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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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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出去?”
陈潢坐在桌案后面,手上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听路元玉说完来意后,不仅有些惊讶。
路元玉点点头。
“是的,那方砚台……我回去后研究了一下。那砚台虽常见,但我需要的东西这里都没有,我需要去湖州府买一些回来。”
“这……”陈潢陷入为难。
路元玉这官奴婢的身份很是敏感特殊,若是官方原因要她外出也就罢了,但问题是人家是为了给自己修复砚台才出去的,若是她跑了,或者惹出点别的事,到头来还不是他要替她背锅?
陈潢无意识开始摸胡子。
路元玉看出了他的为难,保证道:“大人放心,我定早去早回。若您不放心可派人跟着我。”
陈潢叹了口气:“这修复材料,非要你亲自去不可?”
路元玉点头:“修复材料多种多样,若是买错了,岂不是耽误时间?”
陈潢又想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
“如此,那我让肖七跟着你吧,一定要早去早回,不要多生事端。”
肖七是在陈潢身边侍奉的私人小厮,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
路元玉原本计划的是自己出去驿站后,先去离得近的苕溪村里借一匹驴子,再往东南方向的湖州府赶。
如今肖七陪她一起,那她就不用绕路了。
至于到了湖州府怎么办,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就好了。
打定主意,路元玉拱手道谢,然后看着随侍在一旁的肖七道:“那我们走吧。”
肖七和陈潢是对视一眼:这么赶吗?
路元玉后知后觉好像有些唐突,便解释道:“正好今日都没什么事,我担心肖大哥后面有别的事,冲突了就不好。”
陈潢闻言点头,拿起方才放在一边的书:“如此,那便去吧。”
路元玉不会骑马,又不能坐马车。
肖七便牵来一匹棕色的马,让她坐在前面,他则坐在后面。
湖州府在伏波驿正东方向,但距离颇远,两人骑了三十分钟才看到湖州府西门城墙。
路元玉看了眼倒计时:【01:56:42】
居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两人下马,步行入城。
灰黛参差,烟火稠密。
青石板被磨得中心微凹,光润如古玉。街上挑担的汉子扁担吱呀,筐沿还沾着郊外的露水和泥点,妇人臂弯里的篮子装着碧绿的菜。
讨价还价的嗡嗡声、铁匠铺有节奏的叮当声、孩童突兀的啼哭……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安心的嘈杂。
路元玉此时才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起来了。
她此时所处的并不是历史书上简简单单的地方名称,而是她切实的感受到了这片地域的生活气息。
在驿站内感受还不是很深刻,但此刻路元玉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穿越了。
尽管不是真实的历史,但这本书里也有它自己的运行法则,真乃奇迹。
肖七看着旁边路元玉一脸震惊,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默默跟在身后,心中莫名溢出些怜惜之情。
路元玉这具身体虽然已经二十岁,但她营养不良,没有发育好,此时看着也就刚及笄的年岁,比他自己的闺女大不了几岁。
而眼前这姑娘听说从七年前就被流放到伏波驿,到现在为止应该是七年都没有出过门了,此时见此情景,难免一番羡艳。
但路元玉回神的时间比他想象中的快,没过一会儿,路元玉就转过头,眼神明亮,神采奕奕地跟他打听起了这里的店铺。
“肖大哥,你知道哪里有卖鱼鳔胶和澄泥原粉的吗?”
路元玉新鲜感过了之后,心中的那股激情振奋之情就平淡了许多,因为眼前这些东西再怎么给它赋予上历史的色彩,它现在仍只是一个普通的用具。
肖七皱眉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平常又不用这些东西。
路元玉眼睫微颤,故作为难。
“那不太好办,要不我们分头找吧?我还要一些其他的基础材料。”
肖七的眉皱的更紧了,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方才怜惜是怜惜,但他跟来就是要监视她,不让她逃跑,他怎么能擅离职守呢?
路元玉笑得真诚。
“肖大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跑走的。等我们买到之后还来这里碰面怎么样?”
肖七却仍是不愿。
“肖大哥,”路元玉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大一个湖州府,我区区一个罪奴,还是个女子,又没有户籍,现下跑走肯定是死路一条。”
“我安安分分买好东西回去复命,不比我被人掳走过得舒服?”
听闻路元玉好似对他推心置腹的话,肖七多疑的心思才稍缓,慎重地点了头。
“如此,那我们天黑之前,还在这里碰面。”
“嗯!”
