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如故》长耳宫

38、银山村（十二） 轮回梦醒故

　　林小楼仿佛透过狐狸的一字一句看到那个半成仙少年的挣扎与痛苦。

　　他或许在千年间无数次质问过自己生死的意义，或许又觉得一切皆是无妄。

　　一念成仙，一念成魔。

　　狐狸瞥了一眼脸上浮现同情的林小楼，嗤笑一声：“说到底也不过是他道心不稳，执念作祟，若真能一心向道，也不会坠了魔。”

　　“哈哈哈，你倒是对本座的事了如指掌，狐狸你在这里等了千年，又有何资格指责本座。”

　　狐狸倏忽站起来，指着一片虚无破口大骂：“胡说八道，你这妖魔，有何资格与我相提并论。”

　　说完不等林小楼反应，狐狸竟拔出长鞭向无尽的虚无劈下。

　　一瞬间朦胧境竟被活生生劈开一条缝隙，从那条缝隙中能看见连绵起伏的山川。

　　“如此不识好歹，就不要怪本座不客气了。”

　　下一瞬狐狸便被那条缝隙吸了进去，几息后缝隙关闭，四处又是朦胧一片。

　　“小红！”

　　林小楼向着狐狸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却什么回响也没有。

　　“金花夫人，你出来！”

　　黑暗里一少年身影渐渐出现在悬空，他半边身子隐在一团血雾里，他自上而下的看着林小楼，那张俊朗的脸色扯出一丝柔和的笑：“玉曜仙君，好久不见。”

　　“你又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少年把笑敛了敛，低声开口道：“我倒是忘了，你已不是当年那高不可攀不惹世垢的仙君了。”

　　正当两人对峙时，林小楼身后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呻吟。

　　少年扶着额头，眼神朦胧的坐起来。

　　“你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林小楼自然用手去触摸少年的额头，少年却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迟疑地问道：“你是谁？”

　　林小楼反复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依然是那张朗目舒眉的俊脸，可哪里都透着不同。

　　见南陌实在抗拒的很，他便歇了检查的心思。

　　“是不是很痛苦？”

　　林小楼忿忿转头：“我有何痛苦的地方？一切不过是你的意想。”

　　少年又用蛊惑的声音说道：“你难道不想和身边的人无病无灾无痛长相厮守吗？”

　　“他吗？”林小楼指着身边的南陌，紧皱眉头，若是之前，林小楼或许心有意动，如今看到这张脸，却心如止水。

　　“你莫要再蛊惑人心了，靠这种邪门歪道得来的长久，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金花夫人始终平静如水的脸颊终于出现一丝恨意：“你懂什么，世人皆愚昧，给一点好处，就能颠倒是非黑白，那些自诩正道的人，私下里却做着见不到人的勾当，谁是邪魔歪道还不一定。”

　　“既然你这般正义，那我就将你心上人扔进这凡尘苦世，受尽生老病死折磨，我看看你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大意凛然。”

　　不等林小楼开口，金花夫人手掌一翻，两人竟陷入虚无之境。

　　待林小楼再次睁开眼时，已站在一处院落旁。

　　宅院里丫头小厮行色匆匆，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一位珠圆玉润的嬷嬷走过来，一把将愣神的林小楼抱起来：“林哥儿，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南夫人怕是不成了，莫要杵在这里，放心南老爷罚你吃板子。”

　　林小楼想说什么，喉咙却如同上了锁，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嬷嬷感叹了一句：“可惜了这样好的相貌，奈何是个哑巴。”

　　林小楼苦笑一声，这金花夫人实在可恶，竟将自己变成个嘴不能言的哑巴。

　　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有接生婆喊着：“生了，生了，是个少爷。”

　　“不好了，夫人不行了……”

