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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扼杀的萌芽】肆 ...

  •   永冬历24年9月17日夜晚23:07

      下水道的铁梯延伸到黑暗深处,每一级都覆盖着滑腻的冰霜。许池卿跟在秦浴箐身后向下攀爬,头盔上的照明灯在管壁上投出摇晃的光斑。空气里是永冻土壤的腥味,混杂着远处市政厅供暖管道的铁锈气息。

      “下面二十米左转。”顾炊卿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他留在安全屋担任远程支援,三人的AR镜实时画面都传输到他那里,“温度监测显示,植物园地下有异常热源——比周围高九度。应该是温室泄露的能量。”

      宋柚妍在队伍最后,背着一个医疗包和一个概念污染净化器:“许池卿,你的生命体征?”

      “正常。”许池卿回答,呼吸在面罩里形成白雾。防护服的内循环系统很有效,但他依然能感受到从下方涌上的、反常的温暖气流。

      这不该存在。永冬市的地下温度恒定在零下十度。

      秦浴箐率先到达梯子底部,战术手电扫过前方:一条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管道,内壁爬满了发光的绿色苔藓,像某种巨兽的血管。苔藓的微光足够看清道路,反而让手电的光显得多余。

      “春之息结晶的共生体。”秦浴箐低声说,“植物园泄露的能量滋养了这些苔藓。记住,不要直接触碰——它们可能带有攻击性。”

      三人沿着管道前进。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混合着远处隐约的滴水声。许池卿的印记开始发烫,不是刺痛,是温和的共鸣——苔藓散发的生命能量与他的复苏印记产生了感应。

      “左前方五十米有岔路。”顾炊卿说,“走右边那条,坡度向上,通往植物园的地下温室入口。”

      管道开始爬升。坡度很陡,脚下更滑了。许池卿不得不抓住内壁上凸起的管道固定环借力。手掌碰到苔藓时,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像被细小的针扎。

      “它们在试探。”秦浴箐回头,“加快速度,不要停留。”

      他们加快脚步。管道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金属门,门缝里透出更明亮的绿光。门锁已经失效,秦浴箐用液压钳撬开。门开的瞬间,温暖湿润的空气涌出,带着浓烈的植物气味——土壤、腐败的叶子、还有某种甜腻的花香。

      门后是植物园的地下温室维护通道。

      许池卿愣住了。

      墙壁、天花板、地面,完全被植物覆盖。但不是正常的植物——是扭曲的、半透明的、像凝胶质的植物。藤蔓像静脉般搏动,叶片边缘闪着珍珠母贝的光泽,花朵像是玻璃吹制的工艺品,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摇曳。

      “概念实体化。”宋柚妍的声音紧绷,“植物园的能量泄露导致这里的植物发生了质变。它们介于物质和概念之间。小心,物理攻击效果有限。”

      秦浴箐拔出涂了药剂的短刀,刀刃在绿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跟着我,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通道向前延伸,两侧开始出现玻璃隔断——原本是用来分隔不同温室的,现在玻璃大多碎裂,植物从破口涌出,在通道里交织成网。有些网挂着东西:破碎的工具、生锈的洒水壶、还有……骨头。细小的人类指骨,被藤蔓缠绕,像某种病态的装饰。

      “早期探索者的遗骸。”秦浴箐低声说,“七年来,至少有三十人尝试进入植物园,只有五人活着出来。”

      许池卿握紧胸口的晶片。温白朽构筑的记忆屏障传来稳定的暖意。

      通道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上面有褪色的标牌:“热带雨林区 - 员工通道”。门虚掩着,门缝里传来微弱的声音——不是植物生长的声音,是低语。重叠的、细碎的、无法分辨内容的低语。

      “母株的感知延伸。”宋柚妍检查污染读数,“概念浓度开始升高。许池卿,你的屏障状态?”

      “稳定。”许池卿能感觉到晶片在持续散发温和的能量,像一件无形的防护衣包裹着他的意识。

      秦浴箐推开门。

      ---

      第一区:拟态竹林

      门后不是热带雨林,是竹林。

      一片不可能在温室里出现的竹林。竹子高达十米,竹竿不是绿色,是灰白色,表面光滑如瓷器,在绿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竹叶是半透明的银灰色,边缘锋利如刀片。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脆响——不是竹叶,是晶化的蝉蜕,成千上万,层层叠叠。

      “这里不对。”秦浴箐停下脚步,“地图上没有这片竹林。这是七年间新生成的区域。”

      顾炊卿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能量读数异常。竹子的生命信号……是重叠的。每一根竹子都由多个微弱的信号组成,像——”

      “像被吸收的人。”宋柚妍接话,声音压抑,“母株吸收了探索者,用他们的生命能量和记忆塑造了这片竹林。这些竹子是……墓碑。”

