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日》今晢

34、伊甸园（1） 拉钩上吊，

　　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痒酥酥的，像有片羽毛在亲吻脸颊。

　　他睁开眼睛，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绿，正随着风轻轻晃动。叶子和叶子之间的空隙里，洒下碎金似的阳光，一闪一闪，刺得他眯起了眼。

　　身下的草地很柔软，带着潮气，空气里萦绕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头昏沉沉的。

　　他眨了眨眼，分不清现在是清晨还是午后，也想不起自己身处何处。

　　他只记得自己走进了森林里，然后遇到了，遇到了……

　　……遇到了什么？

　　头颅内一阵刺痛，他吃痛地捂住脑袋，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响起了脚步踏过青草叶沙沙的声响，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清亮亮地传入耳里：

　　“我回来了——！”

　　他撑着发软的手臂，慢慢坐起身，草屑从头发衣服上扑簌簌地落下，他循着那个声音转头望去。

　　一双蓝眼睛撞进视线里，亮晶晶的眼眸微弯，带着很纯真的笑意：“我给你带吃的来了！”

　　那抹蓝就像他头顶上的晴空一样，在阳光的照射下纯粹而清透。

　　眼睛的主人是个男孩，约十二三岁，墨色的发丝被暖阳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有些乱糟糟地翘着。

　　男孩跑得脸颊微红，微微喘着气，正看着他笑。

　　可，他是谁？

　　他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男孩松开抓着衣角的手，他用衣服兜着一枚面包。包装袋有些漏气，面包小小圆圆的，表皮被压得有些皱。

　　“喏，”男孩把面包递过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我趁修女小姐们不注意偷偷带出来的，她们从来不给把食物带出餐厅。”

　　男孩在他身边坐下：“你没有等我很久吧？”

　　他迟缓地摇了摇头，继而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那枚皱巴巴的面包出神。

　　脑袋里好像有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熟悉。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又落在男孩脸上，落进那片清澈的蓝里。连带着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念头，缓缓吐出两个字：

　　“……朝安？”

　　“嗯？”那双蓝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

　　片刻的茫然后，男孩恍然大悟地睁大眼，连忙道：“哦哦，你也早安！”

　　“你不吃吗？”男孩见他一直盯着手里的面包却没有动作，开口问，“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吧？”

　　“……”

　　于是他只好依言撕开包装，轻轻咬了一口。

　　奇异的质感充斥了口腔，像在咀嚼一团被太阳暴晒过的旧布，粗糙而干瘪。颗粒感很重，粘在上膛和舌根不肯走。

　　他一张脸皱起来，选择放弃抵抗直接咽了下去：“好难吃。”

　　男孩张了张嘴，脸上泛起尴尬的潮红：“真、真的吗？我一直都在吃这个……”

　　“那你喜欢牛奶吗？我下次给你带牛奶吧，因为少了一个杯子很容易被发现，所以这次没有带……”

　　“不喜欢。”

　　“牛奶也不喜欢……面包牛奶是教堂里最常见的食物了。”男孩下巴抵在膝上，有些懊恼，“没关系，下次我给你找找别的吧。”

　　“对了，”男孩抬起眼来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唇微张。我叫，我叫……

　　“……不知道。”

　　男孩惊奇地睁大眼：“那你几岁了？”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男孩笑起来，“那我就叫你‘不知道’好了。”

　　他没拒绝这个奇怪的名字。他是真的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问男孩：“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男孩拉过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十三号。”

　　“我叫十三号，你一定要记住。”

　　他歪了歪头，掌心有些痒：“这根本不算名字。”

　　“不算吗，可是大家都这么叫。”男孩有些懵懂，“教堂里有大概七十二个小孩子，我是第十三个。”

　　“我要先走了，”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快到点名的时间了，被修女小姐发现不见了的话会被罚的。”

　　“我晚上再来找你！”说着男孩朝不远处的一扇门跑去，“再见，不知道！”

