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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随母姓,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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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勘的图纸差不多已经绘制完成,接下来的两天就等着村民认领各家的林地范围,确认无误后签字,他们再进行二次精确勘测。
难得休息两天,乔悦打算趁这个机会去一趟县城。之前姑姑打电话来,说准备把老房子卖了,之前清理出了一些杂物,让她空了过去一趟。
青竹村离县城几十公里,坐公交车的话要转好几次和绕一大圈,十分考验一个人的腚力。公司的商务车又有定位,没法开出去摸鱼。
左思右想,乔悦决定午饭后去隔壁找陈序租借车辆。
他家的大门开着,院子里没有人。天井里晒着稻谷、菜干,廊下还挂着一排排辣椒、玉米、蘑菇等农副产品。
豆豆正在趴在狗窝前的空地上睡觉,听到有人进来立马警觉地站起来,看到是她后,又把狗脑袋趴下,摇了摇尾巴哼唧两声又开始睡。
堂屋左侧的卧房门半开着,乔悦一眼就看见了罗雅静今早穿的碎花小裙子。房间里也传来她清亮的童声:“哥,我求你了,你就帮我画嘛,我给你工钱!”
闷闷地两声笑,是陈序的声音:“给多少?”
“十块!”
“这么点儿?”
安静了一会儿,罗雅静的声音比刚刚大了不少。
“十块还不多吗?可以买好多包好多包虾条了!”
“我又不吃虾条。”
“那你可以买小布丁啊?还有橘子软糖。”罗雅静又开始撒娇:“好不好嘛,我求求你了。”
“不好。”陈序显然不吃小孩撒娇这一套。
罗雅静气呼呼地夺门而出,“太过分了!”
老旧的木门反弹到瓷砖墙壁上发出噼啪的一声响,罗雅静手里抱着一叠A3素描纸咦了一声,原地蹦了一下哒哒哒朝乔悦跑过去。
“漂亮姐姐是你啊!”
屋里一阵哗啦啦的动静,紧接着椅子腿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闷声的响动,陈序顶着一张无措的脸出现。
“你来是找我哥的吗?”罗雅静像个小客服,仰着脑袋对乔悦说:“但我哥今天太忙啦,都没有空帮我画板报作业,应该也没有时间……接待你。”
最后三个字是在陈序手心里含含糊糊吐出来的。她话刚说完就被陈序抡到了身后,来了一个空中180度大旋转。
“我不忙。”陈序对乔悦说。
乔悦说明来意,同时点开微信,示意他出示收款码。
陈序没动,有些意外地问了一句:“回家?”
乔悦点点头,继续说:“按照市价的两倍算租金,燃油自费。如遇意外情况比如擦蹭扣分,费用另算。你看可以吗?”
“我载你吧。”陈序说。
乔悦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他:“我有七年驾龄。”
她高中毕业就去考了驾驶证,四个科目都是一把过,有车以来她还没发生过重大交通事故。
陈序立即解释道:“没有信不过你的意思,只是我正好也想去一趟县城。”
“这么巧?”乔悦觉得这个理由很老土。
陈序略有些尴尬,抬手摸了一下鼻子:“手机坏了。”
他把跟随自己多年的老款手机摸出来展示给乔悦看:“今天一直闪退,掉电也快,正打算换新的。”
七八年前的老款式,没有套手机壳,机身边缘的漆都快掉光了,看着确实不大灵光的样子。
乔悦点头:“也行。”
反正她也不太喜欢开别人的车。
乔悦前脚刚走,罗雅静就从陈序背后钻出一个脑袋来,伸手去够手机并咦了一声:“我刚刚还用它打游戏了,明明是好的呀?哥你怎么……”
陈序一把抱住罗雅静,手动闭麦。他低头对上罗雅静的大眼睛,脸色如常:“就是你刚刚打游戏烧坏的。”
罗雅静眼睛瞪得更大了,他试图和陈序抗争,但小胳膊小腿儿怎么能撼动参天大树呢。她的正义之声隐灭在陈序的五指山下,叽哩哇啦地只能蹦出一两个清晰的字音。
陈序知道这个大魔王不肯轻易屈服,于是收买她:“你不许乱说,我下午回来就帮你画板报。”
罗雅静睁着一双大眼睛抬头看他,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拉钩。”
“我还要两根小布丁。”
……
一个小时后,乔悦被送到目的地。
