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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扼杀的萌芽】叁 ...

  •   永冬历24年9月16日凌晨4:22

      安全屋的地下训练场原本是旅馆的酒窖,现在铺上了防震垫,墙上挂着各种武器和训练标靶。空气里混杂着旧木材的霉味和金属润滑油的气味。

      许池卿站在场地中央,右手握着一把训练用的短刀,左手掌心向上,绿色叶脉印记在昏暗灯光下清晰可见。

      “呼吸。”秦浴箐站在他对面,双手背在身后,“印记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不是工具。试着感受它像脉搏一样的存在——不需要刻意激活,只是感知。”

      许池卿闭上眼睛。起初只有掌心的温热,像一块不会冷却的暖石。但随着呼吸深入,他“感觉”到了更多:印记的能量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像植物的根系在皮下缓慢生长,连接到肩颈、胸口、脊柱。

      “它在……流动。”他睁开眼。

      “好。”秦浴箐点头,“现在,想象你要给一株枯萎的植物输送生命力。不是爆发式的,是缓慢、持续的流动。保持这个状态,同时攻击我。”

      “什么?”

      “攻击我。”秦浴箐退后三步,摆出防御姿态,“用刀。我会格挡,但不会反击。你需要学会在战斗状态下维持印记的稳定输出。”

      许池卿握紧刀,前冲,横劈。秦浴箐轻松格挡,刀刃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第一次挥刀时,掌心的印记闪烁了一下,能量流中断了。

      “继续。”秦浴箐说,“直到你能在十次连续攻击中保持印记不熄灭。”

      训练持续了四十分钟。许池卿汗流浃背,手臂酸痛,但第八次尝试时,他终于能在五次攻击中维持印记稳定。能量像细流般持续从掌心流出,虽然微弱,但不断。

      “进步很快。”秦浴箐收刀,“但你太依赖视觉。在植物园里,很多时候看不清。现在,蒙上眼睛。”

      宋柚妍递过来一条黑色布带。许池卿蒙上眼睛,世界陷入黑暗。

      “听。”秦浴箐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植物的声音不是真正的声响,是能量波动的‘质感’。拟态植物和真实植物的波动不同——前者更‘急躁’,像饥饿的野兽;后者更‘平稳’,像沉睡的树。”

      许池卿努力倾听。起初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渐渐地,他“听”到了别的东西:训练场角落里那盆枯死的盆栽,发出极微弱的、类似叹息的能量余韵;墙壁里木质结构残留的生命信号,像远古化石的低语。

      然后他“听”到了秦浴箐。

      不是脚步声,是生命能量的轮廓——一个坚实、炽热、边缘锐利的形状,像燃烧的盾牌。

      “你感觉到了。”秦浴箐说,“现在,避开我。”

      许池卿凭着感知移动,在黑暗中闪避秦浴箐缓慢的靠近。第三次,他被轻拍了下肩膀。

      “还是太慢。”秦浴箐解下他的布带,“但方向对了。记住这种感觉——在温室里,你的眼睛可能会欺骗你,但印记的感知不会。”

      训练间隙,宋柚妍给他注射营养剂和稳定剂。

      “你的身体在适应印记消耗。”她看着监测数据,“新陈代谢加快了18%,体温上升0.3度。正常现象,但要注意补充水分。”

      顾炊卿从三楼下来,手里拿着平板:“市政厅的动态。静默小队在扩大搜索范围,他们可能怀疑你被觉醒者庇护。安全屋的伪装还能维持四十八小时,之后建议转移。”

      “四十八小时够了。”秦浴箐说,“植物园行动在明晚。之后……”他看向许池卿,“看情况决定。”

      许池卿喝水:“温白朽那边准备好了吗?”

