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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郑裴玄弃铁权脱身,裴府人留残信难解 岂不要掘人 ...

  •   冷,冷得血液都麻木,从头到脚流窜过一阵微微的震颤,而后,睁大瞳孔,撕裂的刺痛骤然漫开。

      深幽,仅余一束朦胧的光亮,从遥远而混沌的远方射下,尽头处是一个晃动如球的圆,在水中,形态变化万千。

      郑裴玄悚然呛了一大口水,来不及冒酸泪,慌忙就憋住那口气。

      下方,乔二魁梧的身躯奋力张开双臂划动,腿脚周遭,已然萦绕着数条纤细迅捷的黑蛇。

      青年连忙向着后者游动而去,抽剑的响动在水中又闷又软。镜花擦着乔二的腰侧而落,一只蛇头,露出两颗尖齿,在弥漫开的血色中缓缓坠落。

      与此同时,粗麻布料亦经一刀两断。

      乔二只觉下盘一松,整个人登时冲了出去。低头,方才捆在腰间的两个铁权竟是被郑裴玄毫不犹豫的割断舍去。

      剑客站在蛇潮前方,一剑劈出,无形之水却似乎生生亮出道锋利果决的刃,静静地,血色如花海,朵朵招摇散开。

      郑裴玄的手一松,那被生生扼死在掌心的黑蛇便随之掉进无尽的暗蓝深渊。

      快走。

      回身,他立刻对乔二打了个手势,指指上方那如波浪般不定的光点。

      好在,那并不是海市蜃楼。

      越靠近,连寒冷都渐缓三分。乔二先从猛得一窜,整个人便探出头去,在水面之上的声音很响亮:“这是哪儿!?没家伙!”

      郑裴玄随之爬上石岸。

      见同伴抵岸,乔二一勾拳就打在那相叠重重的假山上,咯啦,石裂的响动清晰。二拳!侧身击在大石中央,有如一拳中伤人的脏腑之地,使这座相连的假山竟全都晃了晃。

      三拳!双手相合,成把刀,狠狠地直劈下去。

      嘭!

      拳下的硬石炸开四溅,一气锤得这座庞然巨物缓缓斜倒向池水中央,小石子砸在廊檐、落在水里,噼里啪啦,噗通噗通,水花接二连三地打起。

      很快,尘土飞扬间,几块大石将这小池已是堵得严严实实。三两层,可别提那黑蛇,恐怕是只小蝎子,都难找一门洞。

      郑裴玄笑着挑去脚边几粒石子,对乔二点点头:“辛苦。”

      “小事小事!”乔二挠挠脑袋,其实要他对付那活灵的细物还真不称手,现下有出力的机会,才觉心里松快些,“该当俺的。”

      此刻歇息下,方才环顾四周,依然是夜明珠作灯,盛放在牌头边,由一尊金铜弥勒笑眯眯地捧着。院里,奇石怪山,小桥长廊,尽头幽深,停于一扇紧闭的门前。

      而他二人正是在假山中一深池里探出头来,倒像结伴误闯了私院的小贼——如果这人家不是这般死气沉沉的话。

      不过经方才一遭,两人比起怯意,更多地是对这迷宫里的陷阱多少有了些把握。因此,现下见着寂然无声的偌大院落,郑裴玄心里反没了之前那种紧张感。

      他照旧握剑走在前头,游刃有余道:“找间屋子烤烤火先。”

      话毕,又下意识地甩甩袖,宛如出水时抖落羽翼的飞禽,叫圆润的水滴泼洒了一地。

      乔二笑了:“你倒讲究。”

      郑裴玄也不恼,有些嫌弃地看着湿漉漉的袖:“湿了衣裳,叫人哪哪都不顺手。可不是小事。”

      他这个兄弟倒是性格的,但江湖中人,直性情却比那扭扭捏捏要好得多。乔二想,未必不是将我当自己人。

      “这屋里却怕也是有古怪的。”

      “古怪才是好,”郑裴玄停在那长廊尽头的门前,先敲了敲,“只怕没古怪,不知从哪寻起才头痛。”

      又敲两下。

      “莫非还有鬼来给你开门么?”

