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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牡丹 我讨厌你! ...
次日清晨,天未大亮,便听见外边一片喧哗吵闹,苏芜一夜未曾真的睡去,听到声音,头隐隐作痛,裹了件衣物起了身。
在镜前妆台上随手拿了根簪把头发挽起,走出房门,便见得灰白天光下院门口处,七八个着黑衣的带刀侍卫立着,将正欲出去的魏媪推倒在地。
“怎么回事?”苏芜斥声,蹙起眉头,几步上前去扶她。
“夫人…”魏媪被她支撑起身体,手上已经擦伤一片,却顾不得疼,眼中焦急万分。“这些人是主君派来的。”
她还欲对苏芜说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打断了她的话头。
“我等奉命在此看守,里面的人不得离开此地。”
苏芜拧着眉头看魏媪手上的伤,先将她扶起,才转过身去,视线在一众侍卫身上扫过,“叫你们侯爷过来,我要见他。”
“夫人见谅,侯爷说了,有人让您少出院门,他这也是无奈之举。”
那侍卫语气冷淡,魏媪浑身一震,看向苏芜忽然怔住的神色。
能让主君无奈的人…
七皇子?
苏芜一瞬间痴愣的站在原地,她几乎立刻便判断这不过是薛衡付一己之言,可心中又隐隐约约觉得像是事实,莫罔再一次不考虑她的想法便安排了她的一切。
但昨日夜间一场彻然的未眠早已让她心神俱脆,痛到麻木再多捅几刀竟也觉得习惯。她将那股凄然掩下,挺直背脊,厉声道,“难道你们所得的命令是要将我饿死?”
那侍卫微一垂首,“并非如此。”
苏芜目光锋利的扫过几人,“那我的婢子去取早食,为何会被你们如此对待?我是薛府的女君,你们对我不敬,是也要对薛侯不敬吗?”
“这…”侍卫交换了一个轻蔑的眼神,未曾被她摄住,“自有人会为夫人安排吃食,还望夫人不要为难属下。”
冷硬强势的态度,苏芜在这些人眼中看出赤裸裸的恶意,是可笑吧,分明是薛衡付从未真正承认过她的身份,他们根本不需将她的话放在眼底。
几个侍卫将手中的刀鞘向前一送,站在院门高大的挡住两个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一种隐含的欺压无声地在其中蔓延,苏芜无能于此时的处境,知道愤怒只会让这些走狗更加快意。将冰冷的眸光收回,转身带着魏媪回了屋内。
吱呀一响,苏芜将门扇关上。
她一回头,便牵起魏媪的手腕,将她拉到榻上坐下,又取来一块绢帕亲自替她擦拭那片掌上的伤口。
“夫人。”
魏媪慌忙推距,被苏芜沉默的目光望住,手被轻轻按下,不敢再动了。
“我没有用,护不了你。”苏芜半坐在她身边,低声说道。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魏媪心乱如麻,眼中带着复杂的哀切。看着女子娴熟的手法,对待如她一般的仆从也温柔和善。为何这般的一个女郎,会被人如此对待?七皇子如此无情,而主君也有所图谋,竟然无一个人对她有些许真心。
她不禁反握住苏芜的手,劝着说道,“夫人,宁夫人先前对您有欣赏之意,不如…我们去求她,让她在主君面前说些好话。”
“老婢看得出来,主君他对您,是有情意的。”
她见过主君对别的女人,绝不会像对夫人这样耐心。但男人的情意转瞬即逝,每一个在后宅成功的女人都知晓要抓住这点削薄情意巩固地位,变成难以撼动的权力。她只愿夫人如今再清醒几分,在这样的地方,渴望真心和不愿利用之人都是一样的,最后都逃不过一个遍体鳞伤的下场。
苏芜垂着头,将手上的布巾放到一边。
她何尝听不懂她的意思,只是这府中那个人不是想在她身上拿到些什么?就连她如今共处一室的人,她都需要小心提防。
她又该给出什么诱饵,才能让她们心甘情愿的相信自己迫不得已,相信自己泄出的秘密只是无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下风中快要被压弯的一株野菊,孤零零的一支。
……
书房的门半掩着,脚步声轻微。淡淡花香的提醒一般悄悄融入浓墨之中,在纸上留下锋利遒劲的痕迹。
一朵掐了杆子的红菊被丢入笔洗,溅出几滴水珠,在写了字的纸上晕开一片灰黑的印子。
莫罔停下握笔的手,视线在那朵红菊上停顿一瞬,才慢条斯理的将笔搁在笔架上。
“你怎么还在生气呀?”
