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天长生》木火观桐

102、无寻处，惟有少年心（二） 求你，求你

　　杜岚的掌心温热，燕客惊握住的时候下意识攥紧，低声安抚她不要紧张。
　　“师姐，你手比我还冷，到底谁在紧张。”

　　从偏殿进到主殿的路很短又很长。

　　还未走近，在场之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喧嚣声音便隐约冒了出来，进入后发现其中不少人竟已喝得微醺。
　　陆明光走过来将红绸缎递到杜岚另一只手上，解释道：“时间太久了，没办法只能先开席，大家边吃边喝观礼更热闹一些。”

　　很明显不合礼仪，但想到大喜之日，燕客惊将质问忍了下来，只好先顺着仪式走。

　　燕客惊看着两人走到中央，高堂上的莫问璇不像平日里吊儿郎当，她身穿掌门道袍，微笑看着向她走近的两位新婚之人。
　　行至一半，陆明光不知道为什么停下脚步。

　　有人不着调大喊：“陆师兄怎么了？难不成不想娶了？”
　　“还是说陆师兄还想潇洒几年？”
　　这些话很快被笑声压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燕客惊的错觉，看见陆明光停下脚步的时候，师傅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冰冷。
　　很快陆明光继续迈开步子，仿佛刚才的停顿不曾发生。

　　有些奇怪，燕客惊心底陡然生出几分异样。这时右手忽然被人握住，清脆声音从耳畔传来，“小鱼儿，想什么呢？”

　　燕客惊回头，“我觉得和陆明光交好的那几人真不是东西，说话一点分寸没有。”
　　她看了看傅长安身后的人堆没有熟悉的脸，于是问：“阿姐呢？不是说一会儿就来，怎么还不见人影？”

　　傅长安摇头，“我路上也没瞧见。”他喝了好些酒，现在有些醉醺醺的。

　　眼看典礼就要开始，燕客惊有些着急，“我去找找。”右手却被人拽住。
　　“别，等会典礼开始，两个师姐要是都不在像什么样子，我去找。”

　　傅长安看着燕客惊，她清澈的眼底映着高堂的微微红光，看起来多了几分成熟之意，让人心底发痒。若不是此地人多，燕客惊脸皮又薄，傅长安可真想凑过去亲一亲。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克制住欲望，主要也是怕燕客惊没忍住一巴掌扇过来。

　　化神期的一巴掌，就算不动用灵力...

　　松开交握的手，傅长安恋恋不舍道：“我很快回来。”
　　“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燕客惊无奈一笑，“那你去吧，我等你。”

　　傅长安也笑，转身没入人群。

　　‘咚——’
　　一声锣响。

　　喧闹也跟着安静下来，做礼仪的那位师姐声音响亮，说了一大通，无非是感谢宗门仙长之类堂而皇之的话，说完后才拿出礼册。
　　她高念道：“一拜天地！”

　　杜筠和陆明光冲着殿外缓缓弯下腰身。

　　“二拜高堂！”

　　莫问璇手扶在椅子上，坦然接受两人的敬意，她的笑容很浅甚至不到眼底。看过去的目光没有祝福，没有喜悦，反而藏着十分深沉的审视。
　　燕客惊心底的怪异越来越重，重到她几乎想要上前阻止一切，要不是最后关头理智出现，只怕真做得出来。

　　“夫妻对拜！”

　　杜岚转身，微微抬头，红盖头遮挡有限的视线里只能瞧得见陆明光晃动的衣摆。
　　夫妻对拜后，就算礼成，她与师兄也可昭告天下，今日正式皆为道侣。

　　莫问璇忽然站起身，周围喝得醉醺醺的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只有燕客惊，这么多人，只有她还在清醒。
　　燕客惊大步上前，却正巧被一行端着菜经过的杂役弟子挡住。

　　就这一瞬间。

　　隔着攒动人头，燕客惊看见莫问璇拿起礼仪师姐的小铜锤，灵力一闪，铜锤朴素的外表变换，露出晶莹剔透的构造。
　　莫问璇拿起锤子敲响铜锣。

　　‘咚——’
　　声音洪亮，余韵悠长。

　　所有人听到之后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维持着一息前的动作。
　　门外涌进数名黑衣人，顷刻间开始了杀戮。

　　燕客惊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与莫问璇四目相对，对方眼里没有一点儿情绪，甚至在看到她的样子后还露出一个玩味笑容。

　　“动手。”莫问璇口中吐出两个字。

　　随着这句话，陆明光一把扯开身上的喜服，他果断拔出腰侧匕首狠狠戳向杜岚心口。喷涌而出的血液四溅开来，有一滴落在眼里，整个眼球都蒙上层红纱。

　　隔着血色，他看着杜岚痛苦地弯下腰，那张四四方方的红盖头落在地上，血液小河一样打湿盖头。

　　“不！”燕客惊撕心裂肺大喊。

　　他转头，甚至手上和身上全是杜岚的血，可仍然笑着去拥抱目眦欲裂，整张脸都被怒气染得通红的燕客惊。
　　迎接陆明光的是一记毫不留情的拳头，拳头狠狠砸在他的面部，鼻梁处的骨头似乎都随着这一击裂开。

　　而燕客惊不敢置信地跑过去抱住倒地的杜岚，她掌心疯狂涌出灵力捂在杜岚心口，可依旧无济于事，那把匕首显然不是凡物，竟然生生阻断了心脉与丹田的连接。

　　周围的酒气和食物香气全被浓郁的血腥味掩盖，环顾四周几乎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杜岚双目圆睁，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被心爱之人所伤，又或者是二者兼有，眼泪不断从眼眶涌出。她微微挪动瞳孔，瞧见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师姐...救我...”她口中全是血水，含糊不清地说。

