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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甘愿入画 魂体知觉汇 ...

  •   冬日严寒,灰苍苍的天幕下浮现一层层晶莹的白,霜风卷地,长安城开始下雹子了。

      纪仕明那封告罪书还是送到了纪知宜手中,她没打开,只将它搁置在一旁,旋即琢磨另一件事。

      拿起那枚鹿形玉佩,她轻垂眼皮沉思,还是打算去大开业寺一趟。

      原先祖父离世后,祖母总说能在半夜见到祖父的魂魄,从前不知真假,自己死而复生一次后,倒是不怀疑此事的真假了。毕竟传言人在死后总是惦念阳世前尘,割舍不下时,是会在人间盘旋不肯投胎的。

      寺里的和尚有些本事,那年请来家中做法送走祖父,祖母的确不曾再见祖父的魂魄。

      纪知宜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颇觉寒冷,便换了件更厚实的短袄披风,当即领着茴鸢与雀梅出了门。

      马车驶得缓慢,顺利进了平乐坊,元林将马车停在大开业寺门前。

      纪知宜下车后径直往正殿去,跪在蒲团上象征性拜了拜,投了些香火钱,遂举目在殿中一众念经的和尚里寻找那张曾见过的脸。

      不久,和尚们念经结束,一径起身走出殿外,纪知宜忙上前喊住:“法师请留步!”

      那和尚叫无相,见纪知宜是在叫自己,便迈步而来,“檀越在唤老僧?”

      纪知宜抿着唇,往不起眼的角落站去,继而摊开手掌,将鹿形玉佩呈给无相看,“法师可否替我看看此物?它或有灵气,我曾亲眼见过,可只出现过一次,之后便没动静了。”

      无相讶然,接来玉佩细看,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睛转瞬看向纪知宜,“确有灵气,檀越从何得来?”

      纪知宜禀明家门,笑道:“法师可还记得五年前曾前往善绣坊纪家,替纪老夫人请走夫君?我姓纪,在家中行二,这玉佩是宫里的玄机大师赠与我的。”

      无相恍然,“既是玄机所赠,纪檀越为何不去找他?”

      “我也想。”纪知宜佯装脸色为难,信口扯谎:“玄机大师常在宫中,我见他一面很难,也不想麻烦家中长辈替我带话给他,是以便来请教法师了。法师能看出它有灵气,可否替我恢复?”

      武安朝信奉礼祀与佛教,僧人地位不算低,纪知宜悄瞥无相神情,见他似在沉思,便又恭谨几分,向他福身,“拜托法师了。”

      无相盯着手中的玉佩看了半晌,却道:“纪檀越,并非老僧不帮你,只是这玉佩与你有缘,老僧若擅自插手,反倒坏了它的作用,檀越不必着急,一切顺其自然,或许才是最好的安排。”

      纪知宜稍显颓然,接回玉佩致谢,转身往寺外走。

      茴鸢与雀梅适才听闻始末,吓得骇目圆睁,雀梅瞠大了眼睛:“娘子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玉佩有灵气?”

      纪知宜想了想,不再隐瞒,言简意赅将玉佩能发光招魂一事说了。

      雀梅这下更害怕了,噤声往茴鸢身侧靠,茴鸢则沉稳些,却也觉这样怪力乱神的事太新奇,“娘子说它能招魂,招到什么了?那邪物可有伤害娘子?!”

      纪知宜笑笑,“看把你们吓得,放心,它若招来的是恶鬼,我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

      二女这才放松不少,雀梅又问:“娘子要将它的灵气恢复,不会是想见谁吧?难不成和上次招来的东西有关?”

      她们是知道自己每夜都要作画才能入睡的,纪知宜上了马车,轻轻点了点下颌,“我觉得,上次招来的是我一直在画的郎君。”

      原来是这样,难怪娘子总是入睡艰难!

      这下在外驭马的元林都险些歪倒,急切的话自外面传进来:“那不就是鬼?娘子怎么可以放任鬼物接近自己?”

      “是人是鬼不好说。”纪知宜始终无法确定下来,可身边人没经历过前世,显然对此事难以接受,略一停顿,她道:“所以我才来找无相法师,希望再将他招来,将此事弄个清楚。”

      茴鸢哼笑一声,“我看,怕就是个邪物,无相法师帮不了娘子,娘子不妨直接拜托郎主,再将玄机大师请到家中,趁邪物再来的时候直接收了他!这样娘子也能安稳入睡了。”

      雀梅认同地点点头。神天菩萨,世上哪里有这样的事啊?

