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废后风波与暖窖的惊雷 ...
-
废后！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雅集上所有人都懵了。音乐停了，谈笑断了，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曲江池畔，瞬间死寂，只剩下风声和那内侍压抑的抽泣。
贺兰敏之脸色煞白，猛地揪住那内侍衣领：“你说清楚！圣人为何突然下此旨意？二姑母现在何处？！”
内侍哭道：“具体缘由奴婢不知……只知今日朝会，几位宰相和御史联名上奏，说……说昭仪‘专宠擅权’‘干预朝政’‘东宫屡遭变故，恐有不德’……圣人起初不语，后来突然剧烈咳嗽，吐了血，然后……然后就下了废黜的旨意！昭仪已被软禁在寝殿，羽林军把守！”
干预朝政？东宫变故？林穗立刻意识到，这是反对派蓄谋已久的发难，借高宗病重神智不稳之际，打出致命一击！而太子中毒事件，成了他们最好的借口！
“回宫！”贺兰敏之松开内侍，转身就要走。
“等等！”王孝杰忽然出声，他眉头紧锁，“贺兰公子，此刻宫门必定严守，你贸然回去，只怕连你也进不去，甚至被一并拿下。”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二姑母被废？！”贺兰敏之红着眼。
王孝杰看向林穗，目光深沉：“林署令，昭仪平日最信重你。此刻，或许你比贺兰公子更能做些什么。”
林穗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恢复。是的，慌乱无用。武昭仪倒台，她这个“昭仪党”骨干绝无幸理。必须冷静！
她迅速分析：高宗下旨时已然咳血，神智是否清醒存疑。废后是国家大事，尤其涉及育有皇子的宠妃，绝非一纸诏书就能立刻执行，必有程序、争论、甚至反转的可能。关键是时间，和支持武昭仪的力量能否迅速反应。
“贺兰公子，”林穗快速道，“你现在立刻去找应国公（武媚娘之父武士彟已故，此处指武家现任家主，武媚娘之兄武元庆或武元爽？）以及所有与昭仪亲近的宗亲、大臣，串联声援，至少要让朝野知道，废后并非毫无阻力！”
贺兰敏之咬牙：“好！那你呢？”
“我回宫。”林穗道，“我是司农寺官员，有出入宫禁的牙牌（新升职后刚得的）。他们未必会立刻拦我。我要去见昭仪，至少要知道确切情况，看她有何示下。”
王孝杰点头：“某虽人微言轻，但可联络几位军中同僚，陈说边关将士对昭仪当年抚恤之恩的感念，制造些舆论。另外，林署令，你之前说的那些能‘亩产千斤’的作物，若真有奇效，或许……此时正是彰显‘天眷’之时？”
林穗心中一动。对了，祥瑞！马铃薯和番薯即将收获，如果能借此机会，以“嘉禾献瑞”的名义，或许能制造一些转圜的舆论空间，至少可以冲淡“不德”的指控。
“多谢王将军提醒！”林穗郑重一礼，“田庄作物，我会尽快安排。宫中……就拜托将军留心舆论。”
三人分头行动。林穗乘马车疾驰回宫，果然，宫门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盘查严格。但她的司苑署令牙牌和镇定自若的态度起了作用，守卫见她只是农官，并未过多为难，放她入内。
宫内气氛压抑，宫人皆低头疾走，不敢交谈。林穗直奔武昭仪寝殿，果然被羽林军拦在门外。
“奉旨看守，任何人不得入内！”羽林军校尉冷面如铁。
林穗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乃司农寺司苑署令林穗，有紧急农务需向昭仪禀报！此乃关系今秋京畿粮产之大事，若因延误导致歉收，尔等可担待得起？！”
她抬出公务和粮食安全的大帽子，那校尉果然犹豫了。武昭仪只是被软禁，并未被废为庶人（旨意下达与执行有距离），且林穗是正经官员。
趁他犹豫，林穗提高声音朝殿内喊：“昭仪！司苑署令林穗有要事求见！关乎暖窖祥瑞作物收获之期！”
片刻，殿内传来武昭仪平静依旧、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让她进来吧。农事要紧，不可耽搁。”
校尉无奈，只得放行。
林穗走进殿内，只见武昭仪独自坐在窗边榻上，衣着整齐，发髻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眼底深处的一抹锐利和冰寒。殿内伺候的宫人一个不见，显然都被屏退了。
