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读不知

3、02 蒋右哲

　　深秋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湿冷，从仙乐斯舞厅顶楼客房的窗缝里钻进来。

　　卷起窗帘一角，又落回原处。

　　尹风吟是被冷风吹醒的。

　　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费力地掀了掀眼睫，刺目的暖黄灯光晃得她瞬间眯起了眼，适应了许久，才勉强看清周遭的环境。

　　雕花大床靠着墙，床头柜上摆着盏蒙着米白灯罩的黄铜台灯。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了条细缝，能看见窗外法租界的霓虹在冷雾里晕开一片暧昧的光晕。

　　记忆碎片潮水般涌上来……仙乐斯的舞池，那杯被她下了蒙汗药的酒，蒋右哲……

　　是他动了手脚。

　　那杯酒……他根本没喝，或者……他早就调换了酒杯！

　　尹风吟的心猛地一沉，想挣扎着坐起来，可浑身的骨头像被抽走了似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她下意识去摸裙底的短刀，摸了个空。

　　“醒了？”

　　一道冷冽的男声忽然响起，吓得尹风吟浑身一僵。

　　她循声望去，才看见蒋右哲正倚在对面的书桌旁，指尖慢条斯理地解着西装袖口的纽扣，露出腕间那道浅淡却狰狞的枪伤疤痕。

　　他就那样站在阴影里，像尊雕塑，不知看了她多久。

　　尹风吟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脸上却立刻堆起一副醉醺醺的茫然：“蒋……蒋先生？这是哪儿啊……我怎么会在这儿……”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上去倒真像个喝断片的歌姬。

　　蒋右哲低笑一声，那笑声低沉磁性，落在尹风吟耳里，却让她心头一颤。

　　他缓步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别装了。”他的声音冷得没半点温度，“蒙汗药的滋味，不好受吧？”

　　尹风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上的茫然却更甚了："什么蒙汗药？蒋先生您说什么呢，我就是喝多了……"

　　“喝多了？”蒋右哲挑眉，指尖忽然抬起，轻轻擦过她的脸颊。他的指腹微凉，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尹风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指尖沾了点浅褐色的膏体。

　　那是她脸上的易容膏。

　　“仙乐斯的头牌歌姬，脸上会涂易容膏？”蒋右哲的语气里带着讥诮，“还是说，你这张脸，本就是假的？”

　　尹风吟心头一凉，知道伪装彻底败露。她反而冷静下来，不再装醉，只是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梗着脖子不说话。

　　反正落在蒋阎王手里，横竖都是死，多说多错。

　　蒋右哲也没逼她，只是站起身，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荡，他背对着她，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叫尹风吟，十二年前尹家古玩铺的独女。尹家败落后，你被跑江湖的老鬼收养，学了一身易容术和防身的野路子。三年前老鬼病逝，留下个孙女小念，如今在启明孤儿院，染上了肺痨，急需进口西药救命。"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尹风吟层层包裹的伪装，将她最隐秘的心事和窘迫的处境，袒露在灯光之下。

　　尹风吟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跟着滞住了。

　　他竟然……把她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

　　“宋家雇的你？”蒋右哲转过身，端着酒杯走回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还是说，你是张啸林那边派来的？上次码头的生意被我截了，他倒是有足够的理由来寻仇。”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笃定的揣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角，莫名让尹风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着唇不吭声，知道多说多错，索性梗着脖子瞪他，杏眼圆睁，倔强得像只被逮住却不肯认输的小野猫。

　　虽然浑身没力气，但眼神里的狠劲半点没少。

　　蒋右哲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他俯身凑近，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尹风吟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浅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檀木冷香里，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不说？”蒋右哲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那里还沾着一点酒渍，触感温热柔软，让他的指尖顿了顿，“敢来杀我，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他的语气依旧冷硬，可动作却没了方才的狠戾，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尹风吟被他困在床与胸膛之间，动弹不得，只能偏着头躲避他的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活了二十多年，坑蒙拐骗什么没干过，却从没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刚被她刺杀过。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尹风吟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娇怯，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沙哑，“我就是个卖唱的，喝多了认错了人，蒋先生何必揪着我不放？”

　　“卖唱的？”蒋右哲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嘲讽，“仙乐斯的卖唱的，会随身带短刀？会用特制的易容膏？还会在我酒里下蒙汗药？”

　　他的指尖忽然滑到她的腰侧，那里原本藏着她另一个防身的暗器。

　　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

　　尹风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下意识绷紧，却不料蒋右哲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就收了手，仿佛只是在确认她的底牌。

