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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 蕉下客 “分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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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
壹
宫宴的喧嚣早已散去,乐师退场,宾客离席,连那些惊慌失措的侍从也被芈緑带来的南昭侍卫清理出去。偌大的麟德殿内,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几盏将熄未熄的宫灯,以及大殿中央那个墨色身影。
武梦安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白向晚。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多久了。手臂早就麻木,腿骨硌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传来钝痛,可他感觉不到——所有的知觉都汇聚在怀中这具逐渐冰冷的身躯上。
白向晚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她的唇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紫,嘴角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那是毒酒留下的最后印记。武梦安用袖角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可那痕迹像是烙在了皮肤上,怎么也擦不掉。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可指尖传来的温度却残酷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她的身体在变冷。
那种冷不是冬日寒风刺骨的冷,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从内而外弥漫开来的死寂之冷。武梦安紧紧抱着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可他的怀抱再用力,也捂不热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殿内极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能听见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鸣,能听见——不,那是错觉。他听不见她的呼吸了。那个曾经在藏书阁与他论道时轻声细语、在月下与他并肩时呼吸清浅的女子,再也不会有呼吸了。
武梦安低下头,额头抵着白向晚冰凉的额发。他哭累了,眼睛干涩得发疼,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是三个月前太液池边的初遇。她一身月白立于雪中,蓝眸清澈如南昭神女湖的水,回眸时眼中带着疏离而通透的光。那时他觉得她像一幅远山淡墨的画,美得不真切。
是藏书阁里借书论道的午后。阳光透过高窗洒在尘封的书架上,她踮起脚去够最上层那卷《南昭风物志》,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伸手帮她取下,指尖无意相触时,她微微红了耳根。
是鸿胪寺议事厅里,她指着地图上雾山的等高线,认真解释不同海拔茶树的区别。那双蓝眸在谈及山民生计时流露出的真切关怀,让他第一次觉得,这朝堂之上除了权谋算计,原来还有人真心在乎那些遥远边疆的普通人。
是月下轩榭,她将水蓝色丝绦系在他玉佩上,轻声说“无论你在哪里,我的目光就在哪里”。那时他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她微凉的体温,心中却涌起前所未有的暖意。
是昨夜,也是在这宫中,她将那支薇灵簪戴在发间,转身时裙裾拂过回廊的青石板,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月光。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中隐隐不安,却不知那竟是最后一面。
而最清晰、最刺痛的一幕,是方才——她举着金杯走向他,蓝眸深深望进他眼底,然后在他伸手接杯的刹那,决绝地将毒酒一饮而尽。
“怀瑾……和平……到了……你……平安……便好……”
这是她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武梦安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还维持着方才想接酒杯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他低头看去,掌心静静躺着那支薇灵簪——是她临死前拔下、放入他手中的。簪子沾了她的血,蓝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簪身温润的青玉此刻触手冰凉。
他将簪子握紧,玉质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这点痛让他清醒,清醒地意识到:她死了。
为他而死。
为他所追求的和平、为他所效忠的王朝、为他这个……连自己的身世都理不清的“摄政王”。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响起,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要替我……”
没有回答。只有怀中越来越冷的躯体,和簪子上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她的血腥气。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武梦安没有动。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怀中的白向晚身上,集中在掌心那支簪子上,集中在心头那片正在无声崩塌的世界里。
脚步声停在身后不远处。
良久,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疲惫,带着迟疑,带着某种武梦安从未在这个声音里听过的、近乎无措的柔软:
“皇兄……节哀。”
是武梦宜。
武梦安依旧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称呼——自她登基以来,在公开场合,她从未再唤过他“皇兄”。君臣有别,这是她自己立下的规矩。可此刻,她说了这两个字。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僵硬的肩膀上。
那手很小,手指纤细,掌心却带着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温度。武梦安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肩上停留片刻,然后,另一只手抬起来,极轻极轻地拍了拍他的头。
一下,又一下。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武梦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动作……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猝不及防。
贰
光启十三年,夏。
那一年武梦安六岁,武梦宜五岁。两人都被养在宫中,一个是因为母亲大义灭亲后无处可去,一个是因为刚失去母亲被立为太子。偌大的皇宫,两个孩子相依为命。
武梦安记得很清楚,那是个雷雨夜。
暴雨如注,雷电交加。紫色的电光一次次撕裂夜空,随即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要将整座宫殿都劈开。他被雷声惊醒,赤着脚跳下床,跑到窗边。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庭院里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海棠树,紧接着雷声炸响——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却不小心撞翻了小几上的烛台。烛火熄灭,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闪电一次次将室内映得惨白。
更可怕的是雷声。
每一次雷鸣都像直接砸在头顶,震得耳膜生疼。六岁的孩子蜷缩在墙角,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无孔不入。他想起了父亲——那个他几乎没有印象的男人,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穿着青色长袍的背影。宫人们私下议论,说他的父亲是“逆贼”,是“该杀的人”。雷声轰鸣时,他莫名觉得,那是上天在震怒,在惩罚他这个“逆贼之子”。
“呜……”
他咬紧嘴唇,不许自己哭出声。母亲说过,武梦家的孩子不能哭,尤其不能因为害怕而哭。他是武梦安,是安定长公主的儿子,是皇帝的外甥,他必须坚强。
可雷声太响了。
又一道闪电,紧接着是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炸雷。武梦安再也忍不住,猛地从墙角跳起来,冲出了房间。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那可怕的雷声。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在黑暗的宫道里狂奔,直到一头撞进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怀抱。
“安哥哥?”