　　“嗯。”再见。他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注视着那个小小身影消失在门后。

　　他环顾四周，莫名觉得世界宽敞了许多。这里不是森林，目及之处看见几堵残破的高墙，碎玻璃立在墙头，闪闪发光。

　　而森林里不会有墙，这显然是个花园。

　　一棵巨大的榕树静静扎根在前方，底下是茵茵绿草。他走上前，伸开了双手，发现居然要至少五个自己才能环抱住这颗树。

　　榕树很高，枝叶也很茂密，垂下来很多须须随着风飘动。

　　这是一棵很好爬的树，有许多落脚处和分杈，但他暂时还没有爬树的打算。

　　于是他路过树，往花园深处走去。

　　一圈水潭出现在他眼前，其实只是一个白石砌的小水池，雕刻着花纹。圣子和荆棘，他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双手撑在池边，俯身探出脑袋往水池里边看去，在平静的水面看见一个人影。

　　是他自己。完全就是小孩子的模样，小小一只，面容很稚嫩，头发长长地垂过了肩头，正好奇地注视着水里的倒影。

　　原来我长这样啊。他在心里喟叹。

　　他转身离开池边，继续探索向花园深处。

　　太阳从头顶渐渐落到了墙头上，马上就要看不见了。他在一个位置站停脚步，盯着那雾朦胧的前方。

　　奇怪，明明感觉墙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决定今天先探索到这里，刻下一个记号后转身往回走。

　　等回到那棵榕树的时候，天空彻底黑下来，花园里寂静无声，甚至没有虫鸣。

　　花园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溜进来一个身影，是十三号。

　　十三号又给不知道带面包来了，这次不知道没有接过那个皱巴巴的面包。

　　其实他根本感觉不到饥饿。“我不要。”

　　“你真的不要嘛？饿肚子会很难受的。”十三号把面包塞进他手里，“我给你加了果酱。”

　　他躲开了，态度坚决：“不要。”

　　“唔，好吧……”十三号陪他躺在了榕树下，自己解决起面包来。其实他也还没有吃晚饭，这个面包就是他的晚餐。

　　他们并肩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星星。夜很寂静，空气里只有十三号咀嚼着面包的细微声音。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天上的十二群星？”十三号含糊着问。

　　“不知道。”

　　十三号自顾自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肯定说不知道，咳咳……”

　　面包屑呛进喉咙里，十三号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他坐起来，帮忙拍十三号的背，轻轻地。“你还好吗，你的脸很红。”

　　“咳咳，没事……”几颗生理性泪珠从眼里溢出来，十三号笑得特别灿烂，“我没事哈哈……”

　　十三号止住了咳嗽，晚风吹在充血的面庞上特别痒，冰冰凉凉的。他抹去脸上的泪珠，对不知道笑了：“谢谢你，虽然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真好。”

　　“……”

　　他移开眼睛，重新躺了下去。十三号也连忙跟着躺下。

　　“我听说，很久以前，也没有很久以前吧，我们生活的世界有一个神明。”十三号和他讲故事。

　　“虽然现在没什么人相信那位神明的存在了，但还是有些地方在信奉祂。哦，我们的教堂就是其中一个。”

　　十三号指了指天上的星星：“你看到最亮的那颗星星了吗，就是旁边还有两颗那个。”

　　他顺着十三号指的方向看去，的确有一颗格外耀眼的星星在闪烁：“看到了。”

　　“其实在它周围应该还有九颗，那就是十二群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不到了。”

　　“以前大家都说，十二群星是神明的赐福，保护我们平安的。”十三号的声音有些沉闷，“后来就说是假的，还有很多教堂和神像被砸了。”

　　“为什么？”

　　“因为大撞击呀，这个你也不知道吗？”十三号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睛才被泪水浸过，现在在夜空下特别润，像两颗蓝宝石，比天上的星星还耀眼。

　　“修女小姐说，以前有一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了陆地上，带来了很大的灾难。”

　　“然后大家就说是神生气了，要惩罚我们。”十三号揩去嘴边的面包屑，“也有人说神没有用，反正差不多意思。”

　　“真厉害，星星居然会从天上掉下来，我一直以为星星是钉在天上的。”

　　他静静地听着十三号说话，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

　　“不过既然星星掉下来会带来灾难，为什么还有很多人对着流星许愿呢？”十三号转过来，好奇地看着他，“诶，你说那颗掉下来的星星会不会其实是群星里的第十三颗？只是它太暗了不发光所以一直没有人看见。”