与肖七分开后,路元玉按照地图的指引,直直往湖州府东门外的青川江码头跑去。
系统说季修宁这次是因溺水窒息,如果情况严重,或许等不到倒计时结束他就死了。
据路元玉所知,青川江码头现在已经是一个废弃码头,平日里只有一些力工、船夫、卖粗劣饭食酒水的小贩等人来往。
空气浑浊,环境恶劣。
不知道季修宁来这里干什么。
一边跑,路元玉心里一边复盘溺水速救方法。
大约跑了十分钟,路元玉终于看到了一条长约百余米的灰褐色木质栈桥,从江中蔓延至岸上。
岸边是夯实的泥地,被车轮和人脚踩得坑洼不平,雨后积着浑浊的水洼。
再往前走,扑面而来的是各种汗味、鱼腥、江水腥气、劣质酒气和货物尘土的混合气味。
号子声、骂声、车轴声、江水拍打声也随风飘进路元玉耳里。
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踩进了棉花里。
路元玉之前也去过废弃码头,不过是那种改造后以旅游景点重新开放的商业废弃码头,没有这么多复杂的声音和味道。
想吐,但忍住了。
路元玉撑着精神,视线在岸边来回巡视。
在栈桥两侧的岸边上,稀疏搭着几座简陋的、用芦苇席和旧木板拼成的棚子。
在主栈桥北边的岸上有一个院落,原本是存储、分装盐包的砖木结构仓库院落,现已屋顶坍塌、墙体倾颓。
从盐栈院落伸出,通向江中较深水域,便于当年盐船直接靠泊卸货。这部分如今也已严重腐朽,部分没入水中。
季修宁出事地点就在那老盐栈废墟中。
路元玉跌跌撞撞向那边跑去。
路元玉先走到盐栈院落中,只见院中堆放着各种杂物,三两人在闲谈说笑,还有人靠在木桩上小憩。
那些人一见到路元玉闯入,便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细细扫过,也翻遍了所有角落,但都没看见季修宁。
路元玉的心往下沉了沉,如果不在这里,那只能在那个老旧的、踩上去都吱呀作响的栈道上了。
她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沿着栈道慢慢往前走,在距离终点还有一百米左右的时候,见前面有人在慌张的来回呼救。
有人落水了!
青川江看起来平静无波,但若是真的掉进水里,能不能活命真的就只能看祖上积的德够不够多了。
想到季修宁,路元玉连忙返回盐栈中,拿起一根粗壮的麻绳跑了过去。
都顾不上和主人说一句借用。
“诶!小偷!偷我绳子干什么!”
气喘吁吁跑到江边,就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却谁都不敢跳下去。
路元玉定睛在水面上定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将绳子一头在栈桥的木桩上打了一个死结,另一结围在了自己的腰上,然后深呼吸——
猛地跳了下去!
冰冷,混沌,窒息,孤独,绝望……
青川江的水像是有生命力一样,在他跌落的一瞬间就迫不及待地将他包裹起来。
包裹住他的头发,眼睛,鼻子,嘴巴以及每一寸皮肤。
他像是离家多年的鸟儿,江水像母亲一样向他舒展怀抱,尽管这个怀抱是冰冷的,令人战栗、头皮发麻的,他也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温暖与心安。
下沉、下沉。
他逐渐放松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任由身体在一层层浪潮中起起伏伏。
反正他早就该死了。
路元玉拉住季修宁的时候,他的体温已经和青川江的水温一致,冰冷得像是原本就生活在水中的一条鱼。
她一只手拦腰搂着季修宁,另一只手拉着绳子往栈桥下面游。
栈桥上围了一圈人,见路元玉真的将人救了出来,连忙帮着一块往上拉绳子。
但人们力量有限,加上江水的阻力,不能将两个人同时拉上去。
路元玉便将围在自己腰上的绳子,解下来围在了季修宁身上,看着众人将他拉上去之后,才将重新抛下来的绳子系在了自己身上。
她刚被拉上来,就听见人们围了季修宁一圈,一边摇头一边叹息。
“嘴都白成这个样子了,没救了吧?”
“没、没有呼吸了!”
“唉,给他准备个席子,将他埋了吧!”
路元玉咳嗽一声,顾不上自己的狼狈,连忙上前将围了一圈的人都驱散开。
“大家都起来一下,离他远点!”
“快,他现在还没死,我有办法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