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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日梦 这一切,只 ...

  •   近日的睡眠并不安稳。

      丈夫走后,你只能自己独睡。

      睡梦中时常惊醒,睁眼看见身侧空荡,方才再度意识到床头另一只枕头的所有者已经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再有人牵着自己的手相拥入眠。

      片刻怔然,随后再次缓缓闭上眼,努力让自己陷进困意。

      睡眠断断续续,梦境也总是模糊混沌。

      意识在恍惚之中回旋下坠,跌入某段回忆的碎片里。

      有时是独自躲在露天阳台的栏杆边,安静地看着落日一点点坠落至地平线下的景象。肩头突然落下一件厚实的披肩,回身望去,丈夫的眼眸在夕阳的映照下瑰丽如燃烧的红宝石。他的指尖轻轻拨开你鬓侧被风吹乱的长发,用温柔又有些无奈的语气说,小鸟,不注意保暖的话,很快又会生病的。

      也有的时候,又回到那个雾气深重的夏日雨夜。雨水簌簌坠落的庭院里,还没有成为丈夫的那个人站在对面,低低叹气,没再说话。他默默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你的头上,于是衣物上残留的微热体温与独属于他的浅淡香气一并从头顶浇落,驱散了浸透发丝的寒冷潮气。

      ——那是干燥而温和的柏木气味。树木死去后水分流失的尸骸亡魂,在鼻腔的嗅觉受体上如错觉般游荡。

      气味,触感,温度。

      幻象。

      五感混乱。

      极偶尔的状况下,也会梦到大段连贯的记忆。

      梦境之中分不清幻想与现实,意识定格在过往,只记得自己仍在大学念书。

      那是少女时期无忧无虑金色光阴的尾声。

      *

      彼时正值夏日,室外太阳毒热,小轿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打在指尖与裙摆。拉开车门时,侍应生出馆恭迎,笑容优雅而得体。

      ——今日,你被父亲大人吩咐去同一文字家的那位大人见面。

      你将手中请帖递给侍应生,让她带你去菊之间的包厢。

      双方约定见面的地点是一家现代风格茶室。听引路的侍应生介绍,设计师似乎是法国留学回来,擅长融合传统风格的革新创作,不论是室内陈设还是布局风格,都与你在本家宅邸里见到的传统四叠半茶室相差甚远。

      你一路隐晦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直到对方推开一间屋门,示意目的地已经到达。

      步入屋中,室内落地窗宽敞高挑,窗边栽种着高大绿植。日光斜射,透过茵茵翠色筛落,金色的斑块在桌前托腮读书的等候者肩头轻盈跳动着。

      那人似乎也听见响动,懒懒抬眸,将手中书本搁在一边。

      蓬松的金色卷发自他的耳畔滑落,被阳光镀上朦胧发光的边缘。

      欸?
      你心中微讶。明明已经早到了一刻钟,竟然还有人比自己更早吗?

      “唷,来了呀?”
      对方说话时的语调节奏有些奇异。声线低沉含笑,透出些苍老的韵调,与那张像洋娃娃似的年轻面孔格格不入。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您呢,清华家*的大小姐?姓氏?还是名字?”

      “诶?啊、呃……”
      他的开场白过于直接,甚至有些古怪。你一时间被打乱阵脚,晕头转向,连心中打好腹稿的开场寒暄也忘得一干二净,只能下意识张口作答:
      “雏、雏里。您叫我雏里就好。”

      “幸会,小雏里。”
      金发的男性又莫名地轻笑了一声,不过似乎对你并无恶意。他的指尖捏着一柄合拢的扇子,轻轻点了点桌面,示意你坐在对面,又将手边的茶盏推了过来。

      “外面很热吧?这家的冰泡茶很好喝,尝尝看么?”