元灵姬见他没有反应,从身后凑到了男人臂边。她一双柔荑搭上莫罔紧实手臂,身上盈盈的暗香便将两人一同萦绕,“不要生气了,你猜我上次在王氏看到了些什么?”
她态度有些讨好的味道,高傲的孔雀也低下头来,总是容易让人融化心肠。莫罔黑色的瞳眸如墨,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元灵姬靠在他结实胸膛,知晓他已不再追究那日的错言,心中几日来的郁气便也消弭。她红唇勾出嫣然的弧度,忽的伸出手将他往身后的檀木榻上一推。
力气说不上大,莫罔顺势向后,长臂一伸,将她腰肢揽过,便抱着人一同坐入了榻中。
“你这坏脾气可总算消了。”
一双玉臂如水蛇一般勾在莫罔肩头,莫罔微垂眼,看着怀中女子美目中带着狡黠,他将她一只手取下,慢慢包裹进手里。
“我没生气。”
“口是心非的男人。”
元灵姬笑骂,她依偎在他怀里,感受到他的呵护,心中蓦地升起一阵酸意。她身边变了的人太多,连父母亲族都没有她曾经认为的那样爱她,唯有他对她的感情一直未变,她依附于他,借着他渐起的权力,仍能做那个元氏最需要尊敬的女郎。
“我那日看到五皇子向王四娘许诺,说等领军归来就请旨为二人赐婚。”
元灵姬边说着边把玩着莫罔手臂上绑紧的护腕,想将手指从那缝隙中插入,贴近他的脉搏,被莫罔握住几根染了蔻丹的葱葱玉指。
他眸底深深,“当真?”
“自然是真的。”
元灵姬也不知他近来怎么总是将护腕带的这么紧,她指尖在他手心中轻挠,“以前见王四娘呆呆怯怯的,和别的郎君说话都不敢,未曾想到竟有这样的本事,惹的五皇子对她如此上心。”
想起那日亭旁两人天真到愚蠢的羞涩,不掺任何的算计,她说着,眼睫下的眸子里忽然升起压抑不住的厌嫉。
莫罔将那厌收入眼中,心里已有了计划,“这事我会让韦嵩去办。”
他一说,一切便是板上钉钉,五皇子露了如此大的破绽,他不可能不借以利用。
元灵姬一怔,恨意有了出口,犹豫又有些一闪而过。但很快,眼中的犹豫便被取代,她再一次勾出一个笑来,这笑让她娇丽的脸生出一抹艳色,“看来这痴情实在是无用,倒是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相识。”
莫罔在她身后,指尖慢慢穿过她的乌发,闻言问她,“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初见。”
元灵姬回头看他,“什么时候,那次打猎?”
