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挑衅 前有叶瑾棠 ...
-
许卉斜倚在缠枝牡丹纹的凭几上，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却清亮锐利。
“莲花之品，堪称花中君子，说一句‘花中翘楚’，本宫以为，亦不为过。”
她说着，眼波转向主位的许抒，语气听起来恭敬，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锋芒:“贵妃姐姐，您以为呢？”
许抒脸上雍容的笑意未变，只是捏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清香雪芽茶，才缓缓开口：“曲，自然是好曲。李尚书家教严谨，昙织这手琴艺，确是得了真传。”
又将描金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
“只是，莲花品性固然清高，终究是水泽之物，比不得牡丹乃花王，雍容华贵，国色天香；亦不及秋菊，凌霜而开，自有风骨。”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许卉，“贤妃妹妹用‘花中翘楚’来形容，放在这御花园百花之中，未免……言过其实了。百花各有其美，岂可独尊一卉？”
一阵风恰在此时穿过回廊，吹落了几片早凋的樱花瓣，其中一片正巧飘飘悠悠，落在了李昙织面前尚未收起的焦尾琴弦上，像一个无声的注脚。
许卉闻言，丹蔻染就的指尖轻轻划过面前青瓷盘中红艳艳的蜜饯海棠，忽而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春，却未达眼底。
“娘娘见识高远，是臣妾思虑不周了。娘娘教训的是。”
许抒不再看她，慵懒地抬起皓腕，指尖那枚金镶玉的华丽护甲在阳光下流转着冰冷而炫目的华光。
她看向依旧垂首静立在场中的李昙织，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嘉许：“昙织，到本宫跟前来。”
李昙织依言上前几步，再次屈膝。
许抒目光掠过面前案几上摆放的几样珍宝——金玉如意、珊瑚盆景、翡翠摆件，似乎有些难以抉择：“琴艺卓绝，该赏你些什么好呢？”
李昙织头垂得更低，耳畔那对莲子米大小的珍珠耳坠纹丝不动，声音恭顺：“臣女不敢居功，全凭娘娘恩典。”
这时，坐在妃嫔末位的徐婕妤忽然倾身，鬓边那支累丝金蝶簪的翅膀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她柔声开口：“臣妾斗胆，听闻贵妃娘娘私藏中有一卷前朝流传下来的《广陵散》古谱，珍贵无比，世间难寻。
此谱刚劲深沉，意境高远，倒与李小姐今日这曲《出水莲》的清气，颇有相得益彰之处。不知……”
她小心地觑着贵妃的神色，话音在末尾恰到好处地低了下去。
许抒眼中笑意深了些，似是对这个提议颇为满意：“徐婕妤的提议倒是和本宫不谋而合。”
她微微侧首示意，身后捧着紫檀木匣的侍女立刻上前。
许抒亲手打开匣子，取出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小心包裹的竹简。
竹简泛着陈年幽光，上面的字迹隐约可见，古意盎然。
“这卷《广陵散》古谱，本宫珍藏多年。今日见昙织琴心通透，便赐予你，望你勤加研习，莫负了这千古名曲。”
李昙织双手高举过顶，恭敬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缎包裹。指尖触及冰凉竹简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臣女……叩谢娘娘厚赐。定当日日焚香净手，用心研习，不负娘娘期许。”
她捧着琴谱，缓缓退下。
转身时，裙摆如莲叶般轻盈旋开，就在这无人注意的刹那。
她眼波飞快地掠向叶安儿的方向，极轻、极快地眨了一下眼，随即便恢复了低眉顺目的模样，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叶安儿心头微动。
旁人或许看不出，但她与李昙织相交多年，那个眼神她读得懂——放心，我没事。
“好了，不过是个开场。”许抒广袖再次轻挥，九鸾金钏叮咚作响，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诸位不必因此拘礼。今日百花争艳，正该才艺竞芳，接下来还有哪位小姐，愿意一展所长？”
席间重新响起低语，只是这低语中，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微妙。
一位命妇以缂丝团扇半掩住唇，对身旁的交好夫人低声道：“不过一曲琴音，也能引出这般机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水火不容啊。”
她的目光隐晦地在主位上雍容华贵的贵妃与侧首淡然品茗的贤妃之间游移，轻轻叹了口气。
“这哪是赏花，分明是……”后半句，消散在了带着花香的春风里。
叶安儿端起面前的青瓷杯，借喝茶的动作掩去眸中深思。
她看着不远处安然落座、将琴谱妥善放好的李昙织，又瞥了一眼主位上笑意盈盈、却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贵妃，心中那根弦，悄然绷得更紧了些。
这满园姹紫嫣红，暗香浮动之下，是比任何棋局都更复杂诡谲的博弈。而她，已然身在局中。
叶安儿借着举杯饮茶的姿势，悄悄扯了扯身侧叶谨棠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语：“姐姐何不试试？”
她在案几下，指尖灵巧地比划了一个优美的舞姿。
“你的霓裳羽衣.……荒废了岂不可惜？今日这满园春色，正需姐姐的惊鸿一瞥。”
叶谨棠捏着素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那些含笑观望的宫妃与皇子，又对上叶安儿那双清澈而充满鼓励的眼眸。
