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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尹风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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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
深秋的上海滩被一层薄薄的冷雾裹着,湿冷的风卷着黄浦江面上的腥气,漫过法租界的梧桐树梢,又钻进街巷里,把行人的脖颈往衣领里逼了逼。
可仙乐斯舞厅的鎏金招牌,却在这雾气里执拗地闪着暧昧的光,红的、绿的、金的霓虹交织在一起,将门前的青石板路都染成了靡丽的颜色。
门内的爵士乐混着香风与酒气,还有舞女们银铃似的笑声,一股脑儿飘出老远,在冷雾里漾开,成了这乱世里独有的醉生梦死的味道。
尹风吟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浅杏色旗袍,那料子本是上好的杭绸,可惜年头久了,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腰间的盘扣还掉了一颗,她用同色的丝线随便缝了两针,远看倒也瞧不出破绽。
她站在舞厅后门的阴影里,对着墙根积着的水渍理了理鬓角,水渍里映出的人影,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刚从房东那儿挨完一顿骂,她耳廓还留着热辣的疼。
那老虔婆叉着腰堵在她那间逼仄的阁楼门口,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说她三日内交不出房租,就把她那点破烂玩意儿全扔去黄浦江。
尹风吟当时没吭声,只攥着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指尖泛着凉意,等老虔婆骂够了走了,她才靠着门框,望着远处租界的霓虹发了半晌的呆。
房租是小事,小念的药才是悬在头顶的刀。
启明孤儿院那孩子,自小就有肺痨,前几日受了凉,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院长嬷嬷托人带话,说再不买进口的西药,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那药贵得吓人,一支就要五块大洋,她唱一个月的歌,也攒不齐半支的钱。
她是尹家的大小姐,这话要是搁在十多年前,整个上海滩的商贾圈谁不知道。
尹家做的是古玩生意,鼎盛时在南京路上连开三间铺子,家里的古董玉器能摆满一整间阁楼。
可后来父亲识人不清,被合伙人坑了个底朝天,又恰逢时局动荡,铺子接连倒闭。
父亲气急攻心一病不起,没过半年就撒手人寰,母亲带着她东躲西藏,最后也在一场风寒里没了性命。
十二岁的尹风吟,从云端跌进泥沼,为了活下去,什么粗活都干过。后来拜了个跑江湖的易容师傅,才算学了门能安身立命的手艺。
师傅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尹家的事,没那么简单,让她……让她一定要查清楚。
可查什么?怎么查?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去查十二年前的旧案?
尹风吟甩了甩头,把那些烦心事都甩开。
当务之急,是钱。
她摸了摸袖管里那封密信,指尖触到信纸粗糙的纹路,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那是三天前,有人塞到她住处门缝里的。信里只有一行字,和一张一百块大洋的定金票子——
「取蒋右哲的性命,事成之后,再付一百。」
一百块大洋。
够小念吃一年的药,够她交半年的房租,甚至……甚至够她雇两个人,开始查尹家当年的事。
蒋右哲。
这个名字,在上海滩没人不知道。蒋氏家族的现任家主,黑白两道通吃的商界巨擘,人称"蒋阎王"。
杀他,无异于虎口拔牙。
可尹风吟没得选。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从袖管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瓷瓶,瓶塞是软木的,拔开时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味。她倒出点米白色的膏状东西往脸上抹,指尖细细地揉开。
那是她自制的易容膏,用松脂、珍珠粉和几种草药调的,能把眼下的青黑遮去,还能让原本寡淡的眉眼添几分媚色,颧骨处轻轻一推,就能从清俊的模样变成惹人怜爱的娇柔样子。
她对着水渍又端详了片刻,确认没有破绽,才将瓷瓶收了回去。
"尹小姐,还磨蹭什么?王经理都催第三回了!"舞厅杂役的嗓门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不耐烦,还混着一丝嫌弃。他早看不上这个总是拖欠台费、穿得寒酸的歌姬,要不是王经理说她嗓子好,能吸引客人,早把她赶出去了。
尹风吟应了声"就来",指尖在喉咙处轻轻一压,捏着嗓子换了副柔柔弱弱的腔调。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江南的糯米团子,听着就让人忍不住心软。
她推门时,已然是那副任人拿捏的歌姬模样,低垂着眼帘,步子迈得又小又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踩着磨平了底的皮鞋,穿过喧嚣的舞池。
脚下的红地毯早就被踩得没了光泽,沾着不少酒渍和鞋印。空气里混着威士忌的醇香、女士们身上的香水味、雪茄的烟味,还有点心盘里甜腻的奶油味,呛得她鼻腔发紧。
台上的乐队刚奏完一曲,萨克斯手正擦着乐器,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还在相拥摇摆,穿西装的男人搂着穿旗袍的舞女,裙摆旋出好看的弧度。丝绒窗帘后,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低声交谈,腰间的枪柄若隐若现,一看就不是善茬。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后台,后台的化妆镜蒙着一层灰,镜前摆着几支廉价的口红和香粉,都是舞厅提供的。伴奏的老李头递给她一个磨得发亮的话筒,低声道:"今儿个客人多,王经理说了,多唱两首拿手的,台费给你加一毛。"
尹风吟接过话筒,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没说话。
她刚要开口,视线却被舞池入口处的身影勾住了。
那人一身纯黑西装,料子是进口的毛料,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光是往那儿一站,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在他周身凝了一层冰。他没跳舞,只倚在吧台边,指尖夹着支白锡包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眸子的冷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冻住。
尹风吟心头一跳。
那人便是蒋右哲。
她没想到,正主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跳却渐渐稳了下来。
来得正好,省得她再费心思去寻他。
乐队的前奏响了起来,是一首《夜来香》。
尹风吟定了定神,款款走到台前,握着话筒,轻轻开了口。