      “多谢……”

      你懵懵地坐下,懵懵地捧起茶杯,又懵懵地喝了一口。

      的确是很好喝。茶艺师采用的是品质上乘的玉露茶,冰泡冷冽甘甜,很适合夏天。咽下一口,唇齿回甘,凉意萦绕,驱散体内暑气。

      你没有忍住,又喝了第二口。

      然后是第三口。

      对面再次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啊,这里还有外人在,不能太过失态。

      你慌忙搁下茶盏坐正,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抱歉,那个,茶很好喝……”

      “小姑娘突然道歉做什么,我应该没说什么责怪的话才对?”
      他懒洋洋地打断你的话,又把手边的小盘子递到你的面前。
      “只是觉得你喝茶的样子挺可爱的,吃东西的时候应该也很可爱吧?要不要尝尝这个?草莓味的,女孩子应该会喜欢?”

      不是,这家伙是把你当吃播了吗?

      今天难道不是来商量联姻的事情吗?

      一文字家如今的掌权者……是这种性格吗?和父亲大人说得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你很是茫然地抬起头,恰巧与对面的异性对上视线。

      ——粉调的浅蓝色眼眸,被浅金色的刘海遮掩大半,正用一脸饶有兴致地托腮望着你。

      看他的表情,似乎真的只是纯然觉得有趣而已。

      “……谢谢。”
      犹豫半晌,你还是从善如流地从他的手中接过了甜品碟,吃掉半粒草莓大福。

      *

      大福是好吃的。

      就是顶着对面似笑非笑的目光,进食压力有些大……

      但是对方好像真的对于观察你的进食过程很有兴趣,见你吃完了,又把手伸向另一个点心碟,像是打算继续投喂。

      ——没完没了吗!

      你连忙咽下最后一口甜品,迅速将餐叉搁回盘子,出声唤住他:
      “那个,山鸟毛先生。”

      男性轻轻地“嗯?”的一声,微微挑起眉望着你。他慢吞吞地把手从甜品碟上收了回来,神色未变,只是依旧一言不发。

      于是你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将已经跑了八百里的话题扯回来:
      “关于联姻的事情,父亲大人应当也同您说过了,您那边是怎么想的呢?如果有关于公司股份、合同协议方面的前提条件,或者是情人或者私生子之类的事情,请务必提前告知,这样我也好与父亲大人那边协商。”

      “哦?所以说……小雏里这次需要协商的,只有股份合约和私生子的事情么?”
      他终于放下一直托着腮的胳膊,坐直身子,语调仍是懒洋洋的:“你自己的意愿呢?”

      “欸?我……我吗?”

      “这话由我来提醒似乎有些奇怪了,不过说真的,你甚至还不清楚联姻对象的任何信息,不论是年龄,喜好,私生活,还是……长相和性格,对吧?”

      “这些事情,都和联姻的关系不大吧?”
      你困惑地眨了眨眼:“只要能和一文字家如今的理事长大人顺利联姻就可以——只有这一点是父亲大人的命令。我对此没有异议,请您务必放心。”

      “哦?让我放心?”
      他打开扇面,半遮住唇角,未被刘海遮掩的那只浅蓝色眼眸微微弯起,神态似笑非笑。“哎呀哎呀,这可真是有趣的思路呢。”

      “诶?”你仍是没太明白。“有趣?”

      “通常而言,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对于盲婚哑嫁的联姻,多少还是会有些抗拒的吧?”
      他慢悠悠地解释道,“对于爱情仍然怀揣浪漫梦想也好、对于过早的成家感到恐惧不安也好之类的……倒是你——像你这样在什么都不清楚地情况下,就决心与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签署婚姻届,实在是少见。”

      “是、是这样吗……”

      “呐,我说呀,小雏里。”
      他一面说着,一面微微向前倾身。“你难道,完全不会为这件事感到害怕吗?”

      “我……”

      声音渐低,无意识地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双含笑的浅蓝色眼眸。

      可是对方带着笑意的嗓音却依旧无法抵挡地钻进耳道,吐息微热,混杂着微苦药香与浅淡的焦糖甜味。

      和他这个人一样,矛盾而奇异的香气。

      “还是说……你的心中早就有了想要借这件事情用来交易的东西,只待买定离手呢?”

      心脏突地一跳。指尖攥紧衣摆。

      于是他又短促地轻笑了一声。
      “小姑娘,做交易的时候若是表现得太过迫切,流露破绽,可是很容易吃亏的哦?”

