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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中人与纸上诗   拆石膏 ...

  •   拆石膏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地刺鼻。医生用电动锯小心翼翼地切开石膏时,白榆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好了。”医生拍拍她的肩膀,“手腕恢复得不错,但接下来一个月还是要小心,不能提重物,也不能剧烈运动。”

      卸下石膏的左臂轻得有些不真实。皮肤苍白,摸上去有点麻木,像不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妈妈小心地帮她按摩手腕,眼里满是心疼:“我们榆榆受苦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白榆一直盯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比右手腕细了一圈,皮肤上还有石膏留下的浅浅压痕。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对了,”妈妈忽然说,“你们班那个陆同学……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人家了。”

      白榆心里一跳:“妈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来关心你恢复情况时提了一句,说陆召延同学每天帮你带水果。”妈妈笑了笑,“是个好孩子。”

      白榆低下头,用右手食指在左手腕的压痕上轻轻画圈。那些草莓、葡萄、哈密瓜的甜味,好像还留在舌尖。

      ---

      周末的家庭日常,以一种熟悉的节奏展开。

      周六早上,白榆被厨房里传来的争吵声吵醒。

      “说了多少次,酱油不要放那么多!”是妈妈的声音。

      “红烧肉不放酱油放什么?糖吗?”爸爸不服气。

      “健康!要讲究健康!”

      “那你来做?”

      白榆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听着外面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父母的斗嘴。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周都会上演,主题从做菜咸淡到水电费,从谁忘了买牛奶到电视剧的剧情漏洞。

      十分钟后,争吵声停了。她悄悄推开房门,看见爸爸从背后抱着正在炒菜的妈妈,下巴搁在她肩上,小声说着什么。妈妈侧过脸笑了,用手肘轻轻顶他一下:“烦人,油要溅出来了。”

      阳光从厨房窗户涌进来,给两个身影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很温暖。白榆想。她的家庭就像这个城市大多数普通家庭一样,有争吵,有妥协,有柴米油盐的琐碎,也有相视一笑的温柔。

      但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一幕,她心里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

      中午吃饭时,电视里正在重播一部古装剧。男主角是最近很火的小生,剑眉星目,白衣飘飘。妈妈一边夹菜一边点评:“这演员长得是真好看,就是演技还差点火候。”

      “你们女生就知道看脸。”爸爸嘟囔。

      “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妈妈转头看白榆,“榆榆你说是不是?”

      白榆正盯着碗里的米饭发呆,被点名后慌忙点头:“啊?嗯……”

      “对了,”妈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们班那个陆同学,长得也挺精神的吧?”

      白榆一口汤差点呛住。

      爸爸从报纸后抬起头:“谁?什么陆同学?”

      “就那个每天给榆榆带水果的男生。”妈妈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班主任说个子很高,长得也不错。”

      白榆的脸烧了起来:“妈!你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妈妈无辜地眨眨眼,“同学之间互相关心不是好事吗?”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白榆吃得食不知味。父母的话题很快转向了别的,但她能感觉到,爸爸偶尔飘过来的视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晚上洗澡时,白榆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镜子被水蒸气蒙上一层白雾。她伸手抹开一片,看见镜中的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热气泛着红,婴儿肥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明显。

      她伸出右手,捏了捏左脸颊的软肉。

      肉肉的。

      这个词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她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眼睛是标准的杏眼,但不够大;鼻子不高,但也不算塌;嘴唇颜色偏淡,需要涂点唇膏才显气色。

      普通。太普通了。

      她想起陆召延。想起他眼角那颗痣,想起他打篮球时流汗的侧脸,想起他递来水果盒时修长的手指。那样的男生,应该配的是漫画里那种纤细白皙、笑容明媚的女主角,而不是她这样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女孩。

      “肉肉的很可爱”——也许真的只是客套话。就像大人见到小朋友总会说“真乖”“真聪明”一样,不过是社交辞令。

      水蒸气重新爬上镜面,她的倒影渐渐模糊。

      ---

      周一回到学校,手腕上的石膏消失了,但关注并没有。

      “白榆你手好啦?”林薇拉起她的左手仔细看,“哇,留了一圈印子。”

      “医生说慢慢会消的。”

      早读课前,白榆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桌面——空的。也是,石膏都拆了,水果自然也没有了。

      心里划过一丝微小的失落,但很快被她压下去。她拿出语文书,开始整理上周落下的笔记。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放下一盒牛奶。

      白榆抬头,陆召延已经转身往自己座位走了。牛奶盒是温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依旧潦草:

      “补充钙质。”

      她捏着那盒温热的牛奶,感觉那股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

      上午的数学课进行了小测验。白榆用左手写字还很别扭,速度慢了很多。交卷时,她看见陆召延已经做完了,正靠在椅背上转笔,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穿过玻璃,在他睫毛上跳跃。

      她赶紧收回视线,心跳有些乱。

      课间,周小雨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白榆,你跟陆召延到底什么情况啊?”

      “什么什么情况?”白榆装傻。

      “别装了,全班都看出来了。”周小雨眼睛亮晶晶的,“他之前对你那么好,现在石膏拆了还给你带牛奶。这要是没点意思,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白榆的脸又红了:“真的就是同学之间……”

      “同学?”周小雨挑眉,“那你敢不敢打个赌?”

      “赌什么?”

      “赌他喜欢你。”周小雨一字一顿,“不信你试探一下?”

      “怎么试探?”

      周小雨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白榆听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太明显了!”

      “怕什么?你就当开玩笑嘛。”周小雨怂恿道,“要是他当真了,那就说明有戏;要是他没反应,那你就说是开玩笑的,也不尴尬。”

      整个下午,白榆都在纠结。

      放学铃响时,她终于鼓起勇气,在陆召延经过她座位时,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陆召延,谢谢你之前的照顾啊。改天我请你喝奶茶?”

      说完她就后悔了。太刻意了,太明显了,简直像个傻瓜。

      陆召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白榆紧张得手心冒汗,已经准备好要说“开玩笑的啦”。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然后走了。

      白榆愣在原地,直到林薇过来拍她肩膀:“发什么呆?走啊。”

      那天晚上,灵感本上又多了一页新的漫画。

      分镜一:女孩递出奶茶,表情紧张。

      分镜二:男生点头,说“好”。

      分镜三:女孩在原地发呆,头顶冒出无数问号。

      下面写:

      “十一月七日,拆石膏第三天。
      我鼓起勇气说请他喝奶茶。
      他说好。
      只有一个字。
      但我盯着这个字看了十分钟。
      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客套?是敷衍?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写到这里,她停笔,翻到前面几页。那些关于水果、纸条、碰触的记录,现在看起来像一部正在进行中的青春剧,而她既是女主角,又是唯一的观众。

      客厅里又传来父母的声音。这次不是在争吵,而是在讨论要不要换一台新电视。妈妈想换,爸爸觉得旧的还能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带着家常的亲近。

      白榆忽然想起今天生物课学的知识点:人体细胞每七年会全部更新一次。也就是说,七年后的自己,从生理上来说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人。

      那么感情呢?七年后,她还会记得这个秋天的草莓,记得那盒温热的牛奶,记得他说“好”时的眼神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十一月的夜晚,左手腕上还残留着石膏的压痕,书桌上放着他给的牛奶盒,而她的心跳,正为着一个眼角有痣的少年,不规律地跳动。

      窗外的月亮很圆,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了。

      白榆关上台灯,在黑暗中躺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他点头说“好”时,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小小的阴影。

      那么轻的一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底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

      而这场始于九月蝉鸣的青春序章,在这个平凡的夜晚,正悄悄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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