　　一阵兵荒马乱，院子里陷入平静。

　　林小楼试图挣脱嬷嬷的手去看一看屋里的南陌，却被嬷嬷抓着往外走。

　　下一瞬林小楼被带到花园的角落，听到花园里的人窃窃私语讨论着南陌是天煞孤星，林小楼急得想上前理论两句，却被一股无形的手拽住，挣脱不得。

　　因天煞孤星的命格，南陌未能娶妻生子，常常一个人独自于窗下发呆，一生坎坷郁结于心，不到而立之年便已是满头斑白。

　　待林小楼挣脱束缚之时，便看见头发斑白的南陌在病床上咳嗽着，整夜不得安眠。

　　南陌睁着一双眼睛，朦胧间看着床前的林小楼：“若有来生，我不愿意……”

　　待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林小楼才惊觉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只是待他再次睁眼，又回到了那间宅院里，远处一位胖嬷嬷正朝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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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楼仿佛陷入了无尽的轮回，旁观南陌降生，生老病死，又因金花夫人的禁制，无能为力。

　　他心中有种渴求，渴求能陪在南陌身边，与他说上哪怕一句话。

　　墟无中金花夫人徐徐善引，妄图林小楼能答应留在幻境中。

　　林小楼低垂了眼，时间仿佛停滞不前，久到金花夫人要将他再次投入下一场幻梦游戏。

　　“我答应你。”

　　待墟无褪尽，这一世得偿所愿，桃花源里，两人携手相伴，无忧无虑。

　　“小楼，今日隔壁婶子拿了一条鱼，我熬了做鱼汤，你一定喜欢。”

　　春风拂过林小楼衣角，一片桃花离枝，亲吻他的长发：“好。”

　　日子如白驹过隙，夏夜雷雨阵阵，林小楼从梦中惊醒，看着身旁睡熟的人，他点了灯盏去关上门，却听见自黑夜里的呼喊。

　　最初一月一次，近日那呼喊愈发频繁。

　　“主人，醒一醒，不要被梦境所惑。”

　　“你是谁？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林小楼找遍了屋里所有角落都一无所获。

　　转身回去却看见床上的南陌盯着自己，那眼神是他前所未有的陌生。

　　“夜凉，不要到处乱跑。”

　　说完他便沉默地躺下，转过身不再看林小楼。

　　林小楼站到浑身凉透才小心翼翼地回到床上。

　　林小楼开始留意南陌的一举一动，往日的那些小意温柔都带上了一股无形的怪异。

　　一日午后，林小楼在菜园除草，南陌去帮隔壁老伯修缮篱笆墙。

　　“主人，醒醒，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小楼放下手中锄具，警惕地看着周围。

　　“你到底是谁？”

　　院墙旁一棵杏树抖了抖枝干：“主人，你现在在幻境中，如果你一直不醒过来，你就会被幻境吞没。”

　　林小楼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杏树，一点也不害怕：“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就算在幻境里，那我要怎么脱离？”

　　杏树沉默半晌才说道：“只要你将南陌杀了，你就能走出去了。”

　　林小楼惊得后退几步，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反驳。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那你眼前的南陌不是真的南陌，他只是金花夫人的一个傀儡。”

　　晚膳时林小楼不停偷瞄南陌，被南陌抓了个正着，他温柔地笑着：“小楼，可是有什么不对？”

　　林小楼摇摇头：“南陌，我好像不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

　　南陌脸色大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

　　林小楼叹了口气，不再提及这个话题。

　　月朗星稀，万籁俱寂，两人躺在床上不言不语，林小楼翻过身背对着身后的人，眼前是无边的黑暗。

　　“你要离开吗？”

　　南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小楼惊得背脊僵直。

　　“你是不是知道离开的办法。”

　　林小楼翻过身急忙辩解道：“我不会那样对你的。”

　　黑暗里南陌的眼睛熠熠生辉，倏忽一笑，灿若明珠：“我知道，但我不舍得你一直在这里。”