      室内茶香氤氲,只余一片沉默。

      你艰涩地动了动唇,许久,方才艰难组织语言:“我、我只是……”

      “御前。”

      哗啦一声,大门打开,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你刚刚起头的辩解。

      你猛地扭头,循声望向身后敞开的大门。

      ——门边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灰发红眸的陌生男性,一侧的脖颈与手臂手指上都绘有大面积的刺青。

      看对方的装束与气质,应该也是一文字的家族成员?

      面生的来客与你对上视线,愣了一愣,方才微笑着向你略略颔首致意,随后目光越过,径直望向坐在你对面的那位大人:
      “御前,道誉先生在找您。”

      来客的语气很平静。

      但是金发的御前大人显然平静不了一点。

      “哈?他找我干什么?肯定又是工作吧?”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展开扇子哗啦哗啦地摇晃着扇风,“真是的,找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加班,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应该是有急事吧,不然道誉先生也不会特意让我来找您——虽然我也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陌生的青年望了你一眼,又向那位御前继续道:“道誉先生还说,如果半小时内不能赶到的话,就把您的那份文件全换成片假名。”

      “……这家伙,真是受不了他。”
      御前大人终于啪得一下收起扇子起身,神色无奈地冲你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再见啦小雏里,我要去加班咯。本来也只是想过来凑个热闹,看看这桩事情能走样到什么地步而已……嘛,剩下的事情还是交给你们年轻人自己解决吧。”

      “了解。”站在门口的青年恭敬地俯首鞠躬,“慢走,御前。”

      欸?

      这是什么情况?

      事发突然,你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和对方一同沉默地目送这位御前大人连连叹气、晃着扇子离开了茶室。

      侍应生再度微微欠身行礼,将门轻轻合拢。

      室内只剩两人,再度回归安静。

      青年转过身,与你大眼瞪小眼,过了片刻,方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向你伸出手。

      “初次见面,我是山鸟毛。”他微笑着说道,“方才那位是家中长辈,性格有些……总之并不是什么坏人,让您见笑了。”

      “等、等下?您是……山鸟毛先生?”

      你瞪大眼,甚至忘了同他握手,颤巍巍地伸手指向门外:“那刚刚才走的那个人……他……呃……他难道不是山鸟毛吗?”

      “嗯?”
      山鸟毛愣了愣,表情有些困惑,却仍耐心解释:“那是我们家的御前大人,一文字则宗先生。”

      “可、可是我刚刚……”

      ——你刚刚还叫他山鸟毛先生!

      他也没纠正啊!

      苍天呐,都怪父亲大人送来的相亲资料太少了,连张照片都没有——完了完了完了,相亲初次竟把相亲对象认错这种奇葩事情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两眼一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

      “……夫人。”

      “……醒……”

      “……醒一醒,夫人。”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仿佛隔着深而静的水流,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模模糊糊地落在耳畔,有几分不真实。一开始还以为是幻听,不知何时,又倏然察觉到异样。

      茶室。落地窗。绿植。阳光。连同山鸟毛微笑的面孔,都仿佛被茶水打翻的画卷,渐渐浸湿褪色。视野斑驳朦胧,触感质地虚假。

      紧接着,意识也仿佛终于浮出水面,清醒过来。

      小臂钝痛发麻。

      你艰难地睁开沉坠的眼睑,才发觉原来自己刚刚趴在书桌上小憩时,竟不知不觉间枕着手臂睡着了。

      ……原来是梦啊。

      你眨了眨眼,再度回想起梦中的画面,一时间有些恍然。

      据说尴尬的记忆总是最令人难忘,更何况自己昨天才在会馆见过其中一位当事人,眼下又梦到他似乎也很合理……

      说起来,也不知为何,每次和则宗大人见面的契机总是这样阴差阳错,充满尴尬——不管是多年前那次喊错人名的初遇,还是昨天擅闯茶室的误打误撞。

      你不禁有些想要叹气苦笑了。

      “夫人。”
      那道将你唤醒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是一贯的平静低沉。“您醒了吗?”

