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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于宴会 王雯怒其不 ...

  •   房门合拢的余震在博古架上嗡嗡低徊,如同王雯胸腔里压抑了二十年的闷雷。
      那对翡翠耳坠还在剧烈地晃,烛火将晃动的影子投在叶谨棠低垂的颈侧,明明灭灭,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王雯揪着那方裂开的帕子,在屋里急促地踱步,孔雀蓝的裙裾扫过地面,带起细微尘埃。
      “请柬是午后送到的,”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正红洒金的帖子,只送到正院。
      我安插在门房的人亲眼看见——慕容氏身边的大丫鬟亲自接的,转身就锁进了她的紫檀匣子里,连老爷都没让瞧!”
      叶谨棠指尖的绣花针停滞在绢面上。
      她认得那种帖子,贵妃娘娘宫里的规制。
      往年府里也收过,为着各种宫宴,从未有哪次像这样——被正室夫人死死捂在手里。
      “她防贼一样防着我们二房!”王雯猛地转过身,护甲划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凭什么?就凭她肚皮里爬出来的是嫡出?我的谨棠差在哪里?模样、才情、规矩……哪一样输给正院那个?”
      叶谨棠缓缓抬起眼。烛光下,母亲的面容因激动而扭曲,眼角的细纹里填满了不甘与戾气。
      她太熟悉这种神情了,每一次被正院压过一头,每一次父亲在嫡母房中留宿,每一次年节祭祀只能站在角落……这种神情就会出现,像烙印,刻在她童年每一个战栗的夜晚。
      “母亲,”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干涩,“即便去了,又如何呢?御花园里贵女如云,贵妃娘娘的眼光……”
      叶瑾棠是庶女,对于自己的母亲,只能在私底下偷偷喊。
      “你懂什么!”王雯打断她,扑到绣架前,那双曾经柔美、如今青筋微现的手死死扣住女儿的肩膀。
      “眼光?宫里的‘眼光’从来不是看谁绣花绣得好,谁诗做得妙!那要看谁能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恰当的位置,看谁有本事让皇子‘看见’!”
      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叶谨棠的肉里:“你娘当年是怎么从家庙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庶女,变成这丞相府二夫人的?”
      叶谨棠呼吸一窒。这是母亲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撕开那道血淋淋的旧疮。
      王雯的眼眶骤然红了,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那年老太君寿宴,宾客满堂。我知道你父亲会在酉时三刻经过西角门的回廊……那夜的酒,是我花了半年月例买通小厮换的。”
      她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快意。
      “怀上你之后,我跪在正院门口,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慕容氏才松口让我进门做妾。她以为能拿捏我一辈子,就像拿捏一只蚂蚁。”
      她猛地捧住叶谨棠的脸,迫使女儿直视自己眼中那团幽火:“谨棠,我的儿,你听清楚。
      在这吃人的地方,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枷锁!慕容氏有镇北王府撑腰,她生的儿子能跟着父兄在前朝风光。
      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这副皮囊,和这颗豁得出去的心!”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悠长而寂寥。烛芯又爆了一下,灯花坠落在绣架上,烫焦了一小片绢丝。
      叶谨棠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刚刚被碎瓷划了一道极细的红痕,此刻才渗出一点点血珠。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六七岁光景,她因为好奇碰了叶安儿的一支珠花,被罚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那时母亲也是这样冲进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却咬着牙,一滴泪也没掉,只在耳边说:“棠儿,记住这滋味。总有一天,我们要让她们也尝尝。”
      “女儿省得了。”她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凝固了。
      王雯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撑着她的戾气似乎也随之散去少许,显出一种透支的疲惫。
      她踉跄着站直,整理歪斜的珠钗,却怎么也拢不齐那散下的发丝。
      “你弟弟已经离开了,娘这辈子的指望……”她喃喃着,目光掠过女儿年轻苍白的脸,掠过她身后绣架上那对只绣了一半、却已显旖旎之态的并蒂莲,最终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都在你身上了。”
      她推门出去,夜风卷入,吹得烛火疯狂跳动,几乎熄灭。
      室内重归寂静,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叶谨棠独自坐在绣架前,许久未动。
      指尖传来刺痛,她低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银针已深深扎进食指指腹。
      她慢慢拔出针,一颗饱满的血珠涌出,滴落在雪白的绢帛上。
      正落在那并蒂莲的花心。