      元林心思细腻,转念想起远在岭南的嘉玄,叹道:“我也觉得是邪物,嘉玄这小子怕是白跑一趟了。”

      但好在三人素来只听纪知宜的话,瞧出她有些许迟疑,便不再往下说,只暗自在心中斥骂那邪物缠着娘子。

      各怀心思回到家中,纪知宜还是不甘心,又拿不定主意去找玄机,无非就是担忧玄机将玉佩收回。

      将自己关在内室,纪知宜盘腿坐在矮榻上,拿着玉佩仔细窥探。

      外面风霜遍地,屋内暖和至极,她渐渐懒散歪在矮几上,捧着玉佩发怔。

      那点软绵绵的腮肉挤着胳膊,在她脸上挤出一个凹陷的梨涡,容颜如花,任谁见了也只会想戳一下梨涡,去感受指尖轻如蝶翼的触感。

      商叙再度站在熟悉的香闺中,已不觉惶然,缓缓走上前,屈下一条膝,半蹲在她身前,手掌往前伸了伸,不自觉想碰一碰这集万千娇宠于一身的女郎。

      过去几日才又过来,他发觉自己愈发想要见到她的真人,问一问她——

      你为何会这样做?中书令家的小娘子,你是从什么时候认识我的?难道你真的心悦我?

      小娘子始终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商叙干脆倚坐在榻脚,与她衣袂相交,一虚一实。

      身后的呼吸很轻,商叙摁下心思,没忍住扭身面朝着她坐。看着她脸上细碎的绒毛,少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若爷娘知道她与他之间发生的这些,会不会真觉得她是不祥之人?

      此事注定瞒不住爷娘,王府的人在外祖家待了好些时日,知道他莫名心绞,亦知道他身上又发生了些许怪事。

      爷娘十分固执,若真认定她是那样的人,必定会横插一脚进来,委实难办。他还想凭自己去弄明白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可当下他只是一抹魂魄,如何能与她交谈?

      商叙这厢正细想着,忽见她起了身去取纸笔,他心中一喜,想到上回附于画像,竟开始期待她下笔画他。

      踅回矮榻前铺展纸张,纪知宜提笔勾勒,喃喃自语:“若再没动静,就去找玄机试一试吧。”

      商叙看着她从容画下自己,又观她握着玉佩,想起上次附在画上也见她拿着它,便往玉佩那头凑了凑。

      屋外霎时狂风卷地,变化只在一瞬,玉佩忽变得炙热,隐隐泛着一丝暗红的光,商叙不由自主抬手去触那张画像,一阵强悍的力顺势袭上他的胳膊,猛然将他往画中吸。

      再睁眼,他果真与小娘子惊喜而诧异的目光对上。

      纪知宜难掩激动,鲜活得眉毛都要跳起来,忙扑上前,紧紧盯着画上那双眼睛。

      她不禁将声音放缓了:“是你吗?”

      商叙眨了眨眼。

      是我。

      纪知宜满腹欢喜,转瞬想到上回他如昙花一现,将思绪捋清后便再开口:“你可知道我是谁?你想同我说话吗?”

      若他自愿前来,兴许能留得更久。

      商叙将眼睛轻眨两下,暗骂这玉佩实在不怎么样,都能将他拉进画中,为何不能令他开口说话?这样你猜我眨眼的法子实在憋屈。

      他竟然知道她?纪知宜一颗心扑扑狂跳,眼色柔软下来,觉得问他是不是鬼有些失礼,遂换了种问法:“郎君,你还活着吗?”

      这是什么话!难道她有什么特殊癖好,爱玩人鬼情未了这一套?商叙虽有些失语,还是眨了眨眼。

      她这问题也给了他一条信息,她喜欢他无疑,可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否则平王世子还有没有活在世上,身为中书令之女的她又岂能不知?

