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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镜中影 “世事幻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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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幻如蕉鹿梦,浮华空比镜花缘。”
光启十一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缠绵些。
夜岑王宫的深处,有一处名为“照影台”的楼阁,临着神女湖而建。楼高七层,飞檐如鹤翼舒展,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湿润的南风中发出清泠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余韵。
此刻,照影台最高的那层轩窗内,一面巨大的铜镜正映着湖光山色。
镜高九尺,宽五尺,镜缘浮雕着繁复的蔓草纹与神鸟青鸾,鸾鸟的眼睛镶嵌着两颗鸽卵大小的蓝宝石,在透过绮窗的朦胧天光中,流转着幽邃的光泽。这镜传说是南昭开国王芈婴请中原名匠所铸,能照见人心深处最隐秘的念想,亦能映出来者命途的吉凶微光。历代南昭王继位前,都需独自在此镜前静立一夜,名曰“鉴心”。
而此刻站在镜前的,不是即将继位的王,而是一个七岁的女童。
白向晚穿着月白色的素绒小袄,襟口袖缘绣着极细的银线缠枝纹,墨发披散,只用一根浅蓝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她仰着小脸,望着镜中那个同样穿着月白、面色苍白的自己,蓝眸中满是懵懂的好奇。
镜中的影像似乎比真实的她更清晰些。她能看见自己眼底那片过于澄澈的蓝,像神女湖最深处的湖水,也像昨夜梦里那片没有边际的天空。嬷嬷们私下都说,这双眼睛“不祥”,是“天罚”。可她不明白,天为什么要罚她?她明明很乖,药再苦也会喝完,从不会像檀家那个新来的、叫檀苑的小丫头那样满地打滚。
“汀汀。”
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白向晚转过身,看见小姨燕漓提着一个竹编小篮走进来,篮中放着几束新鲜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香气。燕漓今日穿着一身靛青衣裙,长发绾成简单的髻,只插一支木簪,眉眼温婉,与她那位总是穿着莫敖官服、神色肃穆的兄长熊袍不同。
“小姨,”白向晚乖巧地唤了一声,指了指铜镜,“它好像在看我。”
燕漓放下篮子,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镜中。镜面映出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温婉沉静,一个稚嫩空灵。“青鸾镜有灵,”燕漓轻声道,手指虚虚拂过镜缘冰凉的青铜浮雕,“它照见的,不只是皮囊。”
“那它照见了什么?”白向晚问。
燕漓沉默片刻,蹲下身,与白向晚平视。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孩子过分精致的眉眼,最终落在那双蓝眸上。“它照见了你的心,”她柔声说,“一颗像湖水一样清澈,也像湖水一样……容易起雾的心。”
白向晚似懂非懂,又问:“大巫祝说,我活不过二十岁。镜子里也照见了吗?”
这话问得平静,却让燕漓心头猛地一刺。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霜降夜,大巫祝在产房外沉重的预言,想起兄长剑柄上握得发白的手指,想起姐姐产后虚弱却强撑的笑脸。她伸出手,将白向晚轻轻揽入怀中。
“镜子里照见的,是‘可能’,”燕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必然’。汀汀,人的命像一条河,巫祝看见的是河道,但水怎么流,浪怎么起,风往哪儿吹……还有很多变数。”
白向晚靠在小姨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草药清苦的气息。她其实不太害怕“死”这件事,就像她不太理解“生”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小姨手臂轻微的颤抖,能听出那平静语气下深藏的忧虑。于是她伸出小手,拍了拍燕漓的背。
“小姨不哭,”她学着大人的口气说,“汀汀会乖乖吃药,会长大的。”
燕漓闭了闭眼,将涌上眼眶的湿意压下去。她松开白向晚,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塞进孩子手中。“这个给你,随身戴着,别弄丢了。”
锦囊是深蓝色的缎子,用银线绣着一株简笔的萱草。白向晚打开,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牌,玉质温润,刻着繁复的符文,中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与青鸾镜上同色的蓝宝石。
“这是‘守心玉’,”燕漓替她将锦囊系在腰间,“能安神定魄。以后若觉得心慌,或是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握住它。”
白向晚握住锦囊,玉牌的温润透过布料传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惶惑。她点点头,将锦囊小心地塞进衣襟内袋。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响亮的嚷嚷:“向晚姐姐!向晚姐姐!你在上面吗?”
是檀苑。
白向晚眼睛微微一亮。燕漓无奈地笑了笑,起身推开轩窗,朝下望去。只见庭院里,一个穿着绛红色短打、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的女孩,正像只小豹子似的往楼上冲,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嬷嬷。
“檀小姐,慢些!慢些!这楼阶高……”
檀苑哪里肯听,三两步就窜了上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汗珠。她一进门,先规规矩矩地向燕漓行礼:“母亲!”然后立刻转向白向晚,眼睛亮晶晶的,“向晚姐姐,小緑在练武!就在演武场!你要不要去看?”