      你怔了怔,有些艰难地支起身体,转头望向身侧,隔着对方的镜片与一双深紫色的眼眸对上视线。

      日光一文字正略略倾身过来,似乎是在观察你的脸色状况,见你终于睁开眼,额前拧起的眉头方才缓缓松开。

      “啊,日光君。”

      你揉了揉隐隐涨痛的额角,“抱歉,我刚刚只是想稍微休息会儿,结果不小心睡着了……有什么事吗?”

      “您昨天让我和南泉预约面谈,他现在已经在会客厅了。”

      “我是有让南君过来,是在……”
      你看了眼时钟,愣了愣。“啊,原来已经快到时间了。谢谢你,日光君,我竟然差点睡过了头。”

      “没关系。”
      对方说着,弯下腰去,将滑落到椅子上的羊毛披肩拾起,替你重新披上。

      织物温暖而厚实的质感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葡萄酒与橡木的气息也随着他的动作悉数倾落下来,淌过你的呼吸。

      香气馥郁、甘美,带着藤本植物的汁液微涩的气味。

      是这位首席执行官先生常用的香水。

      距离……太近了。

      你的指尖搭在披肩垂落的边缘,动作微顿,抬头望向身侧。

      执行官先生正保持着略略欠身的姿势,用指尖将你被压在披肩下的碎发轻轻拨出,重新打理整齐,神色平静而专注。

      ……丈夫曾经,好像也经常喜欢为你做类似的事情。

      一时间,意识竟有些恍惚。

      熟悉的动作,陌生的气息,在心脏中隐晦而混乱地交织出令人不安的错乱感。

      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但是不论如何,又似乎谈不上是失礼或者冒犯,甚至从事实角度来看可以说是截然相反——对方的肢体动作完全符合礼仪,丝毫没有触碰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

      大概是错觉吧。

      你抿了抿唇,没有再做什么,只是安静地垂着眼,任由对方动作。

      “夫人的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片刻沉默后,日光终于松开指尖的最后一绺发丝,轻声道:“请您务必不要勉强,不论是什么事情都可以让我代劳。”

      “多谢你,日光君。”
      你仰脸冲他笑了笑,站起身,裹紧披肩,将书桌上那一沓整理好的文件抱在怀中。
      “这次让我自己来就好——走吧,我们去会客厅。”

      你匆匆转身,先他一步向书房外走去。

      “明白。”

      身后传来他简短的回应。

      葡萄酒与藤木微涩的香气终于渐渐散去。

      *

      这次把南泉一文字叫来一起开会,主要是为了一文字的接班人选问题。

      “……毕竟山鸟毛先生尚未留下子嗣,财产又全部被我以遗孀的身份继承。”
      会议室内,你向坐在桌对面的两位一文字开诚布公地解释道:
      “虽然我目前仍然冠着一文字的姓氏,但是到底仍是嫁进来的外人。若是日后再从我的腹中诞生出其他血脉的孩子,想必家族内的股东们也会对这样的情况很头疼吧。”

      日光和南泉闻言互相对视,互相交换了一个含义晦涩的眼神。

      你正低头忙着翻找文件,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

      “那个,大姐头。”
      最后是南泉先按捺不住,犹犹豫豫地出声道:“如果大姐头担心这一点的话,其实也可以……”

      “没关系的,南君。”
      你笃定地打断他:“请放心,二位完全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喵?”

      “由于我没有任何生育的意愿,所以在结婚之前,就与山鸟毛先生协商一致,同意由他的侄子、一文字离主支这一脉最近的子辈——也就是你,南泉一文字,作为财团的下一任指定继承人。”
      你抽出对应的合同文件,推到南泉的面前,用指尖点了点页脚的位置,向他示意:“你看,这里有我和山鸟毛先生的签名与私章。”

      南泉望着签名栏里的白纸黑字与红色印章,瞪大了眼睛。

      签名字迹熟悉,合同条款也罗列得清清楚楚,与你所述的内容分毫不差。

      南泉抓着文件反复阅读,确认再三,方才抬起头,先看了眼你的脸色,又转头望向自己身侧的日光,见他面色平静毫无反应,方才再次扭过头来,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我吗?”

