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澄》空鹅

5、打雷了 “啵”的一

　　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短，颜苡澄一下都占齐了，认命的接下了这个“工作”。

　　巴言清家一共三层，颜苡澄的房间在二层，宁远忱的房间也在二层。

　　偌大的别墅中，静的只能听见脚步声，另一个跑的细碎匆忙的脚步声很容易被捕捉到。

　　颜苡澄猛地回头，刚到楼梯口偷看的巴言清迅速弯腰假装提鞋。

　　发现她要冒火的眼神后，巴氏“监工”以他中年人最快的步伐走了。

　　宁远忱一脸要憋不住笑的表情。

　　颜苡澄斜了他一眼，自顾自闷头往前走，完全没一个领路人的态度。

　　别墅每层楼梯都有一扇窗，她刚上到第一个休息平台，眼前闪过一道亮光，紧接着天空似撕开了一道口子，裂开了无数条触角，一声响雷在她头顶炸开。

　　颜苡澄被那一声震的差点跌下台阶，迅速、用力的捂住了耳朵。第二声雷炸响之前，她被一只手拉到了墙角，护在了身后。

　　古龙水的香味弥漫在鼻间，如雨后的清风，舒适自然的木调香。

　　她刚在餐厅闻到过。

　　片刻后，雷声暂时过去了，颜苡澄也冷静了下来，呼吸恢复平稳。宁远忱把楼梯间的窗帘拉上，一丝光都漏不进来了。

　　“没事了。”

　　他还站在台阶上，声音低沉。

　　又一声雷炸响时，颜苡澄还是被吓了一下，但宁远忱挡着窗户，她比之前平静了很多。

　　“那个，房间在前面。”颜苡澄往楼上指了指。

　　“还是怕打雷？”

　　“到了。”

　　颜苡澄没有回答问题，逃一样的回自己房间了。

　　门口还放着几个大箱子，是她寄回来的行李，她谁都没让动，要回来自己收拾。

　　有几个已经打开，整理了一半。

　　今天雷公对她格外宽容，打了那几个雷之后就消停了。

　　洗去一身疲惫，她擦着头发，捡起几本机械相关的教材，前几页还有她做的笔记，后多半本就就再没有就是别人的字迹了。

　　衣帽间人体模特上，是她准备参赛的三套衣服，本来是五套选三套的，另外两套是她的毕业设计。

　　她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需要从新搜集面料，染布、裁剪，缝合。

　　颜苡澄长长的舒了口气，策划人就在隔壁，她突然冒出了走走后门的念头。

　　晚上的粥虽然喝的很舒服，但上了两次厕所颜苡澄就饿了，她懒得再在群里发消息，惊动大师傅么你，起来去二层西厨区找吃的。

　　窗户半开着，过堂风很凉爽，雨后的清爽气息萦绕在鼻间。

　　宁远忱正在那接热水，他一身睡衣，头发洗过后，柔软的贴在额前。脱掉那身板正的西装，热水的蒸汽在他面前冒过，竟衬的他有几分柔和。

　　颜苡澄心里一动。

　　他仿佛这七年都没有什么变化，还能在他眉宇间，看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宁远忱看她过来，给她倒了杯牛奶，放进微波炉叮了一分钟，放在了她面前。

　　相对无言几秒后，宁远忱忽然冒出一句：“相亲对象满意吗？”

　　颜苡澄一口牛奶差点呛到，一晚上的惊心动魄，她都想不起这个事了。

　　华永亮是巴言清安排的，看巴言清对宁远忱满面殷勤的，他知道了也不奇怪。

　　“挺满意的，听说是家族企业继承人呢。”

　　“华先生性格很好，事业心强。”

　　“宁总业务广泛，操不完的心。”

　　“过奖。”

　　谁夸你了！

　　杯子“叮”的一声把被子放在岛台上。

　　颜苡澄正色道：“宁远忱，你为什么会在巴言清家，而且，你们好像，关系不错？”

　　“来给你送驾照。”

　　“车库没有别的车，你是被他派车接来的。”