      许池卿的印记剧烈共鸣。他“看”到了竹子更深层的东西:竹竿内部,有极微小的、蜷缩的人形轮廓,像胎儿在子宫中沉睡。每一个人形都散发着不同的情绪色彩——恐惧的暗红、绝望的深蓝、还有少量……平静的淡金。

      “他们还有意识残留。”许池卿低声说,“很微弱,但还在。”

      秦浴箐打手势:“保持安静,快速通过。竹子的攻击模式未知,不要触发——”

      话音未落,一根竹子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是自主移动。灰白的竹竿无声地倾斜,锋利的竹叶如刀片般展开,指向他们。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整片竹林的竹子都在缓缓转向,竹叶摩擦发出金属刮擦般的声响。

      “它们有感知!”宋柚妍举起净化器,“后退!”

      但身后的门已经被涌来的藤蔓封死。

      竹子开始合围。速度不快,但极具压迫感——像捕兽夹在缓慢闭合。竹叶在空气中划出细密的切割声,留下淡淡的银色轨迹。

      秦浴箐挥刀斩向最近的一根竹子。刀刃砍入竹竿,发出砍在金属上的刺耳声响。竹子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流出粘稠的银色液体,落地后迅速凝固成晶状体。

      裂口深处,一张模糊的人脸浮现,嘴巴无声开合。

      “他们在求救。”许池卿说,印记让他读懂了人脸的表情,“被困在里面,想出来……”

      “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秦浴箐又斩断几根伸来的竹枝,“我们自身难保!”

      竹子的包围圈缩小到直径不到五米。竹叶开始旋转,形成小范围的切割风暴。宋柚妍的防护服被划出几道口子,她迅速注射止痛剂。

      许池卿盯着那些竹中人脸。绝望、痛苦、还有一丝……渴望被理解。

      母亲的诗在脑海中响起:“若要破土,先识己心。”

      他明白了。

      这片竹林不是单纯的防御机制。它是测试。测试进入者是否能“理解”被困者的痛苦,而不是单纯地摧毁。

      “秦队,等一下。”许池卿上前一步,摘下右手手套,露出掌心的印记。印记此刻发出明亮的绿光,像一盏小灯。

      “你做什么?!”秦浴箐想拉他回来。

      但许池卿已经将手掌按在最近的一根竹子上。

      瞬间,记忆洪流涌入。

      ---

      竹中人的记忆:

      第一个片段:年轻的女人,植物园的研究员,永冬历18年进入。她看到母株的痛苦,试图沟通,却被藤蔓缠绕。意识被抽离,融入竹子。七年来,她看着一个又一个探索者走进来,死去,或成为竹子的一部分。她想喊:“快跑”,但发不出声音。

      第二个片段:中年男人,寒冬神教的低阶信徒,永冬历21年奉命摧毁母株。他携带冬之碎片,却低估了母株的力量。碎片被反噬,他的寒冷概念与竹子的生长概念混合,形成了这种灰白的、冰冷的竹子。他在冻结与生长的矛盾中永恒痛苦。

      第三个片段:少年,误入的市民之子,永冬历23年。他只是好奇,想看看传说中的“绿色地狱”。被竹根拖入地下时,手里还抓着一块合成糖果。他的记忆里全是恐惧,还有对母亲最后一声呼喊的回响。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三十多个人的记忆碎片,像玻璃渣一样刺入许池卿的意识。痛苦、恐惧、悔恨、孤独。但最深处,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渴望:被记得。

      他们害怕的不是死亡,是被遗忘在这片竹林里,成为无名无姓的植物的一部分。

      许池卿的屏障晶片发烫,温白朽构筑的锚点在发挥作用:母亲的诗歌声在记忆洪流中回荡,像灯塔。

      “冰封之下,根须未死。”

      他理解了。这些人是根须——被冰封在永冬规则下的、渴望生长的根须。他们不是怪物,是受害者。

      许池卿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看清了竹子的本质:不是攻击者,是囚徒。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哽咽,“我看到了你们。我记得你们。”

      印记的能量从掌心流出,不是攻击性的,是抚慰性的。绿光沿着竹子表面蔓延,渗透进裂缝,触及那些蜷缩的人形。

      竹子停止了合围。

      竹叶的旋转减缓。

      那些模糊的人脸,表情发生了变化——从痛苦,到惊讶,到……微弱的希望。

      “他在做什么?”宋柚妍惊讶地看着周围静止的竹子。

      “沟通。”秦浴箐放下刀,眼神复杂,“苏文心当年也尝试过。但她没能成功,因为那时被困的人还不够多,痛苦还不够……共鸣。”

      许池卿继续输送能量。印记与竹中人的记忆产生共振,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意识网络。在这个网络里,痛苦被共享,也被分担。

      “帮我……”一个微弱的声音直接传入他脑海,是那个年轻女研究员,“帮我们……解脱……”

      “怎么帮?”