      “约的是五点。”宋柚妍看时间,“还有半小时。你确定要进行记忆读取?那过程……并不舒服。”

      “母亲的诗说‘若要破土,先识己心’。”许池卿说,“我想她指的就是这个。”

      ---

      清晨5:03,早莺集市

      温白朽的书摊比昨天更整洁。破损的书籍按年代和破损程度分类排列,修复工具摆放得一丝不苟。他本人正用细镊子夹起一片比指甲还小的瓷片,小心翼翼地涂胶。

      许池卿独自前来——秦浴箐说这是记忆构筑的规矩,外人太多会干扰。

      “坐。”温白朽没有抬头,指了指桌前的旧木椅,“先看这个。”

      他推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许池卿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彩色的风车。四片扇叶是红、黄、蓝、绿,颜色鲜亮得不像是永冬市的产物。中心轴处有修复的痕迹——一道细如发丝的胶合线。

      “你母亲委托我修的。”温白朽终于放下镊子,看向他,“她说你三岁时最喜欢这个。永冬元年那天,她抱着你逃出来,风车掉在火里。七年前,她从废墟里挖出烧焦的残骸,找到我。”

      许池卿拿起风车。很轻,木头表面打磨得光滑,转动时扇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记得……”他皱眉,“不是很清楚。好像有阳光,风车在转,我追着跑……”

      “那是植入记忆。”温白朽平静地说,“你母亲在委托时告诉我,你其实不记得风车。因为永冬开始时你太小,之前的记忆大多模糊了。但她希望你有——所以她在描述时,加入了她的记忆,让我在修复时‘编织’进去。”

      许池卿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你触摸这个风车时感受到的‘童年回忆’,有一部分是我根据你母亲的描述重构的。”温白朽摘下右手手套,露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指尖有细微的旧伤疤痕,“我的能力不只是读取记忆,还能在修复物品时,将特定的记忆片段‘编织’进物品的材质里。”

      他顿了顿:“这是非常危险的能力。所以我需要你完全理解:接下来我要读取你的记忆构筑屏障,过程中可能会看到真实的、也可能看到被修改过的、甚至是你自己遗忘的东西。你需要保持意识清醒,区分哪些是‘你’,哪些是‘别人希望你成为的你’。”

      许池卿握紧风车:“我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爱你。”温白朽的声音很轻,“也因为……她可能预感到自己回不来。所以想给你留下点什么,哪怕是被制造的记忆。”

      他站起来,走到许池卿身后:“现在,闭上眼睛。把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我会触碰你的太阳穴和后颈——只是接触,不会侵入,除非你允许。”

      许池卿照做。桌面冰凉,掌心印记温热。他闭上眼睛。

      温白朽的手指落在他太阳穴两侧,指尖微凉。后颈也有触碰,像被羽毛轻点。

      “深呼吸。”温白朽的声音在耳边,“回忆你母亲的诗。从第一句开始。”

      冰封之下,根须未死。

      许池卿在脑海中默念。起初只是文字,但渐渐地,他“看到”了画面:不是记忆,是想象——冻土之下,白色的根须在黑暗中缓慢伸展,寻找温度和水分。

      “好。”温白朽说,“现在,用这个意象包裹你最早的、关于母亲的记忆。”

      许池卿努力回想。最早的记忆……是声音。母亲的哼唱声,旋律模糊,但音调温柔。然后是触感——被抱在怀里的温暖,手指抚摸头发的感觉。

      这些记忆碎片像散落的珠子,被“根须”的意象串联起来。

      温白朽的手指微微发烫。许池卿感到有什么东西从接触点流入,不是实质的,是信息的、情感的流。

      “继续。”温白朽的声音有些紧绷,“第二句。”

      记忆深处,花期有期。

      许池卿想起番茄苗开花的那一瞬。那个违反规律的、奇迹般的瞬间。然后他想起了更多“不该存在”的花:母亲实验室里偶尔出现的、用春之息维持的盆栽小花;她笔记本里手绘的各种花卉图谱;她说过的话——“花期不是日历定的,是生命自己定的。”

      这些记忆涌上来,带着鲜明的色彩和温度。

      温白朽吸气的声音:“你的记忆里……有很多花。即使在永冬里。”

      “母亲相信它们会回来。”

      “所以她让你学植物学。”

      “她说,如果有一天春天回来,需要有人记得怎么和植物相处。”

