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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亩产千斤的震撼与圣前的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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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谁敢!”林穗厉喝一声,上前一步,挡在田埂前。她官阶虽不高,但此刻气势凛然,竟让那几个准备动手的内侍迟疑了一下。
那阴鸷宦官冷笑:“林署令,你想抗旨不成?这可是上头的命令!”他特意强调了“上头”。
林穗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硬抗无用,对方明显有备而来,拿着鸡毛当令箭。
“这位公公,”她放缓语气,“此田所种,并非不明之物,而是司农寺登记在册、旨在引种培育的高产新粮,名为‘马铃薯’与‘番薯’。此事昭仪知晓,圣人亦有耳闻。昨夜西苑走水,乃是意外,与此田何干?若要查封铲除,也需有司农寺或圣人的明确旨意。敢问公公,您奉的是哪一位‘上头’的具体旨意?可有文书?”
她据理力争,点出作物性质和潜在后台(武昭仪和圣人),同时要求对方出示正式文件。
那宦官果然语塞。他哪有什么具体旨意文书,不过是受人指使,借清查名目来搞破坏。但林穗如此强硬,且抬出了昭仪和圣人,他也不敢把事情做绝。
“哼!有没有文书,你说了不算!”宦官色厉内荏,“咱家只是奉命办事!你说这是新粮,有何凭证?谁见过?万一有毒,或是妖物,你担待得起?”
“有无毒害,是否祥瑞,只需等收获便知。”林穗寸步不让,“公公若执意要现在铲除,万一事后证明此乃利国利民之嘉禾,公公怕是担不起这‘毁坏祥瑞、断送民食’的罪责!”
“你……”宦官被噎得说不出话。
双方僵持。林穗知道不能久拖,必须快刀斩乱麻。
“这样吧,”她提议,“既然公公不放心,可派一两人在此看守,禁止任何人破坏。下官即刻前往司农寺,请周主簿或郑少卿前来勘验定夺。同时,下官也会将此事禀明昭仪。若司农寺与昭仪皆认为此物当除,下官绝无二话!如何?”
这算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争取了时间。那宦官眼珠转了转,知道今日难以强行得手,便顺坡下驴:“好!就依你所言!咱家就在此等着!若司农寺不来人,或给不出说法,休怪咱家无情!”
林穗立刻转身,对身边一个信得过的宫女急声道:“快去司农寺找周主簿!告诉他这里情况紧急,关乎高产新粮存亡,请他务必速来!”又对另一个低声道:“去想办法给柳娘子传话,告知昭仪此事。”
安排妥当,她自己也匆匆离开,却不是去司农寺,而是直奔贺兰敏之在宫外的府邸——她要借贺兰敏之的力量,给司农寺施压,同时,或许还需要更直接的帮助。
贺兰敏之听闻,又惊又怒,立刻派人去司农寺催促周主簿,同时调集了自己府上的一些护卫家丁,准备万一对方强行动手,至少能抵挡一阵。
“还有,”林穗拿出那个从火场抢出的西瓜,此时西瓜表皮被烟火熏得有些难看,但分量沉手,“这个瓜,必须尽快让它‘有用’。我需要一个机会,将它和即将收获的马铃薯番薯,一起呈到御前,而且场面要足够大,见证人要足够多!”
贺兰敏之皱眉:“现在圣人病着,又被那群人围着,怎么见?而且就一个瓜,几筐土蛋,能有多大动静?”
林穗眼中闪过决绝:“一个不够,就让它变成‘天赐独苗,火劫余生’的祥瑞!土蛋不够,就让它的产量震惊所有人!我需要你帮忙,立刻找一批可靠的人手,准备好工具,一旦司农寺的人认可,我们立刻当众采收!当场称重!计算亩产!还要请来京兆府的吏员、甚至……如果可能,请几位在朝中有清誉、关心农事的官员前来见证!”
她要搞一场公开的、无法作假的“现场测产验收会”!
贺兰敏之被她的魄力震住了,但也被激起了豪气:“好!本公子陪你赌这一把!人、工具、见证的官员,我去想办法!你赶紧回去稳住田地,等司农寺的人!”
林穗赶回试验田时,周主簿已经到了,正在田边与那宦官交涉,脸色不豫。见林穗回来,周主簿沉声道:“林署令,此田所种,确系司农寺准予试种之新作物。无端铲除,断无此理!”
那宦官见司农寺的官员真的来了,气势又弱了几分,但仍在纠缠。
就在这时,贺兰敏之请的几位官员也陆续到了,有京兆府的户曹参军,还有两位以耿直敢言闻名的御史台官员。他们是被“有惊人高产新粮即将收获,或有奸人欲毁”的说辞吸引来的。
人一多,那宦官更不敢妄动了。
林穗趁机大声道:“诸位大人来得正好!此田所种‘马铃薯’与‘番薯’,乃海外引种,经下官精心培育,如今已到收获之期。下官愿当众采挖,现场称重,测算亩产,请诸位大人共同见证!若真如传言亩产可达数百甚至近千斤,乃我大唐之福!若有虚言,或作物有害,下官甘愿领受任何罪责!”
