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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阳疫病案(二)窦府 “鱼饵已布 ...

  •   窦府。

      放眼望去,这窦府足足占了半条街。朱漆大门外,两尊石狮镇守门庭,门上镶着烫金牌匾,题着“窦府”二字。未入便觉得威严自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姜蘅站在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朱漆大门在正前方。她此时走的是侧门,毕竟像她这种没有官职在身的医者,不配走正门。

      她垂眸,跟着那家奴从侧门踏入。

      走过几处庭院,雕梁画栋,金柱镶玉,尽显奢华。

      姜蘅没有仔细看,只是在心里想着。

      十年前,她父亲在这样的府邸里出入,是座上宾。

      十年后,她走进来,要低着头。

      正厅。

      窦昌负手而立,正对着一副字,上面写着“公生明,廉生威”。

      公正?廉洁?

      他窦氏有哪一个做到了?

      姜蘅垂下眼。灭门之仇灼得她心肺皆痛,面色却平静。

      听见脚步声,窦昌转过身。

      十年了,他老了许多,两鬓斑白,曾经的嚣张气焰也淡了几分。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你就是姜蘅?”他声音沙哑,带着些许压迫感。

      姜蘅躬身行礼,“草民姜蘅,见过窦大人。”

      “素灵谷云蘅先生,好大的名头。”窦昌没有让她起来,“就是不知道,你担不担得起。”

      姜蘅弓着身子,没有动。

      “草民只是一介医者,唯尽人事,听天命。”

      窦昌盯着她,那目光极其锐利。

      “好一个尽人事!”他收回目光,冷哼道,“太医院那群废物就是这么敷衍老夫的,可有哪一个把铭儿治好了?我儿若有好歹,他们都得给我去陪葬。你最好是真有点本事可尽。否则……”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素灵谷,还有你这个云蘅先生,都得上黄泉路。”

      “草民不敢妄言,必竭尽全力。”姜蘅拱手道,“小公子在何处?病情瞬息万变,耽搁不得,还是快些诊治为好。”

      窦昌摆摆手,示意随从带她入内室。

      内室药味浓郁,还夹杂着几分血腥气。

      床榻上,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昏迷不醒,面色赤红。锦被被掀开一角,露出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疹。

      榻边的矮几上叠着七八张药方,是这三天里太医院留下的。

      姜蘅先没有诊脉。

      她翻开那几张方子,一行一行看过去,银花、连翘、石膏、羚羊角。都是清瘟败火的路子。

      再用这样的药,两天之内,这孩子的心脉就要断了。

      姜蘅走过去,搭上这孩子的脉。

      脉象跳动急促,气息紊乱。

      她把孩子的眼皮掀开一线。眼白是黄的,眼角的血丝像蛛网,她又把手掌凑到孩子口鼻前,嗅了一息,呼出来的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甜底下压着一点铁腥。

      不是时疫。是中毒。

      而且,不是她下的那种。

      再看那红疹,散布的位置与形色,与《青囊经》上记载的“鸠羽毒”极为相似。这鸠羽毒源于羌族,毒性极强,症状极似时疫,若非精通毒理又知此毒者,绝难辨认。

      怎会如此?

      三日前,她只吩咐凤鸢做一件事,把一味相冲的药粉,混进窦铭每日必喝的那碗参汤里。

      剂量不多,只会让这孩子病上七日,烧一场,起一身疹子,然后慢慢好转。

      她没打算要他死。

      可有人要。

      看来,想灭窦氏的不止她一个。

      是谁?竟敢对窦昌的独子下此毒手?是敌是友?

      还是……另有黄雀,想借机把水搅浑?

      窗外,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动了树枝。

      姜蘅没有抬头。

      她抽回手。

      “如何?”窦昌冰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姜蘅转过身,“窦大人,小公子之症,确非寻常时疫。实乃邪毒入体,毒势凶猛,体内寒热交错,故而昏迷不醒。”

      “邪毒?何种邪毒?为何太医院无人知晓?”窦昌眉头紧锁。

      “此毒罕见,鲜有书籍记载,且发病之状极易与寻常时疫混淆。用寻常清热败火之药,自然难以好转,稍有不慎便伤其根本。”

      她走至一旁的书案前,没有立刻落笔。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

      解鸠羽毒,要用三味主药,血灵芝、绵马贯众、红景天。

      血灵芝在南阳的柜上还有几支,绵马贯众可从阴氏的库里调。

      至于红景天,整个南阳城,翻过来也难寻二两。

      姜蘅要的,恰恰是这一点。

      她提笔,把三味药端端正正写下,吹干墨,把方子递了过去。

      窦昌接过,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血灵芝、绵马贯众已是难得,这红景天?就算把整个南阳城翻过来,也难寻二两。”他抬头,目光如刀,“此方未免太过奇巧。姜蘅,你是在戏弄老夫?”

      姜蘅迎上他的视线。

      “小公子的命与药,孰贵?”