她口中的“小緑”,是芈芝女王所生的王子芈緑,如今刚满四岁,路还走不稳,却被要求“习武”。白向晚记得那个在茶山上抓着她手指咯咯笑的小娃娃,琥珀色的眼睛像蜜糖。
“他……那么小,怎么习武?”白向晚轻声问。
“扎马步呀!”檀苑比划着,两条小短腿费力地分开,做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蹲姿,“岩诺教头可凶了,不过我不怕!小緑一开始总摔跤,哭鼻子,我就拉他起来……”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整个人像一团跳跃的火焰,瞬间驱散了照影台内那种过于沉静的、仿佛凝固了时光的氛围。
燕漓微笑着看着两个孩子。檀苑的生机勃勃,与白向晚的安静空灵,恰似这南昭山水的一体两面——热烈与幽静,奔放与含蓄。她忽然想,或许檀苑这样的孩子,正是上天派来照亮汀汀那过于沉寂的命途的一束光。
“去吧,”燕漓摸摸白向晚的头,“跟着阿苑去看看也好,别走太远。我在这儿整理些药材。阿苑,照顾好你姐姐。”
白向晚点点头,任由檀苑拉起她的手。女孩的手心温热,带着汗意,与白向晚常年微凉的手指截然不同。那温度顺着指尖传来,竟让她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两个小女孩手拉手下楼去了。檀苑还在兴奋地讲述演武场上的见闻,白向晚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燕漓站在窗前,望着她们消失在照影台曲折的回廊尽头。湖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远处山峦间隐约的花香。她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面巨大的青鸾镜上。
镜面此刻空无一人,只映着窗外浩渺的湖光与远山淡影。但燕漓仿佛看见,许多年后,这镜中或许会映出完全不同的景象——也许是刀光剑影,也许是锦绣繁华,也许是某个远行之人风雪夜归的身影。
而此刻镜前的空寂,更像是一种等待。
等待那个蓝眸女孩,走出这面象征命运窥视的铜镜,走向她虽短暂却必将璀璨的一生。
从照影台到王宫西侧的演武场,要穿过大半个宫苑。
檀苑牵着白向晚的手,走得飞快,绛红色的身影在亭台楼阁间穿梭,像一道醒目的流光。白向晚体弱,走不快,不多时便有些气喘,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檀苑察觉到,立刻慢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扶住她。
“向晚姐姐,你累了吗?要不要歇歇?”
白向晚摇摇头,指向前方一片竹林掩映的月洞门:“穿过那里,就到了。”
竹林幽深,日光透过密匝匝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竹叶清香与泥土湿润的气息。檀苑忽然“嘘”了一声,拉着白向晚躲到一丛粗壮的毛竹后,压低声音说:“你听。”
白向晚凝神细听。竹林深处,隐约传来断续的、稚嫩的呜咽声,还夹杂着另一个稍显老成却同样奶声奶气的安慰:“别哭啦,擦擦,我这儿有糖……”
是芈緑的声音。
两个小女孩悄悄拨开竹叶望去。只见竹林空地上,刚满四岁的小王子芈緑正坐在地上,靛青色的小袍子沾满了泥土,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嘴撇着,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他面前蹲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穿着侍卫子弟常穿的褐色短打,头发剃得只留头顶一小撮,用红绳扎着,正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芈緑擦脸,另一只手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点化了的饴糖。
“岩猛,你又偷溜出来?”檀苑忽然跳出去,叉着腰,一副小大人模样。
那叫岩猛的男孩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檀苑,松了口气,又看见她身后的白向晚,脸微微红了红,嗫嚅道:“我……我没偷溜,是教头让我来找小殿下,他、他又跑丢了……”
岩猛是禁军教头岩诺的独子,自幼在军营长大,性子憨直,武艺在同龄人中已是佼佼者,却最怕父亲那张黑脸。芈緑开始“习武”后,岩诺便时常让儿子跟着,名义上是“陪练”,实则是看顾。
芈緑看见檀苑,眼泪终于掉下来,伸出小短手:“阿苑……痛……”
檀苑赶紧跑过去,蹲下身检查。原来芈緑的膝盖磕破了皮,渗出点点血珠。她皱了皱眉,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那荷包绣工粗糙,显然是出自她自己之手——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和一个小瓷瓶。
“别动,我给你上药。”檀苑动作麻利地用手帕沾了旁边竹筒里的清水,清洗伤口,然后打开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药粉敷上。药粉显然有些刺激,芈緑疼得缩了缩,却没再哭,只是咬着嘴唇,眼巴巴地看着檀苑。
白向晚也走过来,静静地看着。她的目光落在檀苑熟练的动作上,又落在芈緑强忍泪水的脸上,最后落在岩猛手中那块化掉的糖上。她忽然从自己腰间解下燕漓刚给的锦囊,打开,取出那枚“守心玉”,递给芈緑。
“握着,就不疼了。”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芈緑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她手中那枚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牌,迟疑地伸出手,握住了。玉牌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混着药粉微微的刺痛,竟真的让那火辣辣的痛感减轻了些。
“谢谢……姐姐。”芈緑小声说,眼泪彻底止住了。
岩猛在一旁挠挠头,憨笑道:“白小姐真厉害。”他其实有点怕白向晚,总觉得这个蓝眼睛的、像瓷娃娃一样的小姑娘,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但此刻见她主动安慰小殿下,那点距离感又模糊了些。
檀苑处理好伤口,拍拍手站起来,颇有成就感。“好啦!还能走吗?我扶你。”
