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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阳疫病案(三)疫源 这次,她要 ...
北宫偏殿。
窦太后坐于上首,脸色沉凝。窦昌身着朝服,躬身立于阶下。
案上摊着几份奏折。太后的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案几。
“这几日宫外的童谣,你可听闻?”
“臣弟……臣弟已听闻。”窦昌低着头,声音发颤。
太后猛地抬手,案上的杯盏震得作响。
“听闻便罢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窦家奴,横街市,夺药害民穷人倒。天公恼,降怪疾,窦家小儿好不了!”
“这满街童谣,骂的是谁?”
窦昌不敢接话。
“如今都传进吾的耳中了,这南阳城里,还有谁不知晓?”太后冷冷道,“兄长尚在外征战,你倒好,惹出这般祸端。再不知收敛,窦家的名声都要被你败光。”
窦昌膝行半步,叩首道:“臣弟知错。臣弟只念着为铭儿治病,未约束下人,竟闯下这等大祸。求太后开恩,给臣弟一个补过的机会。”
太后的目光稍缓,声音里仍带着厉色。
“开恩?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看窦氏的笑话;御史台的弹劾奏疏,一封接一封。”她说,“你若真想补过,便好好解决城中的疫病,这才是头等大事。陛下那里,吾自会去说情。”
窦昌连连叩首:“多谢太后,臣弟这便去办。”他起身,准备离去。
“慢着。”
太后摆手。一旁的侍女上前,呈上一只锦盒,盒里是一株上好的红景天。
“这是三日前,有人辗转递进宫里的。”太后说,“阴氏寻了半月,遍寻不得,才送到吾案上。你拿去用吧。”
窦昌捧着锦盒,愣了一息。
“这东西原在南阳城里就有,偏偏要绕到宫里来。”太后靠着引枕,慢慢开口,“窦昌,你听明白了吗?”
“臣弟明白。”
“你不明白。”她说,“你只明白它救得了铭儿。”
望着窦昌离去的身影,太后面色沉重。
十年了。
窦氏一族的荣耀,还能有几个十年?
窦氏药房。
药香弥漫着整个屋子。阿箬低着头,在家奴的注视下看着火候。
汤药将沸未沸时,她掀开盖子,一颗如黄豆大小的药丸顺着衣袖,无声地滑入药罐之中。
袖口落下去的那一刻,她的手抖了一下。
站在廊下的姜蘅看得清楚。
她走过去,借着添柴的姿势,把手按在阿箬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稳住。”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阿箬低下头,重新去看火。
窦昌对这个独子着实爱得紧,朝服还未换下,便直奔内室。见汤药已熬好,他端过碗,亲自喂了起来。
一勺,一勺。
见这一幕,姜蘅不由地攥紧了衣角。
窦昌,你如此疼惜自己的儿子。可曾想过,那些惨死的人,也有父母子女。
她想起十岁那年的雪夜。父亲也是这样端着碗,把一勺温药吹凉了,送到她唇边。
她垂下眼,面上什么也没有。
一碗汤药下肚,窦铭便呕出一大口血。
“铭儿!”窦昌的声音颤了。
姜蘅连忙上前,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一眼,才开口,“大人,毒素已逼出来了。接下来只需好生调理,小公子便能康复。”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窦昌喃喃念叨。
床榻上的窦铭眼皮跳动,发出微弱的声音,“阿……阿父!”
“阿父在,阿父在。”窦昌用锦帕擦去他嘴角的血。
“你还算有几分本事。”他摆了摆手,示意管家把姜蘅带下去,“下去领赏吧。”
出门时,她迎上了一位身着灰衣的男子。
那人行色匆匆,像是有急事。姜蘅便放缓了脚步。
“大人,不好了!”
“御史台那群狗东西,又上书弹劾了?”
“不是。”那人压低声音,“是东市……”
东市?
疫情至多再有半月便可控制,难道出了岔子?
姜蘅加快了脚步。
马车在东市停下。
整个街市一派萧条。不时传来几声呜咽和士兵的斥责,空气中弥漫着腐败之气,还混着几分血腥。
姜蘅用浸过药汁的帕子覆住口鼻,一身素净的青衣早沾了污迹。
她俯身蹲在一个呼吸微弱、全身发颤的孩童身旁,取出银针,精准地扎入穴位。不过片刻,孩童便不再发颤。
“先生,这边。”手下低声引她至另一处棚子。
这里的病人与先前那些截然不同,不只全身红疹,还伴高热、呕吐。
她搭上脉。跳动急促,气息紊乱。
果然,又是鸠羽毒。
又接连看了数人,皆是中了鸠羽毒。
“现下有多少人患病?”