她的声音本就清亮,此刻刻意压着嗓子,又添了几分慵懒的媚意,像羽毛轻轻挠在人心尖上。舞池里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台上,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
尹风吟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精光,目光却透过睫毛的缝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吧台边的男人。
蒋右哲也抬了眼,他的目光扫过尹风吟的脸,快得像一阵风,没半分停留,只转回头,对着身边的手下低语了几句。
那手下点点头,转身往舞厅外走去。
尹风吟心里暗暗盘算着。
他身边只有两个保镖,看上去都是练家子,但只要找准时机……也不是没有机会。
一曲唱罢,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有几个醉醺醺的男人拍着桌子喊"再来一首"。
尹风吟微微欠身,正要退下,王经理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尹小姐,等一下。蒋先生点了一首《天涯歌女》,让你过去唱。"
尹风吟心头一凛。
她抬眼往吧台的方向看去,恰好对上蒋右哲的目光。
那目光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她压下心头的惊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怯意,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王经理,我……我唱不好那个……"
"唱不好也得唱!"王经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蒋先生是什么人?他能点你,是你的福气!你要是敢不去,明天就别来了!"
尹风吟咬了咬唇,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低着头,慢慢往吧台走去。
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却沁出了冷汗。
她踩着碎步往蒋右哲身边凑,路过一个端着果盘的酒保时,故意脚下一崴,身体踉跄了一下,杯中的酒晃出几滴,恰好溅在蒋右哲笔挺的西装裤上,留下了深色的水渍。
"对不住,对不住!"她慌忙道歉,又换回那副娇怯的腔调,头垂得极低,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趁机将纸包里的粉末抖进了蒋右哲面前空置的酒杯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没被任何人察觉。
那是她自制的迷药,用曼陀罗花和几种草药配的,无色无味,下在酒里,喝下去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就能让人昏昏欲睡,浑身无力。
她一边道歉,一边偷偷抬眼观察蒋右哲的反应。
蒋右哲低头看了眼裤腿的湿痕,那道水渍在纯黑的西装上格外显眼。他没说话,也没生气,只是抬眼,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尹风吟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指尖却已经摸向了袖管里的短刀。
"无妨。"蒋右哲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一杯酒而已。"
他说着,伸手拿起那杯被下了药的酒,指尖擦过杯壁,动作慢条斯理。
尹风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他的手,屏住了呼吸。
喝啊,快喝啊。
就在这时,蒋右哲忽然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尹小姐唱得很好。这杯酒,我请你。"
他说着,将那杯酒递到了她面前。
尹风吟浑身一僵。
他……他什么意思?
她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他发现了?
不可能,她的动作那么快,不可能被发现的。
尹风吟强压下心头的惊惶,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忙摆手:"不、不用了,先生,我……我不会喝酒……"
"哦?"蒋右哲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在仙乐斯唱歌的,还有不会喝酒的?"
他往前递了递,酒杯几乎碰到了她的嘴唇,酒气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扑面而来。
尹风吟进退两难。
她正犹豫间,蒋右哲却伸手接过了她递来的那杯酒,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刺骨的凉,让她猛地一颤。
"开个玩笑而已。"他说,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尹风吟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他喝了?
那她刚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阵眩晕感忽然袭来,脚下一软,身体就往前倒去。
蒋右哲伸手扶住了她,掌心稳稳地托着她的腰,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喝醉了吗?”
尹风吟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与冷香,那是一种檀木和雪松香混合的味道,清冽又疏离。
她的脑子昏沉沉的,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对……
她没喝酒,怎么会晕?
难道……难道是他刚才碰她的时候,在她身上下了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可能,他的动作那么快,怎么可能……
可身体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拼命想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他模糊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看来是真醉了。"蒋右哲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冷意,"我送你回去休息。"
尹风吟想挣扎,想说话,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他打横抱起,走出喧嚣的舞厅,走进冷雾弥漫的夜色里。
风卷着雾沫子刮在脸上,冰凉刺骨。
尹风吟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蒋右哲紧抿的唇角,还有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意味深长的光。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趟浑水,她怕是趟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