　　但四个字刚脱口，眼里的生机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总是带笑得眼眸变得暗淡，最后一片死寂。
　　燕客惊握着她冰冷的手，几乎是下意识求救师傅。

　　但很快她意识到，所谓的师傅就是杀害杜岚的凶手。
　　燕客惊慢慢站起身，没有质问，没有流泪，她果断朝莫问璇出手，长渡剑几乎瞬息逼近，但莫问璇站在原地，轻轻晃身便躲开这一击。

　　莫问璇摇头，“你还太年轻，不知道化神和大乘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但燕客惊此刻早就被愤怒和悲伤冲昏头脑，用尽全力朝着莫问璇攻击。她的剑举世找不出第二人比她快，就算是大乘期，也未能躲开，脸上瞬间出现了一道血痕。

　　莫问璇摸向伤口，长渡剑造成的伤势，就算愈合也会留痕。可她很快轻笑一声，“没关系，这张脸以后也用不到了。”

　　她看着指腹的粘腻，气息忽然膨胀，衣摆猎猎随着纷飞的灵力飞舞。莫问璇大掌一挥，掌风幻化为一只金色巨兽朝着燕客惊压过去。
　　燕客惊嘴角衔着冷笑，提起长渡剑一刀斩断，剑气如虹势不可挡地劈开半个宫殿，所过之处地砖掀翻砂石飞扬。

　　“好，不愧是我的徒儿。”莫问璇飘在半空，“既然你对为师如此不敬，那为师也不必再留手了。”
　　说罢，莫问璇祭出一把细长的软剑，此为她的本命法宝。
　　没受伤前，一人一剑战无不胜，该属于燕客惊剑修天才的名号，之前一直是她的。

　　这把剑自握在莫问璇手中瞬时散发出熠熠光辉，她外头笑道：“可惜了，长渡落在你手中，凭你现在的修为发挥不了长渡的十分之一。”
　　她闪身至燕客惊身前，这一剑动用了全身修为。

　　燕客惊下意识持剑相挡，轰得一声，白影被震飞数尺之外。
　　长渡落在身边，燕客惊浑身刺痛，骨头似乎都碎成粉末，竟然连再拿起剑的力气也没有。

　　视线中，莫问璇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师傅！”陆明光忽然跪在地上挡在莫问璇身前，他鼻梁碎裂，英俊五官不复存在，看起来平添几分猥琐。
　　陆明光跪在地上，眼中满是哀求，“师傅，你答应过我，不会动小鱼儿的。”

　　“哈哈哈哈哈哈！”莫问璇仰天长笑，她讥讽道：“你这个时候倒是敢站出来，这计划不还是你出的吗？”
　　“你当时传音见我，说长渡剑秘密被发现，保不准他们告诉别人，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他们相熟的所有人都请来，然后全部杀死。”

　　莫问璇一字一句道：“你说，这叫斩草除根。”

　　陆明光腰身一下子垮下去。

　　“这样恶毒的人为别人求情？不觉得可笑吗？”

　　莫问璇像忽视一只虫子一样忽视陆明光，眼里只剩下奄奄一息，传说千年难遇，又被长渡剑认主的天才。
　　就在她要动手之际，被黑衣人关住的殿门轰然倒塌。

　　一个瘦弱人影逆着光闯入，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殿门破开的一瞬整个人也控制不住地倒在地上。

　　莫问璇微微眯眼，眼底满是不可思议，她想到了一些好玩事情，竟然主动收了攻击。
　　被她出手关在禁制里的沈溪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破开对于大乘都有些头疼的禁制追过来。

　　她看向大口喘气，双目血红的燕客惊，自然明白沈溪是冲谁而来。

　　沈溪长发散开，衣衫破旧，整个人因为破开禁制灵力全无，她狼狈地用手掌撑地爬了过来。
　　她慢慢地，坚持不懈地爬到燕客惊身前，看着她尚有一息，这才松了一口气。

　　燕客惊气若游丝道：“阿姐，快逃。”
　　沈溪看着她，苍白的嘴唇扬起难看的苦笑。沈溪摇摇头，丝毫不顾尊严地爬到莫问璇脚边，一双皮开肉绽的手掌紧紧揪住女人衣摆。

　　“求你，求你...”她哽咽着低下头。
　　“只要你放过小鱼儿，你说得一切条件我都答应。”

　　燕客惊眼泪夺眶而出，一向傲气的阿姐为了自己向别人求饶，这个场面看在眼里比杀了她还难受。
　　“阿姐..咳咳咳...”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要，你快走，不要管我！”

　　莫问璇看着姐妹二人，一个重伤一个灵力亏空好似凡人，却不约而同地为对方考虑，都想着让对方活下去。

　　无缘无故想起当年拜师大典上，也是这样一大一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年长的女子折下一朵桃花戴在年龄小的那个人耳畔，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人笑得比正开的桃花还美。

　　身旁知情的长老侧身问她，“这两个可都是一等一的天才，你选哪一个？”
　　莫问璇当时怎么回答来着，对了，她当时说。

　　“总得都收为徒弟，看看哪一个肉身更适合我。”

　　而现在，燕客惊几乎快要断气，沈溪则像条狗一样跪在脚边求着她让燕客惊活下去，不管什么条件都答应。

　　“什么条件都答应？那我要你心甘情愿元神离体，供我夺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