公开测产!这提议合情合理,几位官员纷纷点头。那宦官再想阻止,已无借口。
事不宜迟,林穗立刻指挥贺兰敏之带来的人手,划定一小块标准面积(约一分地),开始小心采挖。
无数目光聚焦在那片土地上。铁锹入土,轻轻翻起。
第一株马铃薯被连根拔起,根系下挂着一串大小不一的、黄白色的块茎,大的如拳,小的如卵,沾着泥土,浑圆可爱。
“这么多?!”
“这是什么果子?长在土里?”
围观者发出惊叹。
一株、两株、三株……每一株下面,都或多或少结着果实。番薯那边也同样,红色的、纺锤形的块根被挖出,数量可观。
采挖、收集、去除泥土、称重……过程公开,众目睽睽。
负责称重的吏员大声报数:
“马铃薯,一分地,实收……六十八斤!”
“番薯,一分地,实收……七十五斤!”
现场一片哗然!一分地约等于0.1亩,这意味着亩产马铃薯可达六百八十斤,番薯可达七百五十斤!这还不算一些更小的、未完全膨大的块茎!而当时上等水田的稻谷亩产,也不过两三百斤!
“天啊!当真能产这么多?!”
“这、这若是推广开来……”
几位见证官员激动得胡须直抖,纷纷上前亲自查看、掂量。
周主簿更是满脸红光,颤声道:“祥瑞!此真乃活民无数之祥瑞啊!”
那阴鸷宦官面如土色,悄悄后退,想要溜走。
“且慢!”一位御史台的官员喝住他,“这位公公,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此乃不明妖物,要强行铲除。如今眼见为实,亩产近千斤的嘉禾,险些毁于你手!你该当何罪?!”
宦官腿一软,跪倒在地,连喊饶命。
林穗此刻却顾不上他。她趁热打铁,让人将那个熏黑的西瓜洗净,虽然表皮有些难看,但一切开,里面红瓤黑籽,汁水丰盈,甜香四溢。在这春末时节,出现一个成熟的西瓜,本身就是奇迹。
“此瓜乃暖窖所育,昨夜西苑大火,唯此一瓜劫后余生,恰应了‘烈火真金’‘灾后祥瑞’之兆!”林穗高声说道,将瓜与高产作物联系在一起,“此乃上天警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地生嘉禾,以养万民!”
这话极具煽动性和象征意义。结合武昭仪目前的困境,以及高宗病重的现实,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几位官员交换眼色,都意识到了此事背后的政治意味。但这“祥瑞”本身,实实在在,无法否认。
“必须立刻禀报圣人!”周主簿斩钉截铁。
“对!如此祥瑞,当奏明圣听,以安天下!”御史官员附和。
众人立刻动身,带着部分采收的薯块和那个“火劫西瓜”,浩浩荡荡前往宫城。那宦官和其同党早已被京兆府的人看管起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宫闱,甚至向长安坊间扩散。“司农寺女官种出亩产千斤神物”“暖窖出火中仙瓜”的传闻不胫而走。
两仪殿内,高宗刚刚服过药,精神略好,正听几位宰相奏事,内容依然围绕着废后之争。支持与反对双方争执不下。
就在这时,内侍急报:司农寺少卿郑大人、周主簿,携新任司苑署令林穗,并几位御史、京兆府官员,有紧急祥瑞之事求见!
“祥瑞?”高宗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宣。”
林穗等人进殿,将还带着泥土芬芳的马铃薯、番薯,以及那个切开的西瓜奉上。周主簿激动地将现场测产经过和结果详细禀报。
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陌生块茎,听着那惊人的亩产数字,再看看那个不应季却鲜红诱人的西瓜,殿内所有官员都震惊了。
“亩产……六百八十斤?七百五十斤?”一位老宰相喃喃道,“若推广天下,岂有饥馑之忧?”
高宗也坐直了身体,眼中泛起异彩。他近年被病痛折磨,最关心的莫过于江山稳固、子民温饱。这实实在在的、能填饱肚子的“祥瑞”,比什么灵芝仙鹤、石碑谶语都更打动他!
“此物……果真可食?无害?”高宗问。
林穗上前,亲自将一小块蒸熟的马铃薯和番薯呈上:“陛下,此物煮熟后软糯甘香,可为主粮,亦可为菜蔬。下官及司农寺同僚已多次试食,绝无害处。这西瓜,亦是如此。”
内侍尝过后,高宗各取一小块品尝,缓缓点头:“嗯……确是可食之物。”他看向林穗,“林穗,你培育此物,有功于社稷。”
“此乃陛下德政感天,昭仪重农劝桑,方有此嘉禾现世。”林穗不忘将功劳归于皇帝和武昭仪,同时巧妙点出武昭仪的“重农”政策,“去岁昭仪代行先蚕礼,亲抚农桑,今春便有双穗麦、反季瓜、乃至这亩产千斤之神薯出世,岂非天意昭昭?”