      只是她是以何种契机认识他的?莫非从前她无意在何处见到过他?商叙想到自己幼时贪玩,常带仆从偷溜出府,偶尔也出城去其他州府,为避免被爷娘抓住教诲,向来是隐瞒了身份的。

      那便解释得通了,她就是不知他的身份。

      实则纪知宜早已更偏向他是鬼魂这一说法,见他表示还活着,不由地目露惊讶,旋即一股更隐秘的窃喜自心底窜上头顶,大约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快乐,毕竟心心念念的郎君是活人,到底比鬼要好。

      那么问题来了,先不论他是如何知道她的,他是谁?

      纪知宜心中着急,生怕他又一走了之,下次再来不知是何时,故而额上生了些汗,迅速想了想,陡然记起房中有三叔赠自己的武安舆图,便着急忙慌将其翻找出来。

      定定神,她将舆图铺展在他眼前,道:“我知道你说不了话,图上有十五道,我挨个指一指,若指到你的家乡,你就眨眨眼。”

      商叙简直觉得荒谬,喜欢他成这样,竟还真是连他是何处人士都没弄清楚!倘或没有他魂魄离体这一遭,她预备怎么找他?

      这般想着,商叙又庆幸她没做出拿画像寻人的举动,他的画像若从她这里流出去,别说爷娘会找她,便是圣人也要请她进宫盘问盘问。

      纪知宜率先将素指落向岭南道,想到他上回没表明是岭南人,便又略过岭南道,指向剑南道。

      眼见他没眨眼,纪知宜又依次指向江南道,淮南道,山南道。

      商叙心中也颇为急切,盯着那根不点蔻丹的手指,望她快些往上挪移。

      终于,纪知宜手指指向京畿道——

      商叙连着眨了几下眼。就是这里!小娘子别再向上指了!

      纪知宜张了张嘴,目露错愕地看向京畿道范围内的一府四州。这下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她咽了咽唾沫,轻颤着手,先指向邠州,见他没动,又挨个指向岐州、同州、华州......

      都不是?

      那只剩最后一个地方了。

      京兆府,长安城。

      纪知宜抖着嗓音问:“你是长安人么?”

      是啊,我与你同为长安人士。我就住在离皇城最近的安兴坊,小娘子,你再等一等,等我回了长安,我必定前来寻你。

      纪知宜见他眨眼,心内巨震,愈发多的谜团汇聚在一起,疑心老天是不是有戏弄自己的意思。

      他若是长安人士,前世的画像是如何去岭南的?

      商叙其实也十分好奇,忽然想到她第一回就问他是不是岭南人士,他从未去过岭南,她怎么会这样问?

      即便再想解开谜底,纪知宜知道他是人之后,也不敢贸然将自己重生的事透漏分毫,怔然看着画上那双眼睛,须臾间想到方才他表示知道她,想到上一回他表示知道她在画他。

      渐渐地,纪知宜回避地挪走视线,容颜一片酡红,抿着唇,默然几晌方低声道:“我那样画你......你都知道了。”

      商叙轻眨着眼睛,静静看她脸上的那片红,很想冲破束缚告诉她,他都知道,他几度恼得睡不着。

      原以为她有愧疚之意,不防见她弯了弯唇,欣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我的心意不必再藏着,你既知道我的存在,又一再过来,说明你不排斥我这样,对不对?你打算何时来见我?”

      既确定是人,那旁的都暂且放一放,不管怎么样,只要与他见了面,自然有发掘真相的那一日。

      纪知宜太高兴了,眼下只想让他知道她的心思,前世她与他无缘,今生再活一次,她割舍不下那种被他陪伴的感觉,她只想快些见到他。

      见他瞪大了眼睛,显然被自己骇住,纪知宜掩唇轻笑,她高兴得忘了他不能说话了。

      于是她换了个问法,“郎君,我们能见到彼此吗?”

      商叙被她直白的爱意击打得目眩头晕,一波未平息,又见她缓缓俯身而下靠近自己,轻声问:“你方才眨眼了,我就当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能见面。郎君,现在你明白我的心意了,我不知你什么时候会走,能亲亲你吗?”

      大胆!实在太大胆!商叙想说不许,可慌张之下又眨了眨眼,便见她抿了抿唇,俏丽的容颜一再放大。下一瞬,好似真有些轻柔的触感停在脸侧,温软如梦。

      商叙忘了思考,脑袋空空,魂体的全部知觉都汇聚到了被她吻过的那一小片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甘愿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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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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