　　黑暗里，南陌微凉的手包裹着他的手，下一瞬有温热的东西溅了林小楼一脸。

　　月光下，南陌的胸膛插着一把锋利的尖刀，林小楼惊叫一声扑上前，试图堵住不停溢血的伤口。

　　“我不走了，你不要死。”

　　林小楼眼角滴下一滴泪，祈求地看着南陌。

　　黑暗里，南陌艰难地扯出一丝笑，他脸颊上的肉慢慢褪去，露出森森白骨，他似乎怕林小楼吓着，只得用一只手去蒙住林小楼的眼睛。

　　“别哭，我知自己只是一个傀儡替身，还是希望你能多陪我一瞬，等出去后一定要好好活着……”

　　林小楼闭上眼睛，泪水从南陌指骨间溢出，待他还想说什么，睁开眼时才发现早已没有了南陌的身影。

　　“没想到你竟能挣脱幻梦，想不到玉曜仙君还是这样风华绝代，连一个傀儡都为你着迷。”

　　林小楼抬手摸了一把眼角的泪滴，才转身去看身边的南陌。

　　少年双眼紧闭，没有一丝气息。

　　“别执迷不悟了，你害的人已经够多了。”

　　金花夫人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变得狠戾起来：“既然如此，那仙君就不必多言了。”

　　一道魔气从上空劈下，直指林小楼命门，眼看那魔气就要将他吞噬，墟无中一道红色身影飞天而来，一鞭将魔气劈散。

　　“狐狸，你没事吧！”

　　红皮狐狸瞥了一眼林小楼，与金花夫人缠斗在一起，片刻之间，已斗了上百招。

　　“不知好歹的畜生，今日我就要了你的命。”

　　金花夫人额间蔓延上黑色符文，双眼赤红，魔气暴涨，一时间竟逼得狐狸节节败退。

　　他嗤笑一声，趁狐狸不注意，挥手成令，竟召来了魅。

　　魅一把缠住林小楼，似要将他吞噬。

　　“放开他！”

　　顾九闪身而来，与魅打成一团。

　　奈何凡人之躯，又如何是魔的对手，瞬间魔气穿透顾九的身体。

　　“顾九！”

　　林小楼心中大恸，竟凭空化出一把软剑，剑身向空中一劈，把还欲上前的魅打得灰飞烟灭。

　　顾九呕出一口血：“林小楼，我说过要保护你的，对不起，以后的路就只能你自己走了。”

　　林小楼颤抖着手，哽咽道：“顾九，你坚持住，我给你采了好多荀草，我拿给你看。”

　　他在怀里摸了一遍，才发现之前在山洞拿给魅了。

　　似乎再也承受不住，顾九闭上了眼睛。

　　林小楼眼中迸发出一股滔天恨意，右手执剑，飞身上前，一剑刺向金花夫人。

　　金花夫人挑眉：“原来你会法术。”

　　三人打得昏天黑地，金花夫人冷笑一声，全力以赴。

　　电光火石直接，金花夫人驱使藤蔓刺透林小楼，狐狸扑身向前，被藤蔓扎透了心脏。

　　林小楼瞳孔巨震，一剑刺进金花夫人的身体。

　　“狐狸，你怎么样了，疼不疼。”

　　少年因疼痛蜷缩成一团，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苦笑一声：“你这样一点都不威风。”

　　狐狸口中漫出鲜血，像流不尽般：“你下次可不可以早一点来。”

　　林小楼眼里滴着泪，不停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你那个讨厌的主人。”

　　狐狸笑了笑：“还有你取的名字真的好难听。”

　　林小楼摸了摸狐狸的头，急忙道：“我重新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狐狸便闭上了眼睛。

　　“你以后就叫林绯好不好？”

　　墟无之境开始坍塌，林杏不得不咬住林小楼的衣角往后拉扯。

　　下一瞬黑暗之境裂为碎片，林小楼看着远处闭眼的南陌，飞身上前。

　　“南陌。”

　　一阵剧痛袭来，意识彻底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