芈緑点点头,在檀苑和岩猛的搀扶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试着走了两步。白向晚默默跟在后面,目光却飘向竹林深处。她的蓝眸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幽深,仿佛看到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里,”她忽然指向竹林更幽暗的角落,“有东西。”
檀苑和岩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除了茂密的竹子和堆积的落叶,什么也没有。
“有什么?”檀苑好奇地问。
白向晚摇摇头,没有解释。她只是感觉到那里有一种……很悲伤的气息,像迷路的魂灵,徘徊不去。但她说不清楚,怕说出来,又会被人用那种“不祥”的眼神看待。
就在这时,一阵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那片幽暗的角落里,几片枯叶被卷起,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她握紧了腰间锦囊。守心玉微微发烫。
“我们走吧,”她轻声说,“该去演武场了。”
四人慢慢走出竹林。演武场的喧哗声已经清晰可闻,那是兵器碰撞的铿锵、士兵操练的呼喝,以及教头严厉的训斥。那是一个与照影台的静谧、竹林的幽深完全不同的、充满力量的世界。
白向晚在踏入演武场前,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竹林。
竹影婆娑,风声依旧。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光影与错觉的一场游戏。
演武场比白向晚想象中更大。
整片场地以青石铺就,边缘陈列着各式兵器架,刀枪剑戟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场中已有数十名少年正在操练,年龄从十岁到十五六岁不等,个个神情专注,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训练服。场边站着几位教头,其中最显眼的是岩诺——身形魁梧如铁塔,面容黝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枝,不时在某个动作不标准的少年腿上轻轻一点。
檀苑一进场,立刻松开了芈緑,挺直小身板,脆生生地喊:“教头!檀苑报到!”
岩诺转头看来,目光先扫过檀苑,点了点头,随即落在她身后的白向晚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是知道白向晚的——莫敖熊袍的侄女,那个被预言活不过二十岁的蓝眸女孩。王上特许她自由出入宫苑,但演武场这种地方,毕竟不是她该来的。
“白小姐,”岩诺的声音还算客气,“此地尘土飞扬,恐污了您的衣裳。”
白向晚听出了话中的婉拒之意。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我只是……陪檀苑来看看。”
“看看可以,莫要走入场中,以免误伤。”岩诺说完,便不再理会她,转向正努力站直的小芈緑,神色严肃起来,“殿下,今日的功课,可还记得?”
芈緑一看见岩诺就有点发怵,小脸绷紧,用力点头:“记、记得!扎马步,五十息!”
“那便开始。”
芈緑立刻分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蹲下。四岁的孩子,这姿势对他而言极为吃力,不一会儿小脸就憋得通红,腿也开始发抖。但他抿着唇,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倔强,愣是没吭声。
檀苑也跑到旁边空地上,学着芈緑的样子扎马步。她年纪虽小,但筋骨柔韧,又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姿势竟比芈緑稳当许多。岩诺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白向晚安静地站在场边一棵大榕树的阴影下。树荫浓密,挡住了灼热的日光,也隔开了场中飞扬的尘土。她看着芈緑摇摇欲坠却强撑的模样,看着檀苑全神贯注、汗珠滚落的小脸,看着岩诺一丝不苟地纠正每个细节……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这就是“活着”的样子吗?用力地、挣扎地、汗水淋漓地,想要站稳,想要变强。
和她每日在照影台喝药、静坐、看湖光山色的生活,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场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在练习刀法对练时,手中木刀脱手飞出,直直朝场边——白向晚站立的方向——疾射而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岩诺厉喝一声“小心!”,身形已动,但距离稍远,眼看那木刀就要砸中树下的女孩——
一道绛红色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是檀苑。
她不知哪来的爆发力,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从自己的位置斜冲而出,用小小的身体挡在了白向晚面前,同时伸出双手,试图去抓那飞来的木刀。但她毕竟太小,力气不足,木刀虽被她挡偏了方向,却仍重重砸在她右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檀苑闷哼一声,踉跄退了两步,被白向晚下意识伸手扶住。右臂衣袖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是血。
“檀苑!”岩诺已赶到近前,脸色铁青。他先迅速检查了檀苑的伤势,木刀边缘粗糙,划破了她的衣袖和皮肤,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闯祸的少年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跪倒在地:“教头,我、我不是故意的……”
岩诺没理他,迅速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为檀苑包扎。动作干脆利落,显然处理这种训练伤已是家常便饭。檀苑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哭,还反过来安慰白向晚:“向晚姐姐,我没事,不疼的!”