她下车之前在工作群里加上了陈序的微信好友,在路边的水果店挑了一些当季水果,然后顺着一条小巷子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
小区没有物业,看大门的是退休多年的老大爷。乔悦还记得他,但他没能认出来乔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问她找谁。
乔悦报了一个名字,大爷想了一会儿才记起她是谁。
“是老包的那个外姓孙女儿啊,都这么大了。”
大爷嘴里的老包是包延庆,年轻的时候跟大爷是一个厂里的员工,退休后经常在一处下棋。乔悦刚刚报的名字是她的父亲,包国强。
她出生时,爷爷嫌弃她是个女娃一直拖着不给取名字,后来乔春兰干脆把桌子一拍,给她取名为乔悦。
随母姓,好听。
包国强同志没有异议,两人一起去给乔悦上了户口。
后来,她爷爷知道后气得大病一场,要她爸爸指天发誓,下一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要姓包。
但是谁知道乔悦一直长到了十岁,第二胎还是迟迟没有消息。
爷爷整天哭闹说包家无后,把气都撒到了奶奶和姑姑身上。包国强没办法,只好游说妻子乔春兰,软磨硬泡下才同意要第二胎。
在乔悦十一岁的时候,乔春兰查出怀孕,和两个老人的关系也有所缓和。
但上天似乎并没有关照包家的香火。
乔春兰怀孕四个月,包国强因与多年好友合伙开发项目受骗,对方卷款携逃近百万。在那个年代,一百万可谓是天文数字。当时家里能拿出来的钱都拿出来了,他作为担保人还是被判了八年。
乔春兰流产了,并在第二年申请离婚,回到了偏远的娘家。
她走的时候没有带上乔悦,只给她留了一块十一岁那年没有吃上的裱花奶油蛋糕。
那以后,乔悦便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在乔悦模糊的记忆里,只有爷爷生气的脸和充满脏话的责备,还有时不时落在她四肢和屁股上的藤条。
后来,她开始偷爷爷买烟的钱。一块两块攒了很久,去找之前的拳击馆老师买课。她不想在学校里被欺负完了还要回家挨爷爷的打,她要把那些人打得不敢告状。
她这辈子,算是完了。
带她的老师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她想完就完吧,反正也没人爱。
可是乔春兰来了。
十五岁那年,包国强在狱中病逝。同年,那个给她补衣服帮她捂耳朵的奶奶也走了。她在灵堂前跪得双腿发麻,扭曲的视野中穿着一身昂贵大衣的乔春兰将她拉起来,暖烘烘的双手搓着她发红的手指说要带她走。
姑姑没有拦着,只扭头看了一眼包延庆的方向。
老爷子连眼神都没给过来,只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要走赶紧走,反正也不是我包家的人。”
乔悦当时什么也没带,等奶奶下葬后,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踩着一双灰色雪地靴就离开了安阳县。
等再回来的时候,是参加爷爷的葬礼。殡仪馆内摆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皱巴老头看起来有些陌生,她只能从姑姑的五官里看出来些许熟悉的影子。
姑姑拿出一张存折,里头有十五万元。
老爷子生前交代过,三个小辈一人五万。至于这套房子,也被分成了三份。包国强占一份,由乔悦继承。姑姑占两份,因为她有两个儿子。
房子暂时不卖,留给姑姑一家暂住,乔悦拿着五万块现金回到了江北。
老旧小区的变化不大,乔悦靠着记忆中的无花果树找到了单元楼。它被栽种在楼下的绿化带里,原本的观赏草本早就清理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小葱和香菜。
她一路上了四楼,敲开了408的大门。
开门的是她的姑父,面色蜡黄瞧着比两年前看着瘦削很多,乔悦透过他单薄的衬衣看到了他挂在腰间的尿袋。
姑父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热络地招呼她进门,弯腰给她递上来一双干净的拖鞋:“你姑姑今天工作忙抽不开身,东西已经归置好了,就放在阳台的箱子里。”他直起身往阳台走,“如果有想带走的我就找个袋子给你装上,不要的就留在箱子里,过些日子找人一并丢了。”
