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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神谕纪 神说要有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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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迟踏出场馆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大街上依旧冷清。
黑色的名片在指尖翻转,他想,现在赶回第柒区时间应该差不多。
弗利兰在展馆方圆内布下了幻象,于是莫迟径直地走出大门,转进小巷里,回到停车点。
暗红色的车身上凝结着一层稀薄的水雾,莫迟抬手一抹,跨坐上去。
兜里的终端忽然震动了两下,莫迟掏出来,看见盛启阳一分钟前发送的讯息。
【无心插柳柳橙汁】:你去哪了??告诉你个坏消息,我们已经出门咯!
【无心插柳柳橙汁】:今早双双起得早,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太激动了,反正我就带她先去联邦中学了。正好避开早高峰,你到时候去文汇等我们吧??
莫迟将终端揣回兜里,戴上头盔,拧动油门,在一阵轰鸣声中朝大路飞驰而去。
盛启阳显然是在阻止他返回新城联邦中学,虽然莫迟自己觉得已经没什么了,自从十八岁那年做完MECT后,他已经不记得多少学校的事情了。
说完全忘了也不为过。那怕故地重游,他也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即使李维说,这只是电击疗法后的暂时失忆,随时有恢复的可能。但莫迟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记起来了。
重机车沿着高速路直下到第五区,文汇公馆的标志映入眼帘。那标志是一本摊开着的书,上方悬着一个无穷符号,代表着书里的知识无穷无尽。
莫迟将车停在外边,公馆宏伟的大门依旧紧闭,距离开门还有一段时间。
他没打算等待,绕到公馆侧翼,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道,这是他少年时和盛启阳往返文汇最常用的捷径。
他利落地翻过矮墙,落地时无声无息。
然而,脚步刚站稳,一个慈祥带着了然的声音便从后侧方响起:
“小迟啊,这么多年了,你回来的方式还是这么别致。”
莫迟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喊了句:“钟爷爷,早上好。”
庭院深处的凉亭下,老者正坐在石凳上,手边一盏清茶热气袅袅。老人精神矍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莫迟身上,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的慈爱。
莫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钟纪明给他沏了杯茶,热气在镜片上蒸气一小片水雾。
莫迟听见他问:“这么早过来,昨晚又一夜没睡吧?”
“出去办了点事,”莫迟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多年了,还是不习惯被钟老捉住小辫子,“顺道就过来了,没想到您起得早。”
“早听程木说,你们要带一个孩子来看学塾。”钟纪明将茶杯举到面前吹了吹热气,“怎么就你一个人?”
莫迟喝下一口刚沏好的茶,胃里顿时舒服不少:“盛启阳先带过去学校了,估计和钟懿一起中午来。”
老者哼了声:“钟懿还记得回来?怕不是已经 忘了我这个老爷子了。”
“怎么会,”莫迟无奈笑道,这年纪的人都爱闹这些脾气,“她没少在凡特提起文汇,更不会忘了您。”
钟纪明叹了口气,摇摇头:“对她来说,抱着计算机可比抱着书有意思多了。”
两人沉默着坐了会,莫迟开口道出此次来的目的。
“钟爷爷,我想借藏书馆查点资料。”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关于塞维亚的,还有……关于旧神。”
