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如故》长耳宫

45、青原祭（七） 湖中泡影三

　　一股咸腥的海水味涌入林小楼的鼻腔中，他不得其法地在水里奋力挣扎，甚至口中还呛入几口泥沙。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零星片段，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水底昏暗不见天日，他试图往上浮，脚下有什么东西将他的腿缠住，他越挣扎，那物缠得越紧，难道是被水鬼缠住了？

　　窒息感使他头脑昏昏沉沉，他只得掏出怀里的莲花灯碰碰运气。

　　没想到那莲花灯还真是个好物，即使在水中也能点燃，林小楼借着花灯发出的光亮，才将水底的世界看个清楚明白。

　　水底浮满了一个个透明的水泡，每一个水泡中都住满了人，与其说是住，那不如说更像是三千世界。

　　林小楼浮动着身子将一个水泡拿到手中打量，手中水泡里显示着一条繁华的街道，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屹立着各式铺子，一位穿着月白衣衫的姑娘从店里走出来，将手中的饼放入门口乞儿的手中。

　　小乞儿感动地跪地谢恩，拿了饼欢天喜地地往外走。等乞儿消失不见，姑娘也转身回屋。

　　林小楼不解地看着手里的水泡，水泡却越长越大，啪嗒一声在水中化为水花，与湖水融为一体。

　　林小楼又伸手捞起另一个水泡，里面又是另一个画面，只见水泡里一条潺潺溪流旁蹲着浣洗的妇人们，突然一个妇人手里的衣衫因手滑顺着溪流往下漂走，她惊呼地伸长手去打捞，却因脚下青石长满青苔扑通一声掉进水中。

　　妇人惊恐万分，大声呼叫，很快因力竭往下沉去，周边围满了看热闹的妇人，却没人上前伸出援手。

　　当溪水没过妇人头顶，大家都以为她必死无疑的时候，一道娇小的身影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跳进了水中。

　　很快那位少女将溺水的妇人从水中救了起来，并进行了施救，妇人幽幽转醒起身向少女道谢，少女只摆摆手转身离去。

　　林小楼这才看清楚少女的全部面目，不正是刚刚施饼给小乞儿的姑娘吗？

　　等他看清楚，那水泡同前一个一样，瞬间化为一滩水融入湖水中。

　　林小楼又好奇地捉了几个水泡，里面都是同一个人，无一不是在帮助他人。

　　林小楼不得不理解为这些水泡皆是为了记录这个姑娘的一言一行，只是他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必须得赶紧离开这片湖，要不然他怕是要和这些水泡永远地作伴。

　　他抬头一看，湖的一角隐隐透出一丝光亮，他顾不得身份暴露，竭尽全力往灯光的方向游去。

　　或许是上天垂怜，这次他无比顺利，只花了一点力气，就脱离了那片湖。

　　林小楼趴在湖边喘气，心跳得如同打鼓，他拍了拍胸脯，转身回看刚刚那片湖，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刚刚的湖根本不能称之为湖，那竟然是一个半人高的陶缸。

　　他接着莲花灯的光，凑近陶缸一看，里面只有半缸水，水里几尾锦鲤自由自在地摆尾吐着泡泡。

　　林小楼有些怀疑刚刚自己看到的泡泡该不会是这些锦鲤吐的吧。那自己刚刚在水中奋力挣扎不是很可笑，他打量一番身上，只有靴子被打湿，身上衣衫干燥不见一滴水。

　　夜风一吹，虽衣衫干爽，但没由来一股凉意穿透脊背，林小楼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哒哒哒…”一阵木鱼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林小楼佝偻着腰透过窗户往里看，昏暗的屋子里挂了层层叠叠的纱帘，本就不清晰的视线因纱帘的阻挡让林小楼只能将屋里情况看个大概。

　　敲击声倏忽停了，里面的人咳嗽了一声。

　　“你来了？”

　　林小楼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进来吧！”

　　林小楼思考着要不要就这样进去的时候，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夫人，阿月神依然不肯吃饭。”

　　那位称为夫人的人拂动纱帘走了出来在一旁的桌子边坐下，因背对着窗户，林小楼没看到那妇人的脸。

　　“他定是还在埋怨我将他困在月神殿。”

　　“夫人莫自责，他总有一天会知道夫人你的用心的。”

　　夫人低垂着头，半晌才抬起来，语气已然变调：“我也是为了他好，他生来命便如此，也只能认命。”

　　说完那婆子凑近耳语几句，便熄了火烛关门往另一方向走。

　　林小楼看着前面提着兽皮灯的婆子，犹豫跟了上去。

　　他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两人隔了几丈的距离。

　　哗啦一声，一只夜鸟从树梢飞过，那婆子低语咒骂了几句，加快了步伐，林小楼吓得往旁的柱子靠了靠，等缓过神来，前方哪里还有婆子的身影。

　　等他站定一看，眼前已是另一片光景，屋檐下隔三四步便挂有一盏宫灯，这些宫灯将院子照得一览无余。

　　只是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参天古树，古树上系满了红丝带，林小楼凑近了去看，这些红丝带上都用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生辰八字和祝福的话语。