“加上新增的,已有百余人。”一旁的云栖答道。
“百余人?”姜蘅站起身,“下毒的人,这是想置窦昌于死地。”
“取纸笔来。”
她飞速写下两张药方。
“云栖,把这两张方子送交太医院。告诉他们,疫情有变,需分而治之。若仍沿用旧方,便是杀人。”
云栖领命前去。
这时,一个乞丐打扮的人悄无声息地凑上前,假意求药,实为传信。
“阁主。”他压着嗓子,“查清了。新疫情的源头不在西市,集中在东市。更怪的是尚书仆射、吏部曹尚书几位大人府上的病,并非从外传入。几位负责采买的人,都在几家酒楼用过饭。”
姜蘅眼中一怔。
看来,这下毒之人目标明确,直指朝中官员,为的就是让窦昌成为众矢之的。
这盘棋,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回到阴府的僻静小院,夜已经深了。
烛光下,书案上摆着另一封来自朝中的密报。
她展开,细细查看。
密报上详细写了朝会的内容,窦昌被群起攻之,多位官员上书弹劾其防疫无能,更有御史大夫反复将疫情加重与“窦氏夺药,天罚之”联系起来。而窦氏党羽则把此事引到“民间医者用药不明,或为祸源”上。
看到此处,姜蘅不由嘲讽道:“这窦氏,倒是惯会找替罪羊。”
她继续往下看。
朝会散去后,廷尉正周颐在宫门口偶遇常山王,二人交谈片刻。
她的指尖在“周颐”这个名字上点了一下。
廷尉,掌刑狱。若有人欲行构陷之事,此人可是关键一环。
而常山王刘晟,先帝幼弟,与先帝感情甚笃,又无子嗣,得以长留南阳。他与窦氏素来政见不合,争权夺利已久。
她唤来阿箬和云栖。
“我们之前的推断没错,有人借疫情为攻击窦昌的武器。”她说,“之前安排的人,可曾留意今日窦府有何异常?”
云栖答道:“有。黄昏时分,窦府侧门驶出三辆板车,由窦府管家亲自把守。车辙极深,应是重物,且有尸气渗出。随后运往药铺一处极隐蔽的地方。”
尸首!
窦昌当真是急了。
姜蘅起身,走至墙边,取下上面挂着的书画。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南阳舆图。
“东市三家酒楼投毒。”她用指尖点了点东市三处区域,“目标明确,是朝中官员聚集的地方。”
“阿箬,”她忽然一问,“这三家酒楼背后的东家是谁?”
“回兄长,醉仙楼是邓氏旁支,碎玉轩与常山王关系密切,抱月斋是窦氏门客名下,窦氏党羽常去此处。”
她的指尖在舆图上移过,最后指向常山王府和邓府。
“常山王,邓氏。”
她转身。
“投毒者,必定出自常山王、邓氏一党。”她说,“牺牲一部分下层官员和自家的边缘产业,以此反攻窦昌防疫不力。好一个一石二鸟,既能试探窦太后对窦家的容忍程度,又能重挫窦昌。”
“兄长,常山王素来与窦氏不合,可邓氏与窦氏从无争斗。”阿箬问,“他们为何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阿箬,可不要忘了,当今陛下的生母姓什么。”姜蘅说,“当初又是如何暴病而亡的?”
屋里静了一息。
“阁主,那窦昌会如何应对?”云栖问。
“窦昌,”姜蘅的目光落回舆图上的窦府,“他未必不知下毒者是谁。但他不敢,也不能直接与常山王、邓氏开战。所以他需要一只替罪羊,一只足够显眼、毫无根基、又易于拿捏的替罪羊。”
“而我,出身素灵谷,刚救了他宝贝儿子的云蘅先生,是他此刻最好的选择。”
她走至书桌前,提笔开写。
“他明日定会发难。构陷我,无非几种法子,人证,买通病患家属,诬告我用药杀人,物证,尸首已放入那间药铺,最后由京兆尹出面,来个人赃并获。”
她飞速地写着。
“云栖。第一,我们在窦府安排的人,务必要查清尸首的来源,最好拿到他们并非死于西市的实证。第二,通知东市暗桩,设法找出这两日在三家酒楼出现的、行踪可疑的生面孔,多留意与常山王、邓氏有关的江湖人士。第三……”
她顿了顿,将写好的两份绢帛递过去。
“将这份《疫病分治论》,连同此次疫情实为人为、意在动摇朝局的推断,抄录一份,密送至太后案前,不必署名。但务必让太后知晓,写信之人通晓南阳局势,且身在防疫一线。”
“是。”云栖接过绢帛。
“兄长,这样是否太过冒险?”阿箬低声问,“若太后震怒,将此报递于常山王、邓氏,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姜蘅抬眼,透过窗子望向黑夜中那轮清冷的月。
“阿箬,你须知,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毫无意义。”她说,“我们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无罪,而是证明自己不可缺。”
她直起身,走至窗前。
“当今太后临朝,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
“是平衡。她要借窦氏一族捍卫皇权,巩固她与陛下的地位;又需常山王、邓氏等人制衡,防止窦氏一家独大。而如今朝局动荡,这也触到了她的底线。”
“我们递上这份东西,不是为了求救,而是告诉窦太后:我,姜蘅,比他们所有人都有用。”
她的语气很稳。
“我赌的就是窦太后作为一个政治家的理智,远甚于她作为一个窦氏女的私情。”
她又走回那份舆图前。
目光投向常山王府、邓府、窦府,最后落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城上。
棋局已乱。
可她早已不是棋盘中的棋子。
这一次,她要做执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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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初稿已完成,正文共270章,日更两章,段评已开,欢迎大家评论。91-111章已大修,情节相差较大,已阅读过的建议重看一下。下一本《百花冢》 宫斗文 《纸恒星》 校园青春文 《玄牝劫》 古言权谋文,9.20开始恢复更新,全文存稿过半 欢迎大家收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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