      窦昌盯着她。

      “去找。”他把药方丢给一旁的管家,“快!不要误了铭儿的病。等等……”

      他顿了顿,又看了姜蘅一眼。

      “顺便把这方子给崔太医瞧瞧。”

      “姜蘅。”他紧盯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你最好是有点真本事,不然你的下场……”

      姜蘅躬身,“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她垂下眼,面色不变。

      查吧,查不出问题的。

      这张方子,每一味药都是对的。

      但凑齐它们,少说也要半月。

      半个月,足够完成这盘局了。

      走出内室时,姜蘅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那人穿着灰衣,低着头,步子很快。

      擦身的那一瞬,一股极淡的气味钻进她鼻子里。

      那是鸠羽毒化开之后的味道。

      姜蘅只看到他的侧脸。

      她没有回头,但她记住了这张脸。

      阴府,夜。

      烛光轻轻地跳动,映在书案的简牍上。

      最后一笔落尽,姜蘅抬头,“阿箬,把这份药方交给阴伯父。红景天最为要紧。告诉他,半月之内,将市面上流通的,以及府库存的,尽数收购,造册登记。”

      阿箬接过药方,“兄长,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姜蘅站起来,走至窗前。

      “阿箬,我们要做的不是围猎,是清场。”

      她推开窗。雪还在下,柳絮般的雪花无声地飘落,一层一层覆盖整个庭院。

      “窦铭中毒一事,没有那么简单。这潭水比我们想得要深。”

      她看着窗外,“我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知道,这救命的东西,只有我手里有。”

      “届时,来寻药的就不只有窦家,还有他的盟友、政敌,所有藏在暗处的,都会伺机而动。”

      她回头看向阿箬。

      “这,才是我们想要的风吹草动。”

      “那接下来……”

      “等。”

      姜蘅伸出手,接住窗外飘落的雪。雪花在她掌心,一点一点消融。

      “鱼饵已布,静待鱼群。”

      门外响起云栖的声音,“公子。”

      “进。”

      云栖推门而入,带进几丝寒气和零星的雪花,在书案前坐下。

      “查到了吗?”

      “没有。”云栖猛喝一口热茶,“窦昌这个人性格暴戾,又贪财好色,树敌太多,不好排查。”

      “不妨事,不必查了。”姜蘅坐回案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等鱼儿自己咬钩。”

      云栖迟疑了一下,“常山王那边……”

      “会来的。”姜蘅喝了一口茶,“不止常山王。该来的,都会来。”

      雪下得更大了。

      姜蘅站在窗前,看着庭院被雪一点一点覆盖。

      阿箬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兄长,这雪下得真大。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姜蘅没有回头。

      “快了。”她说,“等雪化了,兄长就带你回素灵谷。”

      明日朝阳升起,一场由药引起的风暴,将席卷全城。

      常山王府。

      内室以青砖铺地,挂着绛色罗帐。

      常山王刘晟倚靠在铺满软垫的坐榻上,玄色曲裾深衣松了腰带,一手搭在榻边,一手拨动着案上的书简。

      帐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抬眼,见是刘珩,便出声询问,“怎么样,窦昌的宝贝儿子死了没?”

      “皇叔。”刘珩上前,“出了点岔子,来了个云蘅先生。”

      “云蘅先生?”刘晟直起身,“就是素灵谷那个医术高手姜蘅?”

      “正是。这鸠羽毒是羌族秘毒,他一个常年待在素灵谷的医者,怎会知晓解毒的法子?”

      “不知道就去查,还要我教你?”刘晟将案上的书简抛向刘珩,怒骂,“杂种!”

      刘珩鞠着身子,恭敬地说:“是。这个姜蘅倒有几分本事,要不要……”

      话音未落就被刘晟打断,“乡野之士,有再大的本事也无用。”

      “是。那杀了?”

      “不必。先留着,他还有几分用处。”

      “皇叔,还有一事。”刘珩拾起书简,放回案上,“那药方上有几味药引极难得,窦昌正派人满城寻药。为这事,还伤了不少百姓,激起了民怨。”

      “哦?这倒是他们窦氏一贯的作风。”刘晟冷笑,“既如此,本王便帮他一把。”

      一夜间,窦氏寻药的消息如同投入水中的巨石,在朝堂击起千层浪。

      三日后,数名御史联名上书,弹劾窦昌“治家无方,驭下失度,纵奴肆虐,与民争药”。这道奏疏直指窦氏,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割向窦氏最在意的东西—名声。

      阴氏药铺旁,茶肆二楼。

      姜蘅静坐于此,端着一杯热茶,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药铺门口。

      “窦氏的爪牙可真多。不到半炷香,就来了三波人。”

      云栖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身上落满细碎的雪,奉上一封信。

      “阁主,御史上书弹劾窦昌之后,朝中不少与窦氏不和的官员,皆声称府上家眷偶然染上了类似的疑难之症,开始暗中搜寻那三味药。”

      看来,鱼儿已经上钩了。

      姜蘅放下茶杯,接过密信,“宫中可有动静?”

      “北宫派出了几位内侍,以体恤臣子之名,去窦府探查寻药之事。”

      “好得很。”她听后唇角上扬,扫了一眼信,便就着烛火点燃。

      “窦氏的走狗想借此讨好窦昌,宗室想试探太后的底线,清流想博一个不畏强权的名声。而我们的太后……”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茶杯边缘。

      “她怕了。怕窦家倒了,她无枝可依,毕竟我们那位陛下,跟她可不是一条心。她更怕窦氏这棵树长得太茂盛,遮了她的天光。”

      “我们递上的,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一个既能施恩于窦氏,又能挫其锋芒的机会。”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她缓步走向窗边,望向宫城的方向。

      “把最好的那支红景天,连同阴氏遍寻不得、只为献于太后的奏疏,一并秘密送进北宫。”她说,“要让我们的太后觉得,是她自己寻到的,是她对窦氏的恩典,而不是别人的意愿。”

      “是。”云栖领命而去,茶肆重归寂静。

      “雪大了。”

      姜蘅伸出手,接住窗外飘落的那片雪,看着它在手心里一点一点,慢慢消融殆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南阳疫病案(二)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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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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