      “母株的心脏……有释放机制……但需要……纯净的生命能量……激活……”

      许池卿明白了。这些人被困是因为母株需要他们的生命能量维持运转。如果要释放他们,需要注入等量的、更纯净的能量替代——比如,他的印记能量。

      但那意味着巨大的消耗,可能危及他自己的生命。

      他几乎没有犹豫。

      “秦队,宋医生。”许池卿说,声音平静,“我需要把部分印记能量注入这片竹林。过程可能需要几分钟,期间我会很脆弱。你们能保护我吗?”

      秦浴箐和宋柚妍对视一眼。

      “你确定?”宋柚妍问,“能量损失可能影响你后续面对母株的能力。”

      “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可能根本到不了母株面前。”许池卿看着周围静止但依然充满威胁的竹子,“而且……他们等了太久了。”

      秦浴箐点头:“我们掩护。但只有五分钟。时间一到,无论结果,我们必须前进。”

      许池卿盘腿坐下,双手按在身前地面,掌心向下。印记的绿光从手心涌出,渗入铺满晶化蝉蜕的地面,然后沿着地下根系网络扩散。

      瞬间,整片竹林活了过来。

      不是攻击性的活,是复苏性的活。灰白的竹竿开始浮现出极淡的绿色,像春天的第一抹色彩。竹叶边缘的锋利感减弱,变得柔软。竹中人脸的表情逐渐放松,有些甚至露出了微笑。

      但许池卿在剧烈消耗。汗水浸湿了防护服的内衬,呼吸变得急促,视野开始模糊。胸口的晶片持续输出保护性能量,维持他的意识清醒。

      “三分钟。”秦浴箐看着计时器。

      一根竹子突然开裂。不是被破坏,是主动裂开。裂缝中,银色液体流出,在地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个年轻女研究员。

      人形没有实体,是半透明的能量体。她看向许池卿,微微鞠躬,然后消散成光点,向上飘升,穿过温室穹顶,消失在夜空。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竹中人一个接一个被释放。每个人形消散前,都会向许池卿传递一个微弱的感谢意念。

      “四分钟。”宋柚妍监测许池卿的生命体征,“他的能量储备下降至43%,还在持续消耗。”

      秦浴箐按住许池卿的肩膀:“够了。再继续你会虚脱。”

      但许池卿摇头。还有最后几根竹子,里面是最早被困的人——他们的意识已经极度微弱,接近消散。如果现在停止,他们将彻底消失。

      他咬紧牙关,榨取最后的能量输出。

      印记的绿光变得微弱,但依然持续。

      最后一根竹子裂开时,许池卿眼前一黑,向前倒下。秦浴箐及时扶住他。

      竹林完全变了。

      灰白色褪去,竹子恢复了正常的翠绿——虽然仍然透明,但有了生命的质感。竹叶在无形的气流中轻轻摇曳,发出柔和的沙沙声,像在歌唱。

      地面上,晶化的蝉蜕开始融化,渗入土壤,滋养出细小的绿色嫩芽。

      整片区域的概念污染指数急剧下降。

      “他们自由了。”宋柚妍看着监测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片区域被……净化了。”

      许池卿靠在秦浴箐身上,虚弱但清醒。他感到印记极度虚弱,但核心还在。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一种奇特的连接——竹林残留的意识网络,现在对他产生了微弱的亲和性。

      “继续……前进。”他喘息,“母株知道我们来了。它现在……可能不那么敌对了。”

      秦浴箐扶着他站起来。竹林自动分开一条小路,竹叶低垂,像在让行。

      他们穿过竹林,尽头是另一扇门,标牌写着:“热带花卉区 - 小心花粉”。

      门缝里透出斑斓的色彩光晕,还有更浓郁的、令人眩晕的甜香。

      宋柚妍给许池卿注射能量补充剂:“只能维持一小时。你必须尽快恢复体力。”

      “我没事。”许池卿站直身体。虽然虚弱,但内心有一种奇特的充实感——他刚刚理解了三十多个人的痛苦,并给予了他们解脱。

      母亲的诗句在脑海中完整浮现:

      冰封之下,根须未死。
      记忆深处,花期有期。
      若要破土,先识己心。
      何为春意?不在远山,在掌心温度,在不肯忘的早晨。

      他明白了第三句的真正含义:认识自己的心,就是认识自己与他人痛苦的连接。而破土,不是一个人挣扎出来,是带着所有被困的根须一起,向光明生长。

      推开下一扇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林。

      翠绿的竹子在微光中轻轻摇曳,像在告别。

      也像在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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