　　“你在看什么？”

　　林小楼心跳停了一瞬，抬眸去看说话的人。

　　宫殿门口站在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年一袭白衣胜雪，长发披散在身后，灯光下衬得他唇似红樱，朱砂痣仿若要从额间跳出来。

　　夜风将少年的袖子吹得猎猎作响，他仿佛没有意识般，只好奇地打量着林小楼。

　　乱走被抓包，林小楼有点尴尬地挠挠头，嘴里胡说八道：“天太黑了，我不小心迷路了。”

　　少年好像信了林小楼的说辞，指了指他的靴子：“你的鞋子湿了，要进来烤一烤吗？”

　　林小楼左右看了看，权衡利弊之后点点头。

　　少年转身往里走，薄薄的身子如同一片易碎的花瓣。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进了屋才发现这里大得离谱，每一样物件都是精雕细琢，奢华无比。

　　少年点点头，低垂着头用余光去打量林小楼。

　　“那里有火盆，你可以将鞋子烤干再走。”

　　林小楼坐下将鞋子从脚上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搭在火盆的边缘。

　　因脚上泡了一路的水，他白皙的脚趾有些发白。见少年盯着他的脚，林小楼不好意思地将脚趾往后缩成一团。

　　“我之前都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客人吗？”

　　少年很是热情，去里面拿了糕点和蜜饯果子。

　　林小楼晚饭只吃了一个馒头，折腾了半宿，肚子不合时宜地打起鼓来。

　　少年见林小楼半天没有动作，以为他嫌弃，急忙开口解释道：“都是干净的，我没吃过，还是说你不喜欢这些，我可以另外给你准备。”

　　林小楼连连摆手，矜持地拿了一块芙蓉糕慢慢吃了。

　　见少年一直盯着自己吃东西，林小楼有些不好意思地转换话题：“在下林小楼，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年见他将一块糕点吃完，脸上皆是满意，语气愉快地说道：“我叫阿陌。”

　　眼前的少年林小楼看着很是面善，两人交谈中慢慢放下芥蒂，本着来都来了的目的，林小楼斟酌着开口：“你可知道阿月神。”

　　刚刚还言笑晏晏地少年突然收起了笑容，语气冷淡地说道：“你找他做什么？”

　　林小楼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到了眼前的少年，又想到李锦还等着他去相救，便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在善册门里走丢了，现在只有月神大人才能进去。”

　　阿陌点点头，心情又好了起来，他双手托腮看着林小楼，语气可爱：“小楼哥哥，你真善良，做你的朋友真好。”

　　想到阿陌不仅没有举报自己，还让他进屋烤火吃糕点，林小楼又有些愧疚：“若你实在不知道月神大人在哪里也没关系，我待会儿再去找一找。”

　　阿陌眼眸转动，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知道他在哪里，只是就算哥哥你见到他，他也没办法去善册门。”

　　“为什么？不是说阿月神哪里都可以去吗？”

　　阿陌摇摇头，神色有些悲伤：“只有月神祭的时候他才会有自由。”

　　“那你能带我去找他吗？”林小楼说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得寸进尺。

　　阿陌沉默不语，正当林小楼以为他不愿的时候，少年才接着说道：“抱歉，我出不去这个院子。”

　　阿陌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我也很想出去，说起来我还没有去见过外面的世界如何？”

　　林小楼诧异地问道：“我刚刚看了，这院子没有人把守。”

　　“没有用的。”

　　说完阿陌才将自己的手臂抬起来，用纤细的手指点了一下腕间。

　　“这里，有一条红线，我只能走到院子里，再远就走不了了。”

　　林小楼看着阿陌什么也没有的手臂，有些茫然：“会不会是他们吓你的。”

　　根据他白日里的经验来看，这里的人很喜欢威胁吓人。

　　刚开始林小楼也以为里面很可怕，但是对于游荡了半宿什么也没事的自己，他有理由怀疑阿陌也被骗了。

　　“你跟着我走，你肯定是被里面的人骗了。”

　　阿陌眼睛亮了起来，语气兴奋：“真的吗？那我相信你。”

　　林小楼将烤干的鞋子穿上，拉着阿陌往外走。

　　两人跨出门槛，双手紧握，阿陌紧张地盯着他的手腕，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两人又试着走了几步，林小楼转头去看阿陌：“是不是没事？”

　　阿陌点点头，林小楼将他的手又握紧了几分，又往外走，只是这一次阿陌走的速度慢了不少，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白玉。

　　“你怎么样了？”林小楼见他状态实在糟糕，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小楼哥哥，我恐怕不能陪你出去了。”

　　林小楼慌乱地抬起阿陌的胳膊，只见刚刚还白皙无痕的胳膊上，皮肉被红线隔开，正往下渗着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