姑父病重,去年大儿子刚结婚,小儿子刚毕业还没娶媳妇,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姑姑便想将这套老房子卖了。
只是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一些旧物,不知道该不该扔,就给乔悦打了一个电话。
乔悦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便让姑姑扔了。姑姑说反正放到年底,她要是想看一看,可以随时过来。
要不是前些日子听起刘洋提起读书那会儿的往事,乔悦估计早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东西杂七杂八地堆在一个塑料箱子里,有她不要的写字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当日菜价。
还有一双泛旧的白色帆布鞋,鞋面用黑色的记号笔画满了鬼画符。鞋子里塞着两个水晶球,不知道是何年何月谁送的生日礼物。抹掉表面的一层积灰,里头的城堡和情侣在漫天的雪花里闪着细碎的光。
最底下则整齐叠放着一摞奖状和一本薄薄的相册,上面压着一条叠好的牛仔裤,膝盖上用同色的花布打了几个补丁。
其余的什么搪瓷杯算盘和木头物件儿她都没什么印象,也分不清到底是奶奶用过的还是爷爷用过的。
这些东西早该丢了的,也不知道姑姑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乔悦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看,是从她出生到十岁的全家福。
每一张都是乔春兰坐在凳子抱着她,包国强站在乔春兰身后露出半个身子,手里永远提着一个蛋糕盒。
前面几张因为没有塑封,人脸的五官已经模糊不清,颜色晕成了一坨。十岁的那张保存得最好也最新,塑封的边缘被摩擦得起了毛边。
往后翻到最后一页,乔悦看到了自己的两张毕业合照。
她拿起初中的毕业照,只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自己,用彩色皮筋梳着一头张扬的麻花小辫,可眼睛却沉得如同一潭死水。
跟她隔了两个人的是戴着瓜皮帽的陈序,那双眼睛像葡萄一样,又大又圆。但他的脸太过瘦小,导致比例瞧着有些奇怪,有些神似电影《E.T.》里的外星人。
他小时候怎么这么丑?乔悦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心想难怪对他没什么印象。
临走姑父留她用晚饭,乔悦推脱不用,只带了相册和牛仔裤离开。
出巷子的时候,她凭感觉去了另一条街,打算买两束菊花和纸钱去公墓转一转。可能是走错了路,又或者店铺早就不在了,她走了两条街都没有看到一家纸扎铺。
不知不觉间倒是走到了安阳中学那条街。以前经常光顾的冰淇淋批发部旁边的文具店变成了一家冒菜馆,门口坐着一个系着红色围裙的妇女,正悠闲地择菜。
见人路过,习惯性地抬头招呼了一声:“美女吃冒菜不?凉粉凉面凉皮都有。”
她说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乔悦看,眼中仿佛盛放了数年一晃而过的光阴,屁股赶忙离开了凳子,大半个身子往前探着,语气有些不确定:“悦姐?”
乔悦闻声有些惊讶地回过头,对方脸上的笑顿时蔓延到了太阳穴:“真的是你啊!”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整个人都站直了:“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没想到还能在这儿遇到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你是?”乔悦有些恍惚。
“是我啊,徐蓉蓉。你怎么连我都不记得了。”她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撸,露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蝴蝶文身。
乔悦记起来了:“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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