“你来了。”武昭仪看向她，“外面情形如何？”
林穗快速将贺兰敏之、王孝杰的行动和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武昭仪静静听着，末了，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峭的弧度：“他们倒是心急。本宫还没死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森严的守卫：“圣人今日是气急了，又被人撩拨，才会如此。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这道旨意，未必能真正执行。”
“昭仪的意思是……”
“拖。”武昭仪转身，目光如炬，“拖到圣人病情再有反复，拖到支持本宫的力量发声，拖到……有足够分量的‘祥瑞’或‘功绩’，让圣人、让天下人觉得，废了本宫，是朝廷的损失。”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了几封信，盖上私印，交给林穗：“这几封信，你想办法送出去。一封给许敬宗（支持她的宰相），一封给李义府（另一支持者），还有一封……给宫外的感业寺主持。”
感业寺？林穗心中一震。那是武媚娘曾出家为尼的地方，主持或许是她旧识，或有特殊人脉？
“你方才说，暖窖作物即将收获？”武昭仪问。
“是，马铃薯和番薯，最多再有十天。”
“好。”武昭仪眼中闪过决断，“十天之内，你必须让这两样东西，以最轰动的方式，出现在圣人面前。不是以前的小打小闹，要大到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至于如何做……”她看着林穗，“本宫信你的本事。”
压力如山！但林穗此刻别无选择。
“下官领命！”
“还有，”武昭仪声音压低，“本宫被禁足，消息不畅。你出去后，让柳宫女设法联系圣人身边的内侍，传递一个消息：就说本宫日夜为圣人祈福，偶得一梦，梦见司农寺官田中，有土龙翻身，吐出金玉之实，此乃圣人福寿绵长、江山稳固之兆。请圣人务必保重龙体，待祥瑞现世。”
土龙翻身？金玉之实？这分明是暗示马铃薯和番薯的出土！武昭仪这是要预先埋下心理暗示，将作物收获与高宗健康、国家祥瑞强行关联！
林穗不得不佩服武昭仪在绝境中依然能精准布局、操控人心的能力。
“下官明白。”
“去吧。小心行事。”
林穗离开寝殿，立刻找到柳宫女，安排送信。同时，她马不停蹄地赶往暖窖和试验田。
马铃薯和番薯的长势确实喜人。她挑选了最大、最规整的几株，做好标记，准备到时重点采收。又吩咐负责的宫人，务必加强看护，严防破坏。
然而，就在她全力为“祥瑞收获”做准备时，坏消息接踵而来。
先是贺兰敏之那边传来消息：武家几位长辈在压力下有些退缩，串联大臣的进展不顺，反对废后的声音在朝堂上暂时被压制。
接着，王孝杰也托人带话：军中舆论虽有，但将领们大多观望，不敢轻易卷入后宫之争。
更糟糕的是，太医署传来消息：高宗病情暂时稳定，但精神萎靡，对废后之事不再提及，却也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仿佛默许了现状。而太子那边，经过中毒事件，其生母（宫人）背后的某些势力，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隐隐有支持彻底废黜武昭仪、甚至……更进一步的动向。
时间，对武昭仪越来越不利。
林穗心急如焚。她需要更快、更轰动的“祥瑞”！
她将目光投向了暖窖里那些已经开始膨大的西瓜（唐代已有，但稀少且季节未到）。能否用特殊方法，催熟一两个？哪怕不够甜，只要够大、够稀奇！
还有那“一树三花”，如今桃、李、杏的枝条都已成活，能否提前催出花苞？哪怕只开几朵！
她几乎不眠不休，泡在暖窖和试验田里，尝试各种她知道或能想到的催熟催花方法：调整温度湿度、补充特定营养（发酵豆饼水）、甚至尝试了极其简陋的“激素”处理（用某些植物伤流液）。
精力与时间的赛跑中，她憔悴了许多。贺兰敏之来看她时，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强行让她休息，并派人帮忙照料作物。
“别把自己累垮了。”贺兰敏之难得语气温和，“二姑母还没倒呢。就算……就算真到了那一步，我……我也会想办法护着你。”