      对话中,记忆继续流淌。许池卿“看到”了自己少年时期在实验室帮母亲打下手,学习分辨不同植物的能量特征;看到母亲熬夜研究数据,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依然兴奋;看到她最后一次离家前的早晨,做了他爱吃的合成蛋饼,说了奇怪的话:

      “池卿,如果妈妈以后不能陪你了,你要像照顾植物一样照顾自己。该浇水的时候浇水,该晒太阳的时候……记得太阳应该是什么感觉。”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懂了,那是告别。

      温白朽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许池卿感到后颈的接触点传来刺痛——不是物理的痛,是记忆涌入过载的神经痛。

      “你母亲……她很痛苦。”温白朽的声音压抑,“不是身体的痛苦,是知道的太多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她看到了永冬的真相,但无法说服任何人。所以她选择独自行动,哪怕那可能是……自杀任务。”

      “真相是什么?”许池卿问。

      “现在不能告诉你。”温白朽深吸一口气,“你的记忆屏障还不够坚固,知道太多会崩溃。继续,第三句。”

      若要破土,先识己心。

      这句最难。许池卿沉默了很久。

      认识自己……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按部就班的研究员,在永冬市的标准轨道上生活了二十七年。遵守规则,完成任务,不质疑,不反抗。直到番茄苗开花,直到墙上的文字出现,直到秦浴箐敲门。

      “我是一个……”他缓缓说,“害怕改变,但更害怕什么都不改变的人。”

      记忆画面:他无数次站在培养箱前,看着植物晶化,记录数据,然后开始新一轮培育。明知可能失败,依然继续。为什么?

      因为相信下一次可能不同。

      因为母亲说过:“科研不是追求成功,是拒绝接受‘不可能’。”

      因为他内心深处,和母亲一样,不相信永冬是永恒的。

      温白朽的手完全贴合在他头上,热度升高。许池卿感到自己的记忆被梳理、分类、加固。痛苦的记忆被包裹上缓冲层,重要的记忆被标记为锚点,混乱的记忆被暂时隔离。

      “最后一句。”温白朽的声音已经嘶哑,“完整的。”

      何为春意?不在远山,在掌心温度,在不肯忘的早晨。

      许池卿想起了所有不肯忘的早晨。

      母亲叫醒他,说可能出太阳的每个早晨。
      他自己醒来,第一件事检查培养箱的每个早晨。
      番茄苗开花那天的凌晨。
      遇见秦浴箐那天的凌晨。
      现在,这个在早莺集市里构筑记忆屏障的凌晨。

      这些早晨串联起来,构成了他的时间线——不是永冬市的官方时间,是他自己的、有温度和期待的时间。

      温白朽突然松手。

      许池卿睁开眼,发现温白朽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温老师!”

      “没事……”温白朽摆手,声音虚弱,“只是……你的记忆量比预想大。而且……”他看向许池卿,眼神复杂,“你母亲在你记忆里留下的‘加密层’很深,我差点触发防御机制。”

      “加密层?”

      “她为了保护你,在你的深层记忆里设置了概念锁。”温白朽慢慢坐下,喘了口气,“如果我试图读取某些关键信息——比如永冬的真相、植物园的核心秘密——你的记忆会主动反击。刚才最后一刻,我触到了边缘。”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还在抖:“这证明两件事:一,你母亲预见了你可能会需要记忆保护;二,她真正想保护的不是记忆本身,是记忆里的某个答案。”

      许池卿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印记此刻异常平静,像暴风雨后的海面。

      “屏障构筑好了吗?”

      “好了。”温白朽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细银链,坠子是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绿色晶片,“戴上这个。里面封存了你刚才构筑的记忆锚点。在植物园里,如果遇到概念污染或精神冲击,握住它,默念那首诗,屏障会激活。”

      许池卿戴上项链。晶片贴在胸口,传来温和的暖意,和掌心的印记产生微弱的共鸣。

      “谢谢。”他说。

      温白朽摇摇头:“是你母亲计划好的。我只是……执行者。”他停顿片刻,“许池卿,进入温室后,无论看到什么,记住:你母亲爱你。她做的所有选择,即使是那些看似残忍的,出发点都是爱。”

      “什么意思?”