      “没错,南君,拜托你了。”
      你点了点头:“鉴于你刚刚大学毕业,目前还没有通过管理层的培训和考核,所以至少近几年内,会由我在明面上暂时代管一切事务。但是你现在也需要积极地参与进来,尽快完成前序考核。”

      “大、大姐头!那个、是不是有点太急了喵?我才……”

      “南君,你不可以这么想。”
      你轻轻摇了摇头,定定望着对面的金发青年。

      年轻的继承人容貌尚显青涩稚嫩,金瞳璀璨,眼眸圆润,举手投足间充斥着年轻而天真的、孩子气的烂漫气氛。

      那样的神情,那样的眼睛……

      也像极了曾经同样天真而单纯的你自己。

      “我当然也知道循序渐进会比较好,但是毕竟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太突然了,那个人他……”
      你张了张嘴,突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沉默片刻,方才再度低声开口:
      “……总之,已经不是正常地按部就班就足够的时候了,南君。”

      如今的当家首领走得实在过于突然,接过权柄的遗孀又身份微妙,且尚未展露出足够让家族信服的能力与忠诚。不论是伺机侵吞转意财产——虽然南泉十分清楚,自己的伯母对这种事情完全毫无兴趣——还是对接手的遗产撒手不管,任由虎视眈眈的外部旁支将其瓜分殆尽,对于家族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南泉望着你的眼睛,良久,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就好。”
      你松了口气,将手边剩下的一摞文件也一并朝他的方向推了推。

      “虽然我的确对一文字的资产没什么兴趣,但是作为那个人的妻子,付起培养继承人的责任这一点,至少还是知道的——南君,接下来除了正常的实习和培训,公司内部的决议你都需要参与进来,有任何需要我出力的地方都请不用客气。”

      “这些是近期财团内部正在进行的主要项目相关资料文档,我把它们简单整理了一下,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看。日光君也会从旁指导,我已经提前拜托过他,有不懂的问题你可以向他请教。目前只剩下武田石业的相关文件还没有到我手里,等到时候记得一并过目……”

      “诶?武田石业的文件?没有送过来吗?”
      南泉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早上的时候,我在日光哥的书桌上看到过一本报告书,封面上就写着武田石业的名字喵?”

      “早上?”
      你愣了愣,“你没有看错么,南君?”

      “没有吧……”他歪着脑袋想了想,“LOGO是不是四方菱形的那个?如果是的话,应该就没有看错。”

      你没有说话。

      他描述的LOGO的确没有错。

      现在是下午四点。

      ——可是,你分明记得,自己在中午的时候给日光发过确认消息。那时候他的回复是“除了武田石业的文件还没有收到之外,其他的都已经送过来了”。

      会议室中的三人都一言不发,气氛一度陷入凝滞。
      你的视线缓缓调转向南泉的身侧——那名一直保持沉默、神色始终平静未变的执行官先生,等待对方给出合理的解释。

      “对不起,夫人。”
      日光抬手推了推眼镜,终于沉声开口:“因为早上整理文件时过于匆忙,我不小心把那份文件遗漏在桌上,如果不是南泉提醒,方才我也没有想起这件事。”

      “是我的疏忽大意给您造成了困扰,实在是非常抱歉。”

      *

      ……疏忽大意?

      直到会议结束,你站在会议室的门边,目送着日光和南泉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连廊的拐角尽头,脑海中的疑云仍然久久没有散去。

      真的只是不小心忘记了吗?