　　“身手不错，可惜是野路子，遇上正经练过的，就不够看了。”蒋右哲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却没退开，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眼神晦暗不明，“说吧，谁派你来的，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尹风吟咬着牙，梗着脖子不肯松口。

　　她知道蒋右哲心狠手辣，落在他手里，坦白了也是死路一条，不如硬气到底，说不定还能等来转机。

　　她抬眼瞪着他，眼底的倔强混着一丝狼狈，像只炸毛的小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做梦！”

　　蒋右哲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寒意竟散了几分，反而添了点兴味。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卑躬屈膝的人，倒是头一次遇上这么个敢在他刀尖上跳舞，还嘴硬到底的。

　　他的指尖再次抬起，想碰碰她额角因挣扎而冒出的薄汗，却在即将触到时，被尹风吟猛地偏头躲开。

　　这躲避的动作像是惹恼了他，蒋右哲的脸色沉了下来，手腕一翻，就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按在了床沿上。

　　尹风吟的脸颊被迫贴在冰凉的丝绸床单上，后背被他的胸膛压着，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带着灼热的温度，让她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来，温和的法子是没用了。”蒋右哲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开始解她旗袍的盘扣，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我这儿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尹风吟的心猛地一沉，以为他要动粗，慌乱之下也顾不上什么章法，拼尽全力挣扎，可蒙汗药的效力还没退，她的挣扎在蒋右哲眼里，就像小猫挠痒痒似的。

　　“别挣扎了，没用的。”蒋右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像是审问了无数次，早已没了耐心，“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是不是张啸林的人？”

　　尹风吟疼得眼眶发红，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松口，只是含糊地骂了句：“蒋阎王，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旧硬气，反而让蒋右哲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旗袍下摆那片还没干的酒渍，心头竟莫名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松开了按在她背上的手，将她翻过来，让她面对自己。

　　尹风吟跌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手腕被攥得通红，额角也磕出了一块青紫。

　　她抬眼瞪着蒋右哲，眼底水汽氤氲，却强撑着不肯掉泪。

　　蒋右哲蹲下身，与她平视，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额角的伤处，动作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

　　尹风吟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被他按住了后颈，动弹不得。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蛊惑，“说出来，我饶你一命。”

　　尹风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心头忽然升起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

　　她知道自己今天大概率是逃不出去了，与其被他折磨着开口，不如先占点便宜。

　　反正都要死了，临死前亲一下上海滩最有名的阎王，也不算亏。

　　她猛地抬手，勾住蒋右哲的脖颈，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踮起脚尖——不对，她坐在床上，根本踮不起来，只能使劲往前凑，狠狠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个毫无章法、甚至带着点报复意味的吻，带着她唇齿间淡淡的血腥味与酒气，猝不及防地落在蒋右哲微凉的唇上。

　　蒋右哲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活了二十六岁，身处声色犬马的上海滩，见过无数投怀送抱的女人，却从未和谁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

　　这突如其来的吻，像一颗火星，落在了干燥的柴堆上，瞬间在他心底炸开一片燎原的火。

　　他的身体先是紧绷，随即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僵硬。

　　他能感觉到尹风吟柔软的唇瓣，感觉到她带着倔强的、甚至有些笨拙的侵略，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尹风吟也没想到自己真的敢这么做，吻下去的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凭着一股冲动，死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才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往后缩。

　　可惜她浑身没力气，推了半天，蒋右哲纹丝不动，她自己反倒差点摔下床。

　　蒋右哲捂着被咬伤的下唇，看着她，眼底的寒意、审视、兴味，瞬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错愕与愠怒取代。

　　他的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那陌生的触感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常年冰封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你找死！”蒋右哲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猛地站起身，就要去抓她。

　　可就在这时，客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浓烟混着一股刺鼻的烟火味涌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风吟，快走！”

　　尹风吟回头，看见佘旭的身影在浓烟里若隐若现，他手里还拎着个冒烟的手榴弹壳。

　　显然是他制造了混乱。

　　她来不及多想，趁着蒋右哲被浓烟呛得偏头的间隙，拼尽全身力气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往门口冲。

　　蒙汗药的效力还没退，她腿软得厉害，跑起来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差点摔了好几次。

　　佘旭快步上前扶住她，拽着她的手腕，飞快地往楼梯口跑。

　　尹风吟在浓烟中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蒋右哲捂着唇，站在原地，那双原本冷厉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愠怒，有错愕，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异样的情愫。

　　身后传来蒋右哲压抑的怒吼，以及玻璃碎裂的脆响。

　　尹风吟的心脏狂跳不止，唇上还残留着蒋右哲微凉的触感。

　　她知道，自己这一吻，算是彻底和这位上海滩的阎王，结下了再也解不开的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