白向晚看着她流血的手臂,又看看她强装无事却微微发白的小脸,蓝眸中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她忽然伸手,轻轻按在檀苑没受伤的左肩上。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檀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我说过要保护我在乎的人嘛!你是我姐姐,我当然要保护你!”
这时,得到消息的燕漓也匆匆赶来了。她一看檀苑的伤口,眉头紧蹙,但见岩诺处理得当,便没多言,只是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伤势,又摸了摸檀苑的脉象。
“还好,没伤到筋骨。”燕漓松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另一种淡绿色的药膏,“这个止痛生肌效果好,每日换一次。”
她又看向白向晚,目光中带着询问。白向晚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岩诺处理完檀苑的伤,这才转向那跪着的少年,声音沉冷:“训练分心,兵器脱手,险伤他人。按律,鞭十,罚洗全军马厩三日。你可服?”
少年垂头:“服。”
“自己去刑房领罚。”
少年磕了个头,黯然退下。岩诺这才看向檀苑,神色复杂。这丫头刚才那一扑,反应、勇气都可嘉,但太过鲁莽,若那木刀力道再大些,或是砸中要害……他沉声道:“檀苑,护人之心可嘉,但需量力而行。今日若你未能挡开,或是伤得更重,岂非得不偿失?”
檀苑低下头,小声道:“我知道了,教头。”
“不过,”岩诺话锋一转,“临危不惧,挺身而出,是为勇。今日起,你可提前半个时辰来演武场,我教你些基础的格挡与闪避技巧。”
檀苑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谢谢教头!”
一场意外风波,就此平息。但白向晚站在榕树的阴影下,看着檀苑虽然受伤却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芈緑挣扎着继续扎马步的小小身影,看着岩诺虽然严厉却隐含关怀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尘土飞扬、汗味弥漫的演武场,似乎比照影台那面冰冷巨大的青鸾镜,更真实,也更温暖。
夕阳西斜时,燕漓带着白向晚和受伤的檀苑离开演武场。芈緑也被乳母接走,他累坏了,趴在乳母肩上就睡着了。
回去的路上,檀苑因为手臂受伤,难得安静地走着。白向晚忽然轻声问:“苑苑,你为什么想习武?”
檀苑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娘常去深山采药,那里有野兽,还有坏天气。我爹虽然派了人保护,但他自己还是会担心。我想,要是我变得很厉害,就能保护我娘,还能帮我爹打仗,保护更多人。”
白向晚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有一天,你保护不了呢?”
檀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皱着小眉头,想了很久,才说:“那……我就再变厉害一点!一直变,变到能保护为止!”
白向晚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坚定,忽然想起青鸾镜中自己那双过于清澈、也过于沉寂的蓝眸。
镜中影,水中月。
而眼前这个女孩,是真实的火焰,是能灼伤手指、也能照亮黑暗的温度。
“苑苑,”白向晚轻声说,“你会变得很厉害的。”
“那当然!”檀苑挺起小胸脯,随即又想到什么,凑近白向晚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向晚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觉得你也很厉害!”
白向晚不解地看着她。
“你的眼睛,”檀苑指着她湛蓝的眸子,“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对不对?岩猛说,竹林里什么都没有,但你说了‘有东西’。我觉得,你能看见‘不一样’的世界。这也是一种厉害!”
白向晚怔住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都说她的眼睛“不祥”,是“天罚”,是“活不过二十岁”的预兆。
可檀苑说,这是“厉害”。
一种陌生的暖流,缓缓淌过心间。白向晚低下头,握紧了腰间那枚守心玉。玉石温润,仿佛也染上了夕阳的余温。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唇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也许吧。”
两个女孩的身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拖出淡淡的影子,一绛红,一月白,渐渐融进暮色里。
远处,照影台的飞檐在夕阳下勾勒出寂寥的剪影,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像是在为这个平凡的、却埋下了无数命运伏笔的午后,轻轻送行。
而属于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抽枝展叶。
在这片被称为“夜岑”的土地上,在神女湖氤氲的水汽与远山缥缈的雾霭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