　　会展中心虽然不算近，她再路痴，也不至于比他晚半小时到这。除非是非常熟悉这里地形的人，接他过来，拐一些小路，能避免堵车。

　　“不然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哪，驾照该往哪送能送到我手里？“

　　“英国的教学质量确实好。”

　　颜苡澄心里如遭重击。

　　学业在她心中是引以为傲的事，但从他嘴里说出，却让她鼻子泛酸。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工作上有往来……你定好机票当天，他就告诉我了。”

　　颜苡澄心里一沉。

　　“况且，场内任何人丢了东西，我们都要负责。”

　　“什么样的工作，能让你退让到跟巴言清一个桌子吃饭的程度？”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宁远忱绝对不可能原谅，一个是巴言清，另一个——

　　颜苡澄锥心的痛楚。

　　给她惯了半夜加餐这个臭毛病的人。

　　枯骨黄土，再不能见天日。

　　宁远忱握着水杯的手，转了转。

　　“你的展品都被买走了。”他声音平静，显然不那么想在这个时候去提那些前尘往事，“你跑太快了，最后公布的，金额有……”

　　宁远忱比了个数。

　　颜苡澄睁圆了眼睛，两个梨涡也比之前更深了。

　　“那你来是给巴言清报账吗……”她声音温和了许多，“抱歉，我误会了。”

　　宁远忱又重复了一遍：“给你送驾照。”

　　颜苡澄回房间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两点了。

　　沈楠静早在三小时前就给她发了消息，手机静音，她没注意到。

　　三个苏绣摆台，全部被凌安集团董事徐青买走了。

　　后面还补了一句，买给小女儿的生日礼物。

　　“凌安集团……”

　　颜苡澄搜索了一下，只有她家三个儿子的相关词条，关于女儿的词条，只有二十年前夫妻二人烧香求女的一张照片。

　　【怎么会看上我的作品，还包圆了。】

　　沈楠静秒回：【她说你风格俏皮新颖，配色贴合年轻人审美。】

　　【感谢金主妈妈！】

　　沈楠静给她发了一份详细的清单，只这三个摆台完全够苗策基金会一整年的开销。

　　【怎么从第二位开始全都是6啊？】

　　【有钱人爱图个吉利。】

　　【她多付钱补到这个数的吧？】

　　【Bingo~】同样夜猫子的沈楠静说她【还不睡觉，不倒时差了？】

　　【随你了。】

　　颜苡澄睡前把手机改成了震动模式，她不喜欢手机的提示音，这段时间除了闹钟，基本不让手机响。

　　这个月都会有暴雨天气，巴言清特地给她的房间换了加厚的窗帘，房间里一片漆黑，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根本想象不出宁远忱跟巴言清汇报工作的画面，那估计要宁远忱坐着，巴言清站着才合理。

　　过去的事，一丝一缕慢慢缠上了她的心脏，直击大脑，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宁远忱小的时候，陈姨病重，宁叔被机器伤到了手，原本不错的家庭跌入谷底。

　　宁叔坚持给陈姨治病，把家里的亲戚借到望风而逃。如果不是在厂里一手带出了一大批徒弟，工作都差点保不住。

　　厂里组织捐款也是杯水车薪，宁叔走投无路下借了高利贷。一开始的条款他家里还是可以承担的，但是借款方不经商量变相更改了合同，自己整了一套狗屁不通的算法，给他家整出了天价利息。

　　宁叔坚持按最初条款还债，拒绝他们添油加醋出的霸王条款，家里遭到了暴力催收，让本就低谷的家庭更加阴雨连天，而那放贷和催收公司一体化的幕后老板，就是当时年轻又混不吝的巴言清。

　　宁远忱从小就拼命学习、参加竞赛，拿奖学金，为家里减轻负担。

　　天之骄子，别人家的孩子种种，看似光环，实际是他不得不套上的枷锁。

　　颜苡澄记得，他保送前，名校招生老师摆出了本硕连读，随便选专业的条件，他果断选择了工科。她知道，那是从小耳濡目染的影响，还有弥补他爸爸的遗憾。

　　而现在，他居然一身正装，顶着策划人的名头出现在秀场。

　　如果他按规划完成学业，现在一定是很优秀的机械工程师。

　　颜苡澄睁开眼时，房间内还是漆黑的，她下床拉开了厚实的窗帘，天已大亮，终于看到了蓝天白云。

　　她的作息终于正常了。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巴言清家的后花园，有两株大的海桐被修建成了正圆形，整整齐齐。