      乔二不懂他作礼作甚。

      “他即将院子做成寻常模样,我等自用平常礼节相待。总比横冲直撞来得好,”郑裴玄顿了顿,“不过,进还是得进的。”

      说笑间,他左手一推,吱呀吱——老朽的木门长长地呻吟了一声,潮湿的霉味携着催泪的灰扑入两人眼鼻。

      “咳咳!”

      “咳咳咳!”

      禺猴一双大手扇了扇,胡乱嚷起来:“鬼地方鬼地方!”

      郑裴玄微微屏息,以剑敲了敲铺地,咚咚,很厚实的闷响。方跨步而进,向着屋室灯台走去。

      青铜灯台,灯芯燃了一半,烛泪花白地堆积垒起。落水后,腰包里一支火折尚不知是否还能用,但郑裴玄看着供桌前两支插在筒里的火折……就像曾有谁也站在这,展臂一握便轻轻点上了火。

      火势意外旺盛,窜出的光将两人的影子从铺地映到屋梁。

      郑裴玄皱了皱眉,先问身后人:“我若要进,乔兄可需先行离开。此处凶险,裴玄无法保你安平。”

      “什么话?”乔二切了一声,“俺还要不得你照顾。要死便死了,自己的功夫不够,哪里与旁人相干?”

      “乔兄爽快,我便也不扭捏了,”郑裴玄走到案前俯身,“此处是曾住过人的。你瞧这灯芯,至少燃过一时辰。火折却也放得趁手。”

      指尖在梅花砚台里一抹,干涸后留下的那层膜,自中心裂开成花。

      “墨也叫人用过。”

      “是谁的屋子?”

      乔二看着青年兀自绕到案前,拉开木椅,擦着铺地一响,屋里静静。他未听得半响。

      可忽而,郑裴玄手中的剑猛得往下一刺,他眉头紧蹙,右手绷得发白,铁鞘插入软物,噗嗤噗嗤,随着青年反复深钻的动作溅出两三点黑水。

      第一眼,乔二还以为是墨水。

      可蓦然,“呃啊——”,尖细又暗哑的一叫,手比脑子更快,抽出筒中一支狼毫笔,如镖般狠狠掷到案下。

      咚!嘭!

      铺地都击穿。

      虫甲霎时碎为齑粉,郑裴玄抬腿将对面人踹出几尺远,眼见黑血喷射而出,自己便也借力避后,可仍听得衣襟前细微又令人心惊的灼烧声,噼里啪啦两下,如豆油炸开。低头,胸前赫然两个焦糊的小洞,就印在上好的衣料中央。

      而那藏在桌案下的爬虫,用尽最后一力,尸骨迸裂,将梨花木案也烧得焦褐斑斑。

      在它漫开的浓稠黑血边,两张信纸半边沾污,如白蝶翩翩,扬起错落的角。

      青年还未站稳,扑身便要去抓,简直是往乌血里跌去。乔二看得惊骇,一颗心跳到嗓子眼:“郑裴玄!”

      袖子在污血里滚了一遭,纹绫烧起来有股毛发味。眼见一面虫血漫到指尖,炙热在皮肤滑了一道,郑裴玄挑着两张信纸,撑着镜花空翻向后。

      展臂站稳,抬头,乔二正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你、你疯了不成?”

      为两张破纸涉险,真是个疯人!

      郑裴玄却是实实在在地欢欣。灯火幽微,他向前走了两步,好叫乔二看清。

      泛黄的信纸上,行行字迹工整秀丽,清楚可辨。只可惜被烧去半边,乔二后知后觉地心痛。

      “这是……”

      “大抵就是这屋主人的信件了。”

      他小心地将信纸举在眼前,两人站在灯火旁,一字一句地看去:

      阿珏,见信如晤。自上次分别,已三十余天未见,越玉一切都好?父回亥洲后,将你那番话细细想了许久。虽是气话,可念过百八十遍,竟也觉出些道理了。不过,父思虑良久,仍觉,气是一事,可既然父所做并未酿成过错,还给了那稚子寻常人求不得的天资,当然,他筋骨奇佳也不假。到底是说这一事,钰与沈良,又何必纠结当时的是非呢?裴府人命里注定有这一劫,而过与不过,不是我裴翎所能定夺的。何况,当年,你不也叫沈——

      句句读完,第一张纸便断在此处。

      回过神来,郑裴玄有些糊涂。

      乔二是觉得牙酸,磨了磨才道:“缘是裴翎那老子写的?怎么字写得小气不说,文章也一股扭捏味。”

      与传闻中弑子不眨眼的魔头简直两模两样。什么父、什么见信如晤,就裴翎那个老阴险,装得温情脉脉,还不是把毒虫往孩子嘴里塞。

      怪哉!他可不懂这意味。

      郑裴玄茫然的却是另一事:“这该是何时留下的笔迹?传闻不是说自裴钰随沈良离去后,便再未与裴翎相见么?”

      现在看,却不是的?裴翎不仅去过越玉门,貌似……还见过裴钰的孩子?

      “真真假假,谁知世道上哪方说得是真!兴许全是假!快看快看,莫纠结了。”

      乔二性急,伸手就要去抓第二张。郑裴玄这才低下头来,继续摊开那下方的纸。这张写得却不多,大抵已是收笔处:

      而今你已延续了裴府香火,父也很是欣慰。当年父心心念念的易经迷宫已近尾声,迷宫深处,我放了几口棺材,沈良也有一口。安眠于此地,是我最后的愿望。越玉再好,也抵不住八方风雨,可裴府便是裴府,寸寸都浸染着裴氏人的鲜血。死后若能长眠于此,方得永世清静。阿钰,有朝一日,你——

      戛然而止。

      两人静静看毕,半晌无言。

      乔二先是喉头一滚,压下隐隐的毛骨悚然之感,迟疑道:“迷宫……难不成是裴翎给裴府人做的墓室不成?我们这、这——”

      岂不要掘人祖坟了?!

      “来都来了。”

      何况此时再谈回头,只怕也是凶险重重。青年不多语,抿了抿唇,他微低着头,仍仔细地盯着信纸笔墨。灯火映在神色凝重的脸上,半明半暗,待几息,再开口,难掩疑惑:“不过,为什么没送出去呢?”

      半纸残信诉了深重情意,话不多,却道尽心事,又事关心结。写这样一封信,提笔该无语几时,种种情思将要溢出,才落得只言片语,克制平静,却写生前死后。

      是不敢寄、不能寄、还是……已来不及寄出?

      万般念头,亦未可知。

      乔二是不懂揣测这等细腻情思等,他甚至不懂揣测此事有何意味。可郑裴玄的神色太郑重,似乎这已是个不得不认真思量的要事。两人无言站了许久,直至一粒尘沙从屋梁掉落。

      微小,正落在郑裴玄的掌心。

      是时,两人一同抬头,俄而,地面又剧烈地震动起来,摇摇晃晃,尘灰四飞。

      再顾不得其他,郑裴玄收信握剑。这一幕却有些熟悉,就像又回到石门前——入室以来,有些机关动得简直无理。

      山水泼墨的屏风,一道朦胧的影缓缓移动着。在轰然嗡鸣的动静中,冷气从内室涌出,卷来另一种气息。
      铁腥,就像靠近铸剑场废弃的剑炉,久未造访后在暗处泛上股锈味,近于鲜血。

      绕过屏风,站在那儿。

      视野尽头,一处窄小的门,层层台阶向下,直至没入空无一物的幽黑。

      这些不由分说的机关,正敞开一条又一条通道。宛如指引来者的管事,沉默,但郑裴玄于恍惚中将乱了神。

      他听见,自空灵的腔体深处,仿佛传来回音——

      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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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下约了一些师兄师弟的画放在其他地方,一般叫饿橘/饿橘ej。画师们画得真的很好看!大人们感兴趣的话可以顺手看看。嫌麻烦的话就算了orz我会争取早点入v放到插画活动里给大家看的!(握拳,扁扁地走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