      血迅速泅开,晕染出一小片惊心的红,像突然绽放的、另一朵邪恶而艳丽的花。她静静看着,没有去擦,也没有唤人。
      那红色渐渐凝固,与原本丝线的嫣红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绢角上,母亲指甲划破的裂痕清晰可见。
      裂痕旁,是她自己绣了半个月的莲叶,层层叠叠,精致缜密,每一针都力求完美,仿佛只要绣得足够好,就能包裹住内里所有不堪的、尖锐的真相。
      她重新捻起一根丝线,是极鲜艳的正红色,与那血渍几乎同色。银针穿透绢帛,带着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声,继续绣下去。
      一针,一针。
      将血痕绣进花纹里,将裂痕补进繁华中。
      夜还很长,离赏花宴还有三日。而有些花,未等春光眷顾,便已在最深的夜里,淬着血与毒,悄然生出了根茎。
      次日清晨,窗棂外刚透进些微光,阿宛便已捧着铜盆进了内室。
      叶安儿坐在镜前,乌发如云般铺了满肩,阿宛执起犀角梳,动作轻柔地从头梳到尾。
      “小姐,”阿宛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温软,“夫人昨夜本要亲口同您说的——两日后宫里办赏花大会,贵妃娘娘下的帖子。”
      叶安儿的目光落在镜前的红木首饰盒上。里头珠翠琳琅,却都不如她此刻指尖拈起的那支白玉簪。
      簪身温润,顶端雕着极精巧的玉兰,正是那日她与萧祁约定的见证物。
      她将簪子举到窗前细看,晨光透过白玉,隐隐能看见里头棉絮般的纹路。
      “赏花大会?”她将簪子轻轻搁在掌心,“这节气,御花园的牡丹该开了吧。”
      “是呢,”阿宛接过话头,梳子在她发间灵活穿梭,“奴婢听前院的婆子们嚼舌根,说这回不单是赏花,贵妃娘娘有意替几位适龄的皇子相看正妃。”
      说着阿宛顿了顿。
      “夫人原是不想去的,说咱们府上不必攀这个高枝儿。可贵妃娘娘特意点了夫人的名,推拒不得。不过夫人说了,小姐若不想去,自有法子称病。”
      叶安儿不作声,只将那支玉兰簪子在指间转着。
      阿宛又从镜中觑她神色,悄声道:“还有一桩——王姨娘昨儿个跪在夫人院外求了半个时辰,也想跟着去。
      夫人连门都没让进,只叫张嬷嬷传话,说姨娘身子弱,好生将养才是本分。”
      “谨棠姐姐呢?”叶安儿忽然问。
      阿宛手上停了停:“大小姐那儿……夫人倒是亲自去说了。按理说庶出的姑娘本不该列席这等宫宴,可夫人若要带小姐去。外头已有闲话,说夫人偏心太过。”
      镜中的少女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叶安儿将那支白玉簪缓缓插入发髻,斜斜簪在鬓边。玉色映着乌发,清冷里透出几分倔强的艳。
      “谨棠姐姐素来最爱御花园那株百年绿萼梅,”叶安儿对着镜子端详自己,“以前花期错过,她念叨了整季。能去便好。”
      她站起身,裙裾拂过光洁的青砖地。
      “至于王姨娘……母亲觉得不妥就不妥了。宫里是何等地方,岂是我们可以随意置喙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带着庭院里初开的蔷薇香气涌进来,远处隐隐传来丫鬟们洒扫庭院的声响。
      “况且,”叶安儿望着天际渐渐染开的霞色,声音轻得像自语,“我也想去瞧瞧宫里那些花。听说今年暖得早,姚黄魏紫都开得比往年盛。”
      阿宛替她披上杏子红的薄绸披风,领口处绣着同色的缠枝莲纹。
      “小姐?”阿宛轻声唤她。
      叶安儿回神,转身朝门外走去:“替我回母亲,就说我会去。”
      而两日后的宫墙深处,那些精心栽培的名花终究会谢。真正在赏花人心中扎根的,从来不是枝头最艳的那一朵。
      “小姐今日还要绣那香囊吗?”阿宛忽然问,目光扫过绣架上那团纠结的丝线。
      叶安儿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热,面上却端着:“自然要绣。不过先去给母亲请安,回来再绣不迟。”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子轻快,披风在身后扬起一角。
      阿宛跟在后面,偷偷抿嘴笑了——小姐从小最烦女红,如今却为了一个香囊较上了劲,那香囊要送给谁,做丫鬟的不问,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请安回来后,叶安儿便坐在窗前绣了起来,眉头拧成了细小的结。
      她手中那枚绣花针仿佛活过来似的,总不听使唤,银亮的针尖在细绢上游移,却迟迟落不下针。
      细密的汗珠从她光洁的额头渗出,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已经一上午了。
      绣绷上素白的绢面,只歪歪扭扭地缀着半片玉兰花瓣——丝线纠成一团,针脚粗疏得像是初学孩童的涂鸦。
      更糟的是,那片花瓣的颜色也不对,本该是莹润的月白,却被她调成了浑浊的灰。
      “嘶——”
      针尖又扎进食指。她轻呼一声,指尖瞬间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落在绢面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小姐!”阿宛连忙搁下手中的活计,捧起她的手。
      葱白般的指尖上,已布满细小的针眼,新旧重叠,像是不小心揉碎了一手心的朱砂。
      “还是让奴婢来吧,”她心疼地用浸过药汁的绢帕轻轻擦拭,“您这双手……本就不是做这些的。”
      叶安儿却倔强地抽回手,摇了摇头,声音轻却坚定:“不必。”
      她凝视着绣绷上那团血迹,忽然用剪子利落地绞掉了那半片失败的花瓣。
      “我定要自己绣完。”
      说罢又拿起针,对着日光重新穿线。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线头几次擦过针眼,就是穿不进去。
      她赌气似的用力一戳——“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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