是武梦宜。她也醒了,抱着一个小枕头站在回廊下,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五岁的小太子仰着脸看他,墨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闪电的光。
“我、我……”武梦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又一声雷炸响,他浑身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到了武梦宜身后——虽然她比他还要矮半个头。
武梦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转过身,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武梦安的头。一下,又一下。
“安哥哥不怕,”她稚嫩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保护你。”
说完,她真的张开双臂,挡在武梦安身前,面朝着电闪雷鸣的夜空,像一尊小小的、试图守护什么的雕像。
武梦安躲在她身后,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表妹挺得笔直的脊背,忽然就不那么怕了。雷声还在响,闪电还在劈,可有一只小小的手,在一下下拍着他的头,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说“我保护你”。
那一夜,两个孩子就这样站在回廊下,一个挡在前面,一个躲在后面,直到雷雨渐歇,直到东方泛白。
后来武梦宜登基为帝,后来她成了说一不二的女皇。可武梦安始终记得那个雷雨夜,记得那只拍着他头的小手,记得那句“我保护你”。
而此刻,十几年过去了,那只手再次落在了他头上。
动作依旧生疏,声音却不再稚嫩。
“皇兄……节哀。”
叁
现实与回忆重叠,武梦安的视线终于从白向晚苍白的脸上移开。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身后。
武梦宜站在他身后,一身杏黄常服,未戴冠冕,长发简单绾起。她的脸上满是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连日操劳、今夜又经巨变的痕迹。可那双墨色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有担忧,有无措,有身为帝王却不知如何安慰至亲的茫然。
她的手还搭在他头上,另一只手按着他肩膀。
这个姿势很别扭——她需要微微弯着腰,才能触到跪坐在地上的他。可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收回手。
武梦安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终于化了,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冲上眼眶。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新抵住白向晚冰凉的额发,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武梦宜的手顿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武梦安——不,她见过。六岁那个雷雨夜,她见过他害怕的样子。可那时的害怕是孩童的本能,而此刻的颤抖,是一种人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崩塌的悲恸。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是皇帝,是这王朝最高的统治者,她可以下令处死奸臣,可以调兵遣将,可以裁决天下事。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刚刚失去挚爱的人。
那只拍着头的手,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
许久,武梦安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
他轻轻地将白向晚的身体平放在地上,动作温柔得像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理了理她凌乱的衣襟,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最后将她的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向武梦宜。
却依旧跪坐着。
这是臣子见君的姿势。
“陛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臣督察不力,让莫敖的阴谋得逞,致使南昭使者白向晚殒命殿前,使团惊乱,邦交受损。臣……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请陛下降罪。”
武梦宜看着他伏地的背影,看着他墨色衣袍上沾染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那是白向晚的血。她的目光又落在他始终紧握的右手上,那只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她知道里面是那支薇灵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姑母武梦清歌将年仅两岁的武梦安带进宫时的情景。
那时姑母跪在御书房,将那个桐木匣子高举过头顶,声音平静得可怕:“臣武梦清歌,向陛下请罪。”而小小的林安之——那时他还叫这个名字——被乳母抱着,哭得满脸是泪,嘴里含糊地喊着“爹爹”。
后来父皇接过孩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懂了母亲的口型,用稚嫩的声音说:“我叫……武梦安。”
从那一刻起,林安之死了,活下来的是武梦安。是武梦家的孩子,是皇帝的外甥,是未来的安定郡王。
