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飞雪》身如猛虎

8、chapter8 给H的一封

　　亲爱的H：

　　有人问我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结婚了，那老了走不动怎么办？

　　我做了噶的手势和表情，惹得两个人都笑起来。

　　我说，生了小孩也不一定有人照顾呀，孩子也有孩子们的生活，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哪有时间顾得上你。再说了现在社会环境又不好，工资低，假期少，结婚了生孩子，下班和休息本来就那么一点时间也要花在他们身上，能留给自己的时间完全没有了。

　　我常常感到痛苦，就是因为留给自己的时间总是太少了，我只希望有更多的个人时间，把人生中更多的时间留给我自己。

　　同样的，空间也是，我不希望失去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而且我没钱，怎么养小孩？

　　她又说，但是养孩子也有养孩子的乐趣呀，你不是很喜欢小孩吗？陪着ta你也会很开心，就会想赚钱给ta花。

　　我说，不想，不想给ta花钱，因为我真的很穷，完全没有钱。

　　她笑笑说，这么自私的吗。

　　我说，对！

　　她似乎没想到我承认如此之快，如此坦然，语气如此笃定又轻快，错愕地笑笑说，这就承认了？

　　我还是说对。

　　她在说自私这句话时，并没有歧视或轻视等不好的语气神态。

　　而我也后知后觉发现，我终于能够坦然地说出这句话。

　　以前家里人批评我自私的时候，我沉默反思，不敢承认自己是一个这样的人。

　　在面对那些藐视、否定、打压的话语，以及那些对我下的不好的定义时，我从来没有过如此直白简洁的回答，常常想尽办法辩解。

　　当我出现与他们背道而驰的想法时，我的第一反应总是胆战心惊，我虽然坚定自己的想法，但仍然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声音总是僵硬的小小的，面无表情，以这样冷峻、实则难以被人信服的语态，固执地维持自己的人生主张。

　　后来我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家庭，不想和谁共享我的房间，也不想让人分走我稀少而珍贵的时间。

　　她问，一个人不会觉得孤独吗？

　　我摇头说，不会。

　　因为人生只有无尽的孤独和痛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哪怕你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共用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喝同一杯水，用同样的碗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难道你就不会孤独了吗？

　　他们真的就能理解你吗？

　　——理解你的痛苦，看见你的付出，明白你一颗宝石般的心，有着怎么样的缺口。

　　不能的。

　　除了你自己，没有谁能理解你，也没有谁能看见你，能救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除了你以外，那些人全部都只是外力作用而已，而你如果不能看清你自己，不能理解你自己，再多的人出现，再多的陪伴都是无济于事。

　　我不反对婚姻和生育，只是我自己无法选择这样的一条路，我不劝解别人，也不希望谁来劝解我。

　　我相信爱情，相信美好婚姻，相信有好人，只是这些不会和我有关。

　　我只要一想到以后要去别人家里，开始局促生活，重新融入，不管在原来的家还是结婚后的家，都像是客人。

　　于是接着生小孩，抚育小孩，人生就在锁杂的家庭事务中消磨殆尽了。

　　放眼看去，之后的人生都是束缚，想到这里我就无比痛苦，我就害怕，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无望了。

　　没有希望，只有绝望，我再也不会快乐了。

　　我讨厌那些自以为是，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的人。有些出于礼貌而不能破口大骂的，只好在心里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有时恨不得抽他们几个耳光，好叫他们看清楚，这是谁的人生？怎么轮得到他们多嘴。

　　明明这是我的人生，而不是他们的，他们没有资格说话，通通给我闭嘴，哪怕我一事无成，庸庸碌碌一生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我接受平庸，接受失败，允许自己不聪明，不勇敢，允许意外发生，也允许自己无法处理，同时也承受一切痛苦。

　　如果不能自由，那这就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历史不会知道我这样一个平凡的人，可是我的人生，我清楚，我体会，谁也不能替代。

　　和妈妈结束通话，我说得最多的就是“嗯”，我们之间一向没有太多话讲，她只会觉得我思想奇怪，偏执。

　　我曾经同情母亲，可是，妈妈却不能理解我的痛苦。
　　甚至她也是“施暴”的一方，而不自知。
　　我也无从可辩。

　　其实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我选择了不回他们的消息和电话。这几个月我都过着拮据的生活，好在有个安稳的住所，日子平静，心里也平静，如今得到的一切，恰恰是我最想要的。

　　在短暂而漫长的人生中，这是我最期望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