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怦然亦可知》闻泠九

1、向日葵 春风拂过大

　　巷尾的老树生出新的枝桠，一茬茬新绿在暖阳下泛着浅金色的微光，春风拂过大地，天气回暖。

　　小巷子路窄，车只能停在外面，然后下来步行。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皮鞋偶尔踩到一两块翘起的青砖，叮咚，叮咚，声音清脆。

　　巷子深处有一家百年医馆，口碑极好。

　　来人掀开门帘，恭敬地展开纸张递上前去：“请张先生看看。”纸张上写满了药名。

　　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接过纸张，认真端详片刻，开口询问了一些患者近况，略作思索，提笔在纸上划去几样，又在后面加上几样，一边写一边道：“换个方子试试。”

　　张老先生抬眼瞅了瞅来人：“小伙子是她的孙子吧。”

　　来人笑道：“正是，先生好眼力。”

　　张老先生哈哈大笑：“我们老了，你们这些小孩都长这么大了。”

　　“到后头抓药去。”张老先生感慨道，“小伙子长的蛮俊，像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啊。”

　　冯彰知含蓄地笑了笑，接过药方，没走两步就到了里间。

　　“丫头，”张老先生声如洪钟，清清楚楚地传入里间，“来人了，给他抓个七副。”

　　药柜后面有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坐的挺端正，腰背几乎一条线，竖行的书籍摊在桌面上，粗麻线编的医书，边角起了毛边儿，看着有些年头。

　　乌黑的发丝在脑后松散地扎了个揪，淡蓝色的口罩遮住下半张脸，烟灰色的细框眼镜压在鼻梁上。

　　“哎，好！”年轻医生高声应道。

　　冯彰知走近，见她肤色极白，眸色极深，清凌凌的目光透过镜片照向他。

　　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冯彰知莫名：“？”

　　“方子，给我呀。”面前的人弯了弯眉眼，语气温和。

　　“嗯，麻烦了。”冯彰知急忙将药方交给她，略觉尴尬，不自觉转了下袖扣，所幸面前的人接过方子后不再看他。

　　冯彰知留神看了眼她胸前的名牌。

　　施唯亦。

　　施唯亦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可以坐在那里休息，要等一会儿。”

　　“没事，不急。”冯彰知说道。

　　三把藤椅围着一张小桌，桌上摆了盆绿萝。

　　冯彰知拉开一把藤椅坐下，取出笔记本，今天上午刚去公司开过会，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完。

　　施唯亦将药方压在桌面上，娴熟地套上一次性手套，开始抓药。

　　棕褐色的小方格被一个个拉开，呼啦呼啦，药材在电子秤上称重，然后分别装入小袋中。有两味药要打成粉，施唯亦打好后用裁好的纸片包好。

　　每一副药都用单独的小袋子装好，然后全部装进大塑料袋里。

　　“呐，好了。”施唯亦将塑料袋口扎起。

　　冯彰知将笔记本收好，起身。

　　施唯亦拎着袋口，提醒他：“还有药方，记得拿好。”
　　语气不急不徐，音量也不太大，但是清晰，能够轻巧地钻入听者耳中。

　　“嗯。”冯彰知接过，朝她道谢，“谢谢了。”

　　施唯亦回复：“不客气。”

　　日头升高，快要到正午了。

　　冯彰知和张老先生打完招呼后离开。

　　“嘿，施丫头！”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冲进来。

　　“哎，周姐。”施唯亦笑着回应，“你来啦。”

　　“换班换班！”周姐拍了拍施唯亦的后背，“回家吃饭去。”

　　“今天上午没什么要交班的。”施唯亦翻着交班本子说道。

　　周姐一只手从白大褂的袖子里伸出来，比了个欧克的手势：“好嘞，我晓得了。”

　　施唯亦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

　　“天都这么热了，咋还穿这么厚？”周姐上手摸了把施唯亦的外套，惊讶道，“这是棉袄吧？”

　　外头的张老先生耳朵灵得很，大声道：“春捂秋冻，现在这个天气温度不稳定，多穿点衣服防止受凉。施丫头穿的蛮好，周丫头也要多穿点儿。”

　　周姐扯着嗓子道：“我火气大，穿不得！”

　　“还没入夏呢哪来的火气？”张老先生反问。

　　周姐向来不喜欢听管教，所以才跑来这家位置偏僻的医馆，就图个人少，没人管她。

　　可惜这儿有一位同样犟种的老先生。

　　两人和往常一样你一言我一句的对起来。

　　施唯亦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

　　“拜拜！”周姐忙着斗嘴，百忙之中抽空回应。

　　张老先生点点头，并且竖起大拇指表示对施唯亦穿着的赞赏。

　　老树的树干挨着医馆的外墙，外墙的墙皮脱落，岁月雕琢了满墙的斑驳，新生的枝丫戳到墙面上，浅绿色的叶子贴着露出沙石的墙面，一半颓靡一半鲜活。

　　施唯亦给老树新长的枝桠拍了照，对比了前几天的照片，新叶更多了。

　　走出青石板小巷，施唯亦沿着路边继续走了一段距离，拐进一家花店。

　　花店不大，花材众多，门口摆了几排盆栽。

　　“老板，忙着呢。”施唯亦推开玻璃门，水晶风铃随风微微晃动，碰撞出短促的叮铃声。

　　杭承丹正拎着水壶浇水，闻言摇摇头：“今个儿不忙。”

　　“我也没给你发消息，怎么想起来往我这儿跑了？”

　　施唯亦笑道：“来扎一束花。”

　　杭承丹头都没抬，绕到另一边继续浇水：“自己扎去。”

　　施唯亦轻车熟路地挑了几朵向日葵，然后选了一些洋甘菊和蝴蝶兰，处理好花材后扎花束。

　　选择一根花茎比较直的向日葵用左手卡住，接着右手捻住花枝一根一根叠加，先是向日葵，再是洋甘菊和蝴蝶兰，一圈又一圈，手中的鲜花逐渐从单支变成一束。

　　杭承丹凑过来看着。

　　施唯亦一边扎花一边问道：“水浇完了？”

　　杭承丹回道：“浇完了，过来瞧瞧你又想出什么新的花样。”

　　花束已经成型，施唯亦调整一下花朵的高度，用花艺胶带固定好。

　　杭承丹兴致盎然地问她：“你打算搭配什么纸？”

　　施唯亦偏了偏头：“唔，油画风吧。里面是一张墨绿色艺术纸，外面裹一层牛皮纸，最后用麻绳扎起来。”

　　杭承丹顺着她的描述想了想，撂下一句：“等着，我去给你拿。”

　　金黄色的绿心向日葵盛放，白瓣洋甘菊点缀其间，橙色蝴蝶兰醒目却不喧宾夺主。整体色调温暖明媚，给人一种向阳而生的力量感。

　　“我发现当时收下你这个徒弟真是明智的决定。”杭承丹突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