      日光君做事一贯严谨,不像是会出这种低级纰漏的性格。

      更何况,出差错的那份文件……

      偏偏是武田石业。

      ——一文字财团旗下的中小型石材企业,财团营收占比也是不上不下,在同类市场不算惹眼。实际占据盈利比重最大的收益项目,是某几种特定石材的海外开采、运输与入岛进口贸易。

      与武田石业对接最频繁的长期合作运输港口,位于本岛东部南前市的野津港。武田石业的公司总部也设立在那附近。

      而你之所以对这家企业的背景信息如此了解,则是因为丈夫最后一次出远门的任务,就是应了武田石业的邀请去野津港出差视察。

      接引他的车辆在赶往南前市的路上与对面的卡车相撞,一同滚落进山道下的自然森林。事故发生突然,道旁又有悬崖与瀑布深潭,打捞团队连续搜寻一周有余,依旧找不到尸体,只能根据现场状况勘定为没有生还可能。

      他再也没能回来。

      偏偏被扣留的是武田石业的文件。

      而扣留这份文件的人,又偏偏是日光君——丈夫的心腹近臣。

      更微妙的是,你还记得,丈夫在这次出差之前特意将日光君留在书房内,与他闭门畅谈,聊了整整一夜。

      ……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无形之中,隐约能嗅到某种令人不安的、散发秘密与危险的气息。

      你缓缓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咬住自己的下唇。

      犬齿刺入软肉,轻微的痛感刺激神经,催发出某种切实的、令人意识到”自己仍然活着”的存在感。

      这份切实存在的痛苦令你稍稍冷静下来。

      ……总而言之,一直保持孤立无助的状态是绝对不可以的。

      原本的计划是让日光君帮忙,等到南君足以负起重担的时候,自己就可以卸下担子离开这里了——可是,方才在会谈上发生的小插曲却为你敲响了一记警钟。

      ——日光君,虽然毫无疑问是山鸟毛的忠实旧部,但到底并非自己的近臣。

      旧主已去,比起像自己这样从未涉足过家族内部事宜的年轻夫人,他所希望效忠的下一任主君,或许另有选择也说不定呢?

      但是,如果连自己最熟悉的助手、丈夫最亲近的左膀右臂都无法信任的话,又还能信任谁呢?

      你仍然闭着眼,揉了揉隐约发胀的额头,缓慢梳理思路。

      不论如何,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如果继续依靠日光这一张单牌,显然风险极大。更加保险的方案是再拉另一方势力下场,在壮大己方力量的同时保持平衡。

      这样的人选,最好是属于一文字主支这边的立场,在家族中有一定的权力和地位,和日光君不能存在明显的利益冲突,但也不能有太亲近的合作关系……

      合适的选项,到底是谁呢?

      混沌纷乱的思绪之中,如同幻觉一般,隐约回忆起某种悠远而复杂的香气。

      掺杂苦涩药香与焦糖似的、不凋花的甜香。

      ……啊。

      你缓缓睁开眼睛。

      好像,找到了。

      *

      与此同时,二楼会议室外的连廊尽头,向一楼出口延伸的楼梯拐角处。

      “日光哥!”
      日光一文字的脚步匆匆停住。他转身抬头,望向落在自己身后的南泉一文字。

      比自己高出几级的台阶之上,年轻继承人站定在那里,金色的眼瞳中闪烁着某种复杂而古怪的情绪,像是在困惑,又像是某种极隐晦的诘问:

      “日光哥,你是不是没有告诉她……那件事情。”

      “什么事?”日光淡声回道。

      “一文字家的遗孀……”
      南泉犹豫地停顿片刻,终于还是小声说出口:“在丈夫去世后,是允许族内转嫁的。”

      楼梯间顶灯昏黄,在日光一文字停步站立的拐角处投落大片阴影。

      从南泉的角度望过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窥见对方的镜片之下绷紧平直的唇角,与往常别无二致的冷淡气质,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端倪。

      于是他捏紧手中的合同文件,继续说了下去:

      “不仅如此,与族内的通婚也不必局限于一个人,也就是说,如果她能继续留在一文字的话,或许可以选择……那个……”

      圆润的金色眼瞳微微转动,望向二人身侧的墙壁花纹。

      “……共妻。”

      “她不会同意的。”

      “欸?”
      南泉怔了怔,再度向日光的方向看去。

      可是对方已经转过身去,沿着楼梯向下走远,只留下一句低而沉的、仿佛叹息般的余音:

      “她的眼睛里,根本就……谁也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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