁亦不敢置评。”
“可朕今日问你,你是作何想便做何答。”昭帝盯着地上的李绎,口中的威严不减,“起来回话。”
李绎并未起身,伏首在地后踌躇半晌才出声:“皇祖母心澄如镜,澶宁丝毫不敢欺瞒。这几日无论是贪墨案还是岭南案,澶宁的确有所耳闻,也知道不论我怎么做,朝中众人都会认为我有心救岭南众人,会顶撞皇祖母。皇祖母今日不问,澶宁本不会说,但皇祖母既然问了,澶宁便如实作答了。澶宁的确想救。”
他说完便磕首在地,细微的一声闷响散在四下吹进的冷风里。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昭帝一双凤目又眯了起来,嘴角却有冰凉的笑意。
“皇祖母恕罪,澶宁不是为岭南一案辩驳,只是希望皇祖母能留下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尤其是沁玉,她还是个天真的孩子,无论是当年还是如今,她对这些并不懂得。”
“那依澶宁所言,朕该怎么处置?”
“澶宁不知皇祖母是否已有了决断,但无论如何,澶宁并不是要阻拦您,只是想求您留沁玉及一众女眷的命,若是因此罚澶宁的罪,澶宁也甘愿。”
昭帝闻言忽然冷笑:“所以你今日来,到底是来送猞猁还是来领罪的?”
“澶宁是不得已。澶宁送猞猁为真,想为沁玉求情亦为真,不敢欺瞒。皇祖母,无论如何,终究是至亲骨肉,澶宁实在不忍!且这案子终究敏感,年关将至,还请您网开一面!”李绎长伏在地,身子已然颤抖。
“哼,你怎知朕会应你?”昭帝仍眯着眼看他,“澶宁,你如今便真如那猞猁兽一般驯服,不是做给朕看的罢?朕问你,可曾与他们一样还对朕的大应满腹欲望、满腹算计!”
“澶宁岂敢!”李绎哀然长声,“澶宁只愿能和阿耶、阿娘以及兄弟姐妹们安稳过这一生,只羡为陛下驱使的猞猁,请陛下安心。”
昭帝不再说话,阁内安静下来,只剩风声还响得紧。
她瞧了他半晌,终于留下一句:“好,既然如此,今日你便在此跪着,直到朕决定留了沁玉的命。”
不好意思,想更新的,但能力有限,脑子实在跟不上,这一章我改了六七个版本,还是勉强。
后面希望不要这么卡了【龇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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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告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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