林穗心中一暖，却摇摇头：“昭仪不能倒。”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关于用科学改变这个时代的梦想。武昭仪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可能支持她实现这个梦想的最高权力者。
第七天夜里，暖窖中最大的一个西瓜，终于显现出即将成熟的迹象，瓜蒂处微微变色，敲击声音沉闷。而“一树三花”上，桃枝竟然鼓出了两个小小的、粉红色的花苞！
希望之光，微亮。
然而，第八天清晨，林穗还没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就被一阵惊恐的喊叫和嘈杂声惊醒。
“走水了！走水了！暖窖！暖窖走水了！”
林穗如遭雷击，赤着脚就冲了出去！
只见西苑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正是她暖窖所在！
她疯了一样跑过去，只见暖窖已陷入一片火海，木结构的框架和油布熊熊燃烧，热浪逼人。宫人们提着水桶乱糟糟地救火，但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我的……我的瓜！我的……！”林穗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完了！全完了！马铃薯和番薯还在试验田，但暖窖里的反季西瓜、各种珍稀苗株、还有她苦心经营的“一树三花”……全都付之一炬！
这是人为纵火！绝对是！
是谁？太医署？反对武昭仪的势力？还是其他看她不顺眼的人？
愤怒、绝望、不甘……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她辛苦筹备的“祥瑞”计划，还没开始，就几乎被彻底摧毁！
火势渐渐被扑灭，只剩残垣断壁和袅袅青烟。暖窖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所有心血荡然无存。
林穗呆呆地站在废墟前，浑身冰冷。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烟灰的小宦官连滚爬爬地跑到她面前，手里紧紧抱着一个被熏得乌黑、却完好无损的陶盆，盆里是一株被烧焦了半边叶子、却依然挺立的植物——正是那株结了最大西瓜的瓜苗！瓜蔓上，那个即将成熟的西瓜，表皮被烤得发皱，却奇迹般地没有破裂！
“林、林署令……”小宦官哭着脸，“火起的时候，我正好在附近，就……就拼命把这个盆抢出来了……其他的……都烧没了……”
林穗看着那个劫后余生的西瓜，又看看小宦官被熏黑的脸和烫出水泡的手，泪水终于模糊了眼眶。
天无绝人之路。
哪怕只有一个西瓜，哪怕“一树三花”已毁，她也要用这个西瓜，撬动乾坤！
她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陶盆，如同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谢谢你。”她对小宦官说，声音沙哑却坚定，“这个瓜，会救很多人的命。”
她转身，走向试验田。马铃薯和番薯还在土里，那是她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希望。
然而，当她走到试验田边时，却看到几个陌生的内侍和宫人，正在田埂上指指点点，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宦官，她认得，是皇后（指王皇后，虽废但宫中仍有其势力）宫中旧人，如今在掌管部分宫苑事务。
那宦官看到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林署令，咱家奉旨，清查宫中所有违制逾矩、虚耗钱粮之事。你这片田地，未经报备，私种不明外邦之物，耗费宫帑，更兼昨夜西苑走水，疑点重重。现奉上命，此田即刻查封，所有作物……就地铲除，以儆效尤！”
铲除？！
林穗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个宦官，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们不仅要毁她的暖窖，还要绝她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