　　“然后它就很愤怒，决定掉下来。”

　　他没有回答，有些出神。直到意识到很久没有人说话以后，他才收回思绪，十三号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不知道。”

　　像是得到了想听的答案，十三号满意地转回去，盯着浩瀚夜空。

　　十三号说：“不知道。”

　　他应：“嗯？”

　　十三号喊：“不、知、道。”

　　他问：“怎么了？”

　　十三号喃：“不知道——”

　　他说：“……我在。”

　　“哈哈……”十三号猛地转过身，侧躺面对着他，“你有没有见过流星？”

　　“没有。”

　　“我也没见过。据说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可以成真噢。”

　　他问：“你有什么愿望？”

　　“唔……”十三号想了想，“我想，每天都能吃饱饭，如果还有甜甜的东西就好了。然后就是不会再被罚，他们也不再来抓我……”

　　“谁在抓你？”

　　“啊，不对不对！”十三号忽然想起了什么，迅速换了一个愿望，“我希望那个人不要被发现……”

　　说着十三号心虚地抬头瞟了他一眼。

　　“那个人，是谁？”他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希望他不要被发现，被谁发现？”

　　“你忘了吗？就是被我们丢下的那个呀……”十三号沮丧地倒回去，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你也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可以吗？”

　　“……”他顿了顿，“我没见过其他人。”

　　“但你以后总会见到的嘛。”十三号又恢复了笑容，朝他伸出了小指。

　　“拉钩好不好？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他看着十三号的手，没有说话。

　　“噢，还有这个花园，花园也是我们俩个人共同的秘密。只有我发现了这里。”

　　他迟疑了一下，握了握拳，学着十三号的模样伸出了小指。

　　“那就说好了！这是属于我们的秘密。”十三号勾紧他的手，声音很雀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的是小狗！”

　　两只小手勾在一起，在空中晃呀晃。

　　一个誓言就这样在懵懂无知中立下了。

　　从此他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和十三号两个人的秘密。

　　“哈——”十三号打了个哈欠，揉揉眼，“对了，你晚上就一直待在这里吗？”

　　他点点头。

　　“……在花园里睡觉？”

　　他迟疑，点头，又摇头。

　　十三号忽然郑重地看着他，轻声开口问：“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嗯……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

　　“……”

　　十三号被对方的面无表情盯得手足无措，顿时慌乱地解释起来：“你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十三号脸颊微红，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后劲：“因为你头发挺长的，教堂里男孩子不让留长发，你好像也不太喜欢说话……”

　　忽然十三号局促地抬起眼来，说：“我是不是说太多话了……”

　　然而出乎十三号料想的是，面前这个精致得像娃娃的一直冷冰冰的人，嘴角往上勾了勾，紧接着越来越弯。

　　他止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得身子微微颤抖，将额头抵在十三号膝盖上。

　　十三号不懂他在笑什么，但是渐渐被他的笑意感染，也跟着笑起来。

　　半晌，两人都止住了笑。他们憋得脸通红，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十三号紧紧并拢着屈起的双膝，一动也不敢动。

　　那个将脸埋在他膝上的人，缓缓抬起脸，将下巴抵在他膝盖上，脸颊还带着大笑后的潮红，眸子微弯，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你真好玩。”

　　他说：“我不是女孩子。”

　　“哦……”十三号脑子一片懵，“哦，哦……”

　　“那，那个，”十三号找回自己的声音，终于想起来自己最初准备说什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不要。”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啊？为什么？”十三号有些意外，“我房间里有一张床，很舒服的。”

　　“不要，好麻烦。”

　　“不会被发现的！只要在修女小姐们查房之前离开就好了！”十三号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而且你在这里睡觉的话会感冒的。”

　　“我不困，你走吧，不用管我。”

　　“不行，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盯着十三号的眼睛，蓝蓝的，有星河。

　　注视着十三号期待而执拗的表情，他扑哧一声笑出来，缓缓说：“好吧，去哪里？”

　　十三号顿时睁大了眼，抓起他的手站起来：“我带你去我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