      “意思是,”温白朽直视他的眼睛,“你可能需要原谅她的一些决定。为了更大的东西,她可能牺牲了……更小的东西。”

      许池卿感到一阵不安:“比如?”

      “比如她自己。”温白朽轻声说,“比如你的童年。比如普通人该有的安全生活。”他顿了顿,“有时候拯救世界的人,最先伤害的是身边的人。因为他们看得太远,远到看不见脚下的眼泪。”

      集市开始散场。发光的藤蔓逐渐暗淡,人们收拾摊位,陆续离开。

      温白朽开始收拾书摊。许池卿帮他整理工具,两人在沉默中工作。最后,温白朽从书堆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这个给你。”他说,“你母亲的田野笔记,永冬前写的。记录了她对季节变化的观察。里面没有什么机密,只是……她眼中的世界。”

      许池卿翻开。第一页是日期:永冬前3年,春分。下面是工整的字迹:

      “樱花比去年早开了两天。池卿五岁,在树下追花瓣,摔了一跤没哭,说‘花疼吗’。孩子比大人更懂生命。”

      他眼眶发热。

      “带走它。”温白朽说,“在去植物园的路上看。记住她爱这个世界的样子——不是作为科学家,是作为母亲,作为喜欢花的人。”

      许池卿把笔记本小心收好。

      他们一起离开集市。上楼梯时,温白朽突然说:“明天我不会跟你们去植物园。”

      “为什么?”

      “我的能力不适合战斗。”温白朽平静地说,“而且,我需要留在集市。如果你们失败,或者触发什么连锁反应,这里需要有人善后。”他顿了顿,“但我会等你们回来。无论结果。”

      走到栅栏门处,温白朽停下:“最后一件事。记忆屏障的有效时间是七十二小时。从激活算起。也就是说,进入植物园后,你必须在三天内找到你母亲,完成该做的事。否则屏障失效,概念污染会直接冲击你的意识。”

      “我明白。”

      温白朽看着他,很久,然后做了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许池卿掌心的印记。

      不是读取,只是触碰。指尖温暖。

      “活着回来。”他说,“你母亲等了你七年。别让她白等。”

      许池卿点头,却说不出话。

      他转身走出栅栏门,回到永冬的苍白黎明里。

      黑雪落在肩头,很快融化。他握紧胸口的晶片,感到里面封存的记忆在轻轻搏动,像第二颗心脏。

      母亲的诗。风车。早晨。掌心温度。

      这些就是他进入黑暗时携带的全部光。

      回到安全屋时,秦浴箐正在检查装备,宋柚妍调配药剂,顾炊卿计算最优路线。

      “怎么样?”秦浴箐问。

      “屏障好了。”许池卿举起项链,“温白朽说有效时间七十二小时。”

      “足够了。”顾炊卿抬头,“根据计算,我们进入温室后,到达核心区最多需要八小时。前提是一切顺利。”

      宋柚妍递给他一套装备:“特制的防护服,防腐蚀、防穿刺、还有微弱的防概念辐射。但记住,它不能完全阻挡母株的直接攻击。”

      许池卿换上装备。轻便,透气,关节处有加强护甲。

      秦浴箐把一把短刀插进他腰间的刀鞘:“你的主要武器是印记,但物理防御还是需要的。这把刀的刀刃涂了抑制植物再生的药剂,对付藤蔓有效。”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十一点。”秦浴箐说,“那时候市政厅的巡逻换班,植物园附近的监控有十五分钟盲区。我们从地下管道进入,避开正门。”

      许池卿看向墙上的植物园地图。温室中心那个红圈,此刻仿佛在跳动。

      母亲在那里。

      等了七年。

      他摸了摸胸口的晶片,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风车和笔记本。

      准备好了一—记忆的锚点已经抛下。

      现在是时候,顺着锚索沉入黑暗,打捞光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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