“塞维亚的记录都在编年史里,”钟纪明饮着茶,摆摆手,“神明……很久都没人提起过了,你去禁区找找吧。”
文汇注重文学,藏书阁说是一栋别墅也不为过,装修偏中世纪,共五层,每层三至七排。
莫迟在二层的史书类抽出一本厚重的编年史,目录的第一条就是上时代,塞维亚文明。
那是一个令人惋惜的时代。社会文明高度发达,科技发展至巅峰,所有公民的基本生存和发展需求由社会系统全额保障。
然而这样的鼎盛时代却灭亡在了一场天灾之下。当流星划过天际,旧世界塞维亚的钟摆便永远停止。
莫迟将手中的书一页页翻过,指尖停留在一副描绘着小行星撞击大陆的插画上。
塞维亚大陆,夜旭1389年,11月25日,凌晨四点三十七分,一个永远被铭记的时间,他们称那场天灾为“大撞击”。小行星Lacrus-0347携带着未知的放射性物质,将旧时代文明撕扯得支离破碎。
幸存者们在废墟上苟延残喘了百余年,终于建立了塞洛斯联邦。
一代又一代的人蜷缩在为数不多的净土上,用废土堆筑曾经辉煌的标志性联邦大厦。
拉克鲁斯留下的,不仅是未知的变异生物,还有一种名为“蚀源”的诅咒和馈赠。感染蚀源的人会发生融蚀现象,或异变成怪物,或得到眷顾进化为异能者。
联邦高层视“蚀源”为人类社会复兴的火种。星纪24年,进化基金会成立,开始着手控制融蚀,投入大批人力物力,不惜一切代价,目的只为实现文明的高级进化。
这场秘密行动,被称为“启迪计划”。
当然,编年史上自然不会这么写掌权者的野心。书上写,天外星体携带珍贵的稀有物质降临,这是一场灾难的洗礼,但也是新纪元诞生的契机。
先行者们已不屈意志砥砺前行,历经百余年开拓奋斗,在重建区以战略远见统筹资源,铸就了象征文明复兴的联邦大厦里程碑。
而议会则以深远的历史眼光认定“蚀源”是文明复兴的重要战略资源,并于星纪24年成立进化基金会。机构肩负着文明进阶的使命,推行“启迪计划”,主动把握人类进化机遇,开创文明新纪元。
莫迟的目光在冷笑一声,合上书。或许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高层更会蛊惑人心的骗子了。
一边打着推进人类进化的口号,一边对异能者进行着歧视关押政策。
他随着楼梯上到最高层,这里只有三排书柜,被一把生锈的大锁封着。
莫迟推来一把长梯,在最上层找到宗教那一栏,用在地毯底下摸到的钥匙,打开了锁。
尘埃在光束中漂浮,浓重的陈旧书墨气息扑面而来。他抽出一本状态尚可的《神谕纪》,抱在怀里,就地读了起来。
*第一章·创世之初
1:1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虚无,渊是黑暗。
1:2神的灵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1:3神创造众星,分出昼夜,定年岁。
1:4神造出陆地山川,将水聚在一起,形成海。
1:5神造出花草树木,让它们结种结果。造出大鱼、飞鸟,各从其类。又造出牲畜、野兽、昆虫,各从其类。
1:6神说,我们要按照我们的形像,造人,让人管理海里的鱼,天上的鸟,和地上的一切生物。
1:7神将人安置在了伊甸园,河流穿过花园,树上结着果实。
……
2:1天地万物都造齐了,神在第七日歇了祂一切的工,安息了。
2:2神创世的来历,在纳斯坦神创造天地的日子,乃是这样。
……
人类的历史落在书上太过漫长,莫迟翻过了千百年的历史,故事仍未完结。似乎又太过短暂,薄薄一页就能目睹一个时代的兴衰。
他略过那些创世与人分合的故事,来到了神的落幕。
神谕纪-星辰垂泪时·第一章
1:1祂赐下丰饶五谷,使遍地流淌着奶与蜜。祂驱散旷野的灾厄,令星辰日月交替。
1:2然而地上高塔四起,大厦高耸入云,人们彼此言说,我们双手所筑的,已胜过天赐的恩典。
1:3人踏入神的宇宙,见众星列宿,却寻不得神的踪迹,便说,此地远比神明所赐的广阔得多。
1:4于是祭坛上的火焰逐一熄灭,悠长的香火飘扬至高空,变成电缆挂在高压塔上。
1:5及至最后一座教堂被野藤缠绕、彩窗蒙尘之时,纳斯坦便从至高神坛坠落。
1:6神因失却信徒,被困于无声的虚无之境。窗棂被封锁,内外隔绝。
1:7窗内无分昼夜,亦无白烛、星辰以计年月。唯有永恒之寂静将祂包裹。
……
至此,莫迟看着这行字,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所以,这位神明早已跌落神坛,从新时代人们的记忆里渐渐消失。
但不尽然的,莫迟想起了弗利兰的那幅画,《旧神的葬礼》。这么说来,弗利兰为什么对一个已经死去的神明如此执着?