莫罔淡淡否认了,“不是。”
“说嘛说嘛。”
元灵姬起了兴味,反身勾着他衣领要他说说,却见他微笑着把玩着她的发丝,如何都未曾开口。
两人你来我往胡闹了一通,正当莫罔要又要启唇时,元灵姬眼波一挑,忽然背过身去,也不甚在意的样子,“不说便不说。”
她那时对他可没什么太多印象,说了恐怕也记不起多少来,平白惹人不快。
美人含嗔,又是另一种风情,所念之人如今就在身边,男人轻轻一笑,便也没有再提起过去。
——
——
莫罔第一次见元灵姬的时候她在占卜。
女司在神阁的地位很高,她一身代表极贵的白衣,秀着金线,面纱垂至腰腹,在帝王以及众皇亲贵胄的围观下,从容优雅的将卜术用的竹签掷于神阁高阶的白玉台上。
“天意如何。”一旁主持卜仪的长者问道。
“善。”
阶下众人闻此,齐齐俯身叩拜,向着帝王高声而颂,“天佑大梁。”
帝王让元灵姬代为向玄女呈谢,皇后庾氏身着绛红的凤袍,在一旁对她露出慈爱的微笑。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元灵姬将有一日将代替皇后,成为下一任司命。她自小便与太子莫昭相识,也注定会做太子的妻子,只要莫昭成为了下一任帝王。
莫罔以前未曾见过元灵姬。为皇室的占卜每隔四年会有一次,上一次神阁的祭祀时他还是被人欺压的皇子,杀了庾三郎后只在人群外边观了礼。
而这一次,他静站在莫昭不远处的阴影里,注视着那个总是被众人追逐的女郎。
空气中有金铃声,悠扬传入荒野,所有人看她如看神女,她被白纱遮住容颜,只露出一双眼也无比美貌。
……
等莫罔回到行宫时还正是下午。
阳光充足,他踏进殿里,一眼便看到苏芜正往摆在自己桌上的陶瓶里插着花。
这是她近来的兴趣,行宫西南角有一个荒废了半边的花圃,原先是为前朝妃嫔供花的地方,但如今作用已经大大减少了,许多时候即使打理,却也不知道送往何处。
苏芜与那里的几个宫人交好,便时不时用些东西和她们交换几束多出来的花枝,拿回来装点宫殿。
她第一次拿去交换的东西是她自己做的绣帕,虽算不上稀有,但针脚紧密,上面绣着的小小花样也十分生动,那些宫人们都很喜欢。后来莫罔知道了,给了她一盒胡商带过来的彩色小陶珠,让她用那些进行交易。
见他回来,苏芜一边调整着花瓶的位置,一边如往日一般与他搭话,“今日你去神阁,看到了些什么吗?”
莫罔今日却有些沉默,他没有回答,只静静地走到她身旁,看她的摆弄着桌上各式各样的花枝。
一抹雪白吸引了他的视线,开在少女指尖。苏芜正拿着它,犹豫的要不要插进去。
她的手上有茧子,骨头上薄薄一层皮,做活让她的指节不像那些贵族女子一样白嫩,与她如今年轻的少女面庞也不和谐。
“我上次见有南边商人从海边带来一些香膏,下次带给你。”
他站在苏芜身后,忽然开了口,声音沉稳,比她高上许多的下颌离着她的发鬓只有一寸的距离。
苏芜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那明显的存在,脖子不自觉便开始有些泛红。
她年纪渐渐变大,其实也能从别人的议论中知道自己大概长了一张不错的皮囊,这让她偶尔也有些欣喜。她能领到的脂膏不多,多数用来涂在面上,也曾跟着别的宫女学着用花做一些花露,晚上的时候会涂在腕上,第二日清晨又擦去。
薛衡付前车之鉴在前,莫罔一直都很难,她大部分时候并不会让自己显出特别的举动。
不过既然莫罔这么说,那她大概可以光明正大的用罢…
她侧过头,莫罔英俊的脸便在她身边,她小声问他,“你喜欢什么味道?”
莫罔却没有看她,他伸出手,将她刚刚插入的一只芍药从那个陶瓶中抽出来,又从旁边拿了那只她没有用上的白牡丹,慢慢插了进去。
牡丹雪白,渡着阳光的金色,像层叠的白纱。
他侧回头,见苏芜克制着呼吸看着他,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我又不是女人,你自己喜欢就好。”
……
苏芜那时并不知道那只白牡丹意味着什么。
直到再一次,莫罔打猎碰了些淤青,躺在自己殿中,床幔挂起,苏芜坐在床头给他赤着的肩头擦药。
这个时候听得外面忽而有女声响起,带着娇俏的傲意,“七殿下在哪里?”
徐胡不好伸手去挡这位元氏嫡出的娘子,慌慌张张的阻拦,“元娘子,您不能进去,殿下他…”话未说完,已被元灵姬身后的婢子呵斥着隔开了视线。
砰的一声门扇响动,元灵姬提裙跨过了门槛。
一抬眼,便见那位素来孤冷的七皇子正从床上缓缓坐直身体,少年衣襟还有些散乱,露出深深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你!”元灵姬有些猝不及防,皱了眉头,“你怎么不穿衣服?”