这话将武昭仪与一系列“祥瑞”紧密绑定。
支持武昭仪的官员立刻抓住机会,纷纷进言:“陛下!天降嘉禾,地出神薯,此乃盛世吉兆,昭示陛下圣明,亦感昭仪仁德!废后之事,恐伤天和,动摇国本啊!”
反对派则反驳:“祥瑞归祥瑞,后宫干政乃祖宗法度,岂可混淆?”
双方再次争执。
高宗看着那堆“嘉禾”,又想起武昭仪平日侍疾的辛苦,以及她为自己生育皇子公主的功劳,心中那点因病情和谗言而起的怒火与猜忌,渐渐被这实实在在的“祥瑞”和温饱之功冲淡了。
他疲惫地摆摆手,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罢了……武氏侍朕多年,育有子嗣,亦有微劳。近日之事,恐有误会。废后之议,就此作罢。武昭仪……恢复原有待遇,解除禁足。”
他顿了顿,看向林穗,又看看那些薯块:“林穗献嘉禾有功,擢升为司农寺丞,从六品上,仍领司苑署及新粮推广事。着司农寺全力培育此等高产作物,择地推广,以惠万民。”
“陛下圣明!”支持武昭仪的官员喜出望外,高声颂扬。
一场几乎颠覆局面的废后危机,竟因几筐土里刨出的块茎和一个熏黑的西瓜,被硬生生扭转!
林穗伏地谢恩,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她赌赢了。
武昭仪安然度过危机,而她,也凭借这“活民之祥瑞”,一跃成为从六品上的实权官员,真正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退朝后,林穗被武昭仪召见。
殿内再无外人。武昭仪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这次,多亏了你。”
“是昭仪洪福齐天,下官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武昭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你这‘本分’,救了你我,也救了很多人。记住今天。在这宫里,有时候,能让人吃饱肚子,比一万句大道理都管用。”
林穗深深点头。
“不过,”武昭仪语气转冷,“那些放火、想毁田的人,本宫不会忘。你也要记住,你的路还长,盯着你的人,只会更多。”
“下官明白。”
“下去吧。好好做你的司农寺丞。把那些‘土蛋’和‘红苕’(番薯)给本宫种遍大唐的田地。”武昭仪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还有,你之前提的那个‘长安公共卫生’的摊子,继续做。本宫要这长安城,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
“是!”
林穗退出宫殿,走在复又恢复生机的宫道上,阳光明媚。她不仅保住了武昭仪,也为自己赢得了更大的舞台。
然而,就在她踌躇满志,准备大展拳脚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她回衙署的路上拦住了她。
是王孝杰。
他依旧是一身武官便服,眼神锐利。
“林寺丞,”他开门见山,“你在朝上说的那些高产作物,若真能在边军屯田推广,于国于军,功莫大焉。某不日将返回安西,你可愿派几名懂行的吏员或庄户随行,指导屯田种植?某愿以军功担保,全力配合!”
林穗眼睛一亮。这是将农业技术推广到边疆、实践“以农养兵”战略的绝佳机会!
“王将军放心,下官定当全力支持!”她毫不犹豫地答应。
两人就细节商讨起来,越谈越深入。王孝杰务实果决,对林穗提出的许多想法一点就透,甚至能补充边塞的实际情况。
不远处,贺兰敏之本想来寻林穗庆贺,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阳光下相谈甚欢的两人,一个英武刚毅,一个聪慧沉静,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林穗的世界,正在急速扩大。她不再只是那个需要他偶尔庇护或找点新奇玩意儿逗弄的小女官了。
她是司农寺丞,是能左右朝局、培育祥瑞、甚至可能影响边军粮秣的官员。
而他,除了显赫的出身和玩世不恭的态度,还有什么能吸引她的目光?
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和隐隐的好胜心,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握了握拳,转身离开,没有上前打扰。
而林穗,正在全神贯注地与王孝杰规划着边疆农业的蓝图,并未注意到贺兰敏之的来而复去。
直到王孝杰告辞,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感到一阵疲惫和……饥饿。
她想起自己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便信步走向尚食局的方向,想找点吃的。
刚走到一处回廊拐角,忽然听到两个低等宫女躲在柱子后窃窃私语,声音带着惊恐: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昨晚西苑走水前,我看到一个黑影往暖窖那边泼了什么东西,然后就有火了!”
“你看清是谁了吗?”
“好像……好像是太医署那边一个打杂的內使!但我没敢声张……”
“天啊!太医署?他们为什么要烧林寺丞的暖窖?”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今天朝会前,院判大人被圣人叫去,好像因为林寺丞献祥瑞的事,被狠狠斥责了……”
“难怪……这是怀恨在心,打击报复啊!太可怕了!”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林穗站在拐角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握紧了拳头。
太医署……
果然是他们。
这场斗争,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