莫迟将注意力回归到书上,继续读了下去。
星辰垂泪时·第二章
2:1在漫长的孤寂中,神说,当有伴。便从袖中取出星辰的余烬,在指尖搓捻出星光。
2:2祂造出绒羽般的微光,从虚无里生出一个黑色的雪团。却无眼无口,不能回应神的低语。
2:3神以指节轻触,赐其飞鸟之形,它便化作黑鸦,在虚无中盘旋。
2:3神又赋其兽形,它便化作黑猫,尾尖扫过神的手腕。
2:4直到第七个周期,神刺破指尖,将一滴红血融入造物的身躯。
2:5虚空中响起初啼,造物伸展出孩童得四肢,墨发如同虚无中的黑暗倾泻,瞳孔中映照着这个空间的宇宙。
2:6神给这个孩子命名为“□□”,意为“□□□□”。
2:7因这名字本身,就是一道行走的神谕。于神的意志面前,万物不可滞后,未来不可逆转。
莫迟目光落在被模糊的几个字迹上,眉头微蹙。墨痕似是被水洇开,像是人为。
一个名字的寓意对莫迟来说不是关键,重点在于那道神谕。
而这句话却涵盖了太多,映射了太多。或许神叨叨的语言都是这样的,莫迟捏着眉心无奈地想。
书已经看了大半本,虽然跳过了不少,但莫迟还是被这样的故事震惊了一下。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他从未想到过,一本关于神的史书能够写得如此细致入微,贯穿人类的几千年。
他头脑有些发胀,打了个哈欠,决定去洗手间洗把脸。
那本书摊开在桌上,风从敞开的窗灌入,带动着书页的翻动。
洗手间里,莫迟在水龙头下迅速冲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意识瞬间清醒不少。
他拧紧水源,揩去脸上的水珠,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抬头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他额发微湿,眼睫湿润,皮肤被搓得有些红。
然而他却发现了异样。自己的一只瞳孔竟裂变成一个逆十字,渗出血来。
他迅速直起身,但还是晚了一步。一只黑鸦从他左瞳孔里猛地飞出,巨大的羽翼扑簌在莫迟脸庞上。
莫迟捂住刺痛的左眼后退,似乎下一秒眼球就要臌胀着爆出眼眶。痛觉的褪去也在一瞬间,他睁开眼,发现置身于一个空间,黑暗在这里并不纯粹。
面前悬空着那面镜子,却映照着虚无。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镜面,立体的水波纹荡漾开,自那底下浮现一张苍白的面容。
素白的身影显现在镜子里,祂的肩头停着一只乌鸦,正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他。
莫迟以同样的目光回应那只鸟。或许这就是神造的那一只,但它理应已经拥有了人形才对。
“一直用别人的脸很有意思?”莫迟将视线转到祂脸上。
“我很怀念你,”祂抬起一只手,乌鸦便跳上去,利爪勾住指节,“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我就只能这样看着你。”
对方很清楚怎么让莫迟恶心。他冷笑讥讽道:“纳斯坦,曾经作为神的你,现在也只能躲在镜子里见人么?”
纳斯坦的脸色冷下来,那双赤红的眼眸失去神情的时候危险无比。
“曾经?”纳斯坦在镜子里朝他伸出手,停在半空中,“我现在也依旧是神。”
随着祂的动作,莫迟隐约听见空气中响起铁链滑动的声音。下一秒,无形之中的力量猛地缠上他的脖颈,使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力迫使他仰起头。
纳斯坦微一抬手,那力量便牵扯着他的全身。
“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抗拒我,哪怕我比以往更衰弱。”
莫迟盯着祂冰冷的面容,忽然勾唇笑了,说:“纳斯坦,你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是,你为什么不走出镜子来呢?”
神的眉头倏然皱起,祂一甩手,莫迟忽然被那莫名的力量压向前,紧贴在镜面上。
纳斯坦走进他,伸出苍白得仿佛大理石雕像的手,隔着一面玻璃,轻轻抚摸他的脸庞。
“失忆真是很令人讨厌的东西。你太会欺骗了,莫迟。”
纳斯坦看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既愤怒又惋惜。莫迟看不懂祂,但面对这样的神情心里却格外的潮闷。
“我走出过那面桎梏,同样的,也是因为你。”纳斯坦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极轻地开口,“可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呢?”
祂的手游走到莫迟的脖颈前,然后是锁骨,心口。
“遗忘,黑暗,枷锁。”
明明祂的手从未真正触碰到自己,可莫迟却觉得被祂划过的肌肤变得刺痛灼热无比。
“你还没有看完那篇故事吧,”纳斯坦收回手,“不如就让我带你去书里的世界看看,看神殒落后又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