莫罔面色有些冷漠,衬得那立体的轮廓更加锋利,道,“元娘子,这是我的宫殿。”
元灵姬比他还要大上两岁,此时正是女子最美丽的时候,和莫昭早已尝过男女之事,见着男子衣衫不整并没有太多无措,尴尬过后又很快平复了下来。
她未曾理会莫罔言语中的指责,踱步上前挡住他视野中门后的亮光,白纱便在她身后如流水般拖行,金线闪烁,也衬的她腰肢纤细,体态婀娜,“听说,七皇子猎了一只鸟。”
今日清晨,她自小配在身上的一枚玉坠被一只不知何处飞来的黄雁给叼走了。婢女们四处找寻了半日,却一无所获,后听有人说,七皇子今日在猎场狩猎,似乎就猎了一只黄雁。
莫罔下颌微收,神态平静地慢慢理着袖口,“什么鸟。”
元灵姬不答,敏锐地眯着眼睛,杏眼打量着他的神色,试图在他面上看出些许破绽来,“殿下是否看到过一条弯月形状的翠玉坠子?”
“没有。”
少年清冷的态度,如墨的眸子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玄色衣摆搭在床边,极不起眼处,却夹着一抹突兀的鲜黄。
元灵姬眼尖的捕捉到,伸出手来想要拿起,“还说没有?这不就是那只黄雀的羽毛。”
“咚——”
隔着厚重的木板,苏芜听到骤然一声碰撞,在她头顶上,一些灰尘落下来,扑上她的脸。
她看到一抹白纱在床边垂下,女子柔媚的娇喝,“你放手!”
然后是莫罔淡淡的声音,“元娘子,擅动他人之物是为不妥。”
元灵姬被他扣住腕子,心中恼怒万分,她从未曾将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七皇子放在眼里,而他不但不如旁的男子一般对她迁就,竟然如此对她!
她用力去推他,没想到这少年手指长而有力,她根本奈何不得。
她胸口起伏,怒瞪着莫罔,瞪着瞪着,忽的又眼波轻佻,弯出一个妩媚的笑来,“七殿下连这种无趣之物都看的这么重要,是没见过好东西不曾?”
她凑上前去,身上的香气软腻而甜,刻意的亲近只是想恶心他这块冷硬的臭石头。
果然,莫罔眼眸漆黑,放开了制住她的手。
元灵姬得了自由,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她又横他一眼,玉坠还未拿回,也不知是不是在莫罔这里,可也不想再与这人多待。
理了理袖口,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风吹的门扇吱呀一声撞上墙壁,如同一只仙鹤闯进又飞离,宫殿里,空气一下子又回到了原先的沉默。
莫罔缓缓起身,一双黑靴踩在脚踏,从床上走了下来。
少年微垂着头,眼神落在地上,漠无声息的看着床底下慢慢爬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宫女来。
褐色的粗布衣服,栗色的发,苏芜手中还攥着不久之前为他上药的药瓶。
刚刚元灵姬来的突然,她一时无处回避,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回避,此时站起身,身上已沾了不少脏污。
“委屈你了,头发脏了,先回去沐浴,让人将我晚间用的水送到你那里去。”
苏芜却已转过身来,那薄薄的灰尘荡入空气里,又覆回到粗糙的布料上,执着的裹着她,像是她生来便带有的污迹。
“她是谁?”苏芜蹙着眉问他。
她站在莫罔面前,一双眼睁大,却并非和她身上的灰尘一样卑微,声音里有她所不清楚的质问的味道,让莫罔微皱了眉头。
他不喜欢苏芜的质问,好似元灵姬和他真的有什么关系一样。元灵姬看不出他的态度,他在一个女子面前冷漠傲然,是皇子,也是不可控的男人,他扣住她的手腕像是压制,而她看他也不过轻佻消遣,她是太子的女人,而他与太子地位天壤之别,他并非得胜。
“与你无关,你无需知道。”
苏芜声音带着一些锐利,“你喜欢她!”
“够了苏芜!”莫罔忽的一顿,手心握拳,眼中陡然带上些戾气,“你还记不记得你的身份。”
他话音刚落,苏芜便好像一只幼鸟忽然被握住了颈子,她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又猝然白了脸色。
眼泪抑制不住的滚出来,她脑中一片混乱,即使被莫罔点出了他们之间身份天差地别,也抑制不住她的情绪。
“我讨厌你!”她大声。
顾不得可能被别人听去,她从他身边哭着跑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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