　　反射弧长的她忽然想起，宁远忱说有没有想问他的话时，应该问他，有没有看到丝巾上的海桐花。

　　宁远忱和巴言清早都去上班了。

　　颜苡澄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点大师傅准备的简餐。只涂了水乳和防晒，戴个棒球帽就出门了，打车去了代晴的美甲店。

　　周内的下午，店里都热热闹闹的。

　　“老板，您这能半贴甲片吗？”

　　“能，宝贝，你约的几点？”

　　“三点啊。”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四点半，店里的客人都诧异的看着她，然后又同时被代晴的惊叫吓得一哆嗦：

　　“颜苡澄！！你跟我演什么戏啊！！”

　　代晴放下了手里的磨甲机，激动的跳了起来，拉着颜苡澄要走，被客人叫住了。

　　“别走啊晴姐，我排了一个月才排到你的时间！”

　　店里生意好，代晴忙到了天黑。

　　代晴初中毕业就为“爱”辍学，颜苡澄和安悦然怎么劝都没用，最后恋爱也没谈成，学历也丢掉了。还好她幡然醒悟，自主创业，在商业街开了这家店，一层美甲，二层纹身，闯出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颜苡澄和前台小姐姐一起在前台区域内收拾出来一个空位，把礼物摆上，装点出了一个招财区，然后献宝一样的给代晴展示：

　　“看！生意兴隆，一路生花。”

　　七年没见，两个人拉着手说了好久的话，店里人走空了以后，直接点外卖在店里吃的晚饭。

　　代晴根据颜苡澄的参赛服装调了几个颜色出来，最后在“五彩斑斓的红”上面犯了难。

　　手机上的图片放在又缩小，代晴眯着眼看了看：“这件衣服，是你第一件设计吧？”

　　“嗯。”颜苡澄点了点头。

　　“这个红也是需要用花，还有那个，胭脂虫一堆东西染的那个？”

　　“对，我担心红色用不好显土，调试了好几次才满意。”

　　“为啥非执着于腰上用红色，还是红白配？”

　　颜苡澄轻轻点了点手机屏幕，看着那条裙子，扬了扬唇角。

　　那是高中时的某个下午，天气阴沉沉的。

　　爸爸出去跑车了，颜苡澄自己在家，对着模特架上的围起来的白布“裙子”发愁。

　　那个给她送笔记的人提前二十分钟敲了门，站在门口甩干了雨伞。

　　“下那么大吗？”颜苡澄拿了纸巾来，给他擦额头上的雨水。

　　“我自己来……”

　　颜苡澄躲过他的手，帮他一点点擦干。

　　这个暑假，他又长高了。

　　“这个是你说的那条裙子？”

　　“难看吧，我怎么也弄不漂亮。”

　　宁远忱走到模特架旁，看了看，拿起旁边的水粉笔，沾了点颜料，在腰的位置画了一朵小红花。

　　扭头问她：“漂亮了吗？”

　　花的颜色跟宁远忱的唇色一样红，他上扬的唇角和明亮的眼睛，颜苡澄看到了心底，两步到跟前，踮脚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啵”的一声，宁远忱愣住了。

　　“颜苡澄！”他佯怒，“不是说好了，成绩下降就不许亲了吗！”

　　“小红花是奖励才给的，这是还你的奖励。”

　　颜苡澄言之凿凿，语气轻快。

　　那个凉爽的下午，宁远忱面红耳赤的完成了补课任务。

　　研究生第二年的时候，颜苡澄把这件衣服又重新做了一遍，缎面段拖尾抹胸裙，腰间用丝绸堆叠出了花的轮廓，上面的花瓣是装饰，底端的花瓣是裙摆，像一个独立的装饰，又和裙子融为了一体。

　　她想拍给宁远忱看，但当时，他们已经是不能再联系的人。

　　那天，她在制衣间对着裙子坐了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