那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信任与期待。一丝暖流悄然划过心间，驱散了部分紧张。
她想起昨夜母亲在烛光下为她整理这身橙红衣裙时，眼中那团灼人的火。
想到母亲说“都在你身上了”时，声音里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在叶安儿含笑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起身，朝着主位方向盈盈一拜，声音清泠却清晰：
“臣女斗胆，愿献丑一曲舞乐，为娘娘、各位殿下及夫人小姐们助兴。”
早有伶俐的宫人备上乐师。丝竹声起，叶谨棠广袖轻扬，身随乐动。
她今日这身橙红衣裙本显浓艳，可一旦舞动起来，竟似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水袖抛洒时如流云追月，舒展飘逸；回身折腰处若弱柳扶风，柔韧纤巧。
乐声渐入佳境，忽有一缕清越玉笛声加入，如仙鹤长鸣，划破天际。
叶谨棠足尖轻点，旋身疾转，腰间那原本可能叮当作响的禁步，竟在她极佳的控制下未发出一丝杂音。
此刻的她，褪去了衣饰的浮华干扰，周身笼罩着一层专注而忘我的光晕，宛若月宫仙子挣脱了尘世束缚，即将飞升而去。
一舞终了，余音袅袅。席间静了片刻，才响起零落却渐盛的掌声。
许抒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羊脂玉如意，凤眸微眯，似在回味，缓缓吟道：“‘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舞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叶谨棠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不仅无损容颜，反更衬得她肌肤莹白如雪，气息微促却更添真实动人之态。
她稳了稳呼吸，垂首答道：“回贵妃娘娘，臣女叶谨棠。”
“原是叶相千金。”贵妃语调未变，一旁侍立的女官适时俯身，在她耳畔低声补充了“庶出”二字。
贵妃眸光微闪，却并未流露分毫，只淡淡道:“叶相教女有方。”
一旁的余昭容忽然掩唇轻笑，鬓边那支金镶玉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晃，在阳光下折射出略显刺目的光。
“哎呀，说起这霓裳舞，当年贵妃娘娘初入宫闱时一舞，可是真正艳惊四座，至今仍是宫中的美谈呢。如今看来……”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叶谨棠与贵妃之间打了个转，语气意味深长:“当真是后生可畏，颇有几分娘娘当年的神韵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实则暗藏机锋——将庶女与贵妃相提并论，明褒实贬，既贬了叶谨棠，又暗刺贵妃。
叶谨棠心头一凛，立即屈膝，声音恭谨而清晰：“昭容娘娘谬赞。臣女不过幼时偶得残谱，学得些许皮毛，仅能摹其形，未得其神韵万一。
贵妃娘娘当年仙姿，如明月当空，臣女这点微末萤火，怎敢与皓月争辉？实在是折煞臣女了。”
许抒红唇微勾，似乎对叶谨棠的应对颇为满意，眼底的审视淡去了些。
她忽而吩咐身侧宫人：“去将前些日子西域进贡的那匹霞影纱取来。”
很快，一匹流光溢彩的织锦被两名宫人小心翼翼捧上。
那锦缎在日光下呈现出梦幻般的渐变色，似将晚霞与云影织了进去，其上还用同色丝线暗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华美异常。
许抒指尖优雅地划过锦缎光滑的表面：“这霞影纱倒也配你方才的舞姿。赐予你了。”
她目光落在叶谨棠低垂的眉眼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
“本宫期待……下次宫宴，再见你精进之姿。”
叶谨棠深深拜下谢恩：“臣女叩谢贵妃娘娘厚赐，定当勤勉。”
起身时，眼风极快地扫过贤妃的席位，恰好瞥见贤妃指间一块芙蓉糕被捏得粉碎，细屑正簌簌落在她华贵的裙裾边，而贤妃面上却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端庄浅笑。
叶谨棠心头一沉，迅速收回目光，捧着那匹沉重的霞影纱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叶安儿刚向姐姐投去一个祝贺的眼神，对面席上，一直安静观礼的许素韵忽然开了口。
她父亲是户部尚书，素来与叶相在朝政上偶有分歧。
许素韵声音柔美，话语却带着软钉子：“臣女久闻叶相府上两位小姐皆是才貌双全，今日见了大小姐一舞，果真名不虚传。只是不知二小姐……”
她含笑望向叶安儿，目光却有些锐利。
“是否也身怀绝艺，不如请二小姐也展示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岂不更显叶家门风？”
压力瞬间给到了叶安儿。
叶安儿心知许素韵有意刁难，或许是想让她在姐姐珠玉在前的情况下出丑，或许是另有目的。
她缓缓起身，姿态从容，先朝主位及众人行了一礼，才看向许素韵，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
“许姐姐过誉了。安儿自幼愚钝，于诗词歌赋、琴棋舞乐皆只略通皮毛，远不如谨棠姐姐聪慧勤勉，更不敢在各位娘娘、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尤其是跳舞，实在没有天赋，勉强为之，只怕会贻笑大方，反污了各位贵人的眼，还是不献丑为好。”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挑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