可武梦宜一直记得,那个两岁的孩子在说出“武梦安”三个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和恐惧。他不懂为什么一夜之间父亲不见了,为什么自己的名字换了,为什么母亲再也不笑了。
就像此刻,武梦安跪在她面前请罪,姿态恭谨,言辞恳切,可武梦宜却觉得,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两岁的孩子——被硬生生拔除过去、塞进一个崭新身份里的孩子。
她看着他,眼前的身影渐渐与记忆中姑母的背影重叠。
一样的挺直,一样的决绝,一样的……孤独。
武梦宜缓缓收回手,直起身。她不再是那个拍着表兄头安慰的小女孩,她是皇帝,是这王朝的主人,她必须做出裁决。
“摄政王武梦安,”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有些冷硬,“办事不效,未能洞察南昭使团内部阴谋,致使宫宴生变,使臣殒命,邦交受损。念其旧功,免去死罪。”
武梦安依旧伏地不动。
武梦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清明:“然功过不能相抵。自今日起,免去武梦安摄政王一职,收归印信。安定郡王爵位保留,改封镇北将军,即刻前往北境戍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若无朕的召唤,不得入京。”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千斤重锤,砸在空旷的大殿里。
武梦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北境。
那是杨即风的故土,是奸相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
如今,他就要前去了。
以“戴罪之身”去,以“镇北将军”的身份去,以……寻找杨即风罪证、将他扳倒的决心去。
武梦安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看向武梦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臣,”他声音平静,“领旨谢恩。”
武梦宜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别过脸去。她看向躺在地上的白向晚,看向那张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脸庞,看向那身月白衣裙上刺目的暗红血迹。
“南昭使者白向晚,”她缓缓道,“为护邦交、揭发阴谋,以身殉国。追封……永宁郡主,以郡主礼厚葬。遗体……由南昭王芈緑带回故土安葬。朕会遣使抚慰其族,厚加抚恤。”
这是她能给的最大哀荣。
武梦安垂下眼,低声说:“谢陛下恩典。”
又是一阵沉默。
殿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曦透过高高的窗棂洒进来,在满地狼藉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夜惊变,宫宴生乱,南昭使臣殒命,摄政王罢职远调……这些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朝野,掀起怎样的风波,武梦宜几乎可以预见。
可她必须这么做。
武梦安不能留在京城了。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今夜之事太过惨烈。白向晚的死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武梦安心上。而莫敖背后的南昭旧族势力、朝中的杨即风一党、甚至那些对武梦安“叛臣之子”身份一直耿耿于怀的人,都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让他去北境,是惩罚,也是保护。
更是……给他一个报仇的机会。
武梦宜太了解这个表兄了。白向晚因揭露阴谋、保护他而死,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杨即风——是那个权倾朝野、连她这个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奸相。
去北境,寻找杨即风的罪证,从根基上瓦解他的势力。这是武梦安现在最想做的事,也是武梦宜需要他做的事。
只是这话,她不能说出口。
君臣之间,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你……”武梦宜终于又开口,声音低了些,“还有什么要说的?”
武梦安沉默片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那枚刻着“惊蛰”二字的玉佩,下面系着白向晚送他的水蓝色丝绦。他将玉佩双手捧起:
“臣请陛下,将此物……随永宁郡主一同下葬。”
武梦宜看着他手中的玉佩。那是姑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是他戴了十几年的东西。如今他要将它随白向晚入土。
“你确定?”她问。
武梦安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
武梦宜伸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丝绦柔软,可她知道,对武梦安来说,这两样东西从此都失去了温度。
“朕准了。”她将玉佩收起,“还有吗?”
武梦安摇摇头,又顿了顿,说:“臣离京前,想……再见母亲一面。”
武梦清歌自那夜将儿子带进宫后,便深居简出,再不问朝政。这些年除了年节宫宴,几乎不出自己的宫院。武梦安每次出征回来,都会去请安,可母子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横亘在那里,谁都不敢触碰——直到武梦清歌变成一座碑。
“去吧。”武梦宜说,“南昭王那边,朕会派人去说。”
“谢陛下。”
武梦安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白向晚。晨曦的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近乎圣洁的柔光。她看起来很平静,像睡着了,只是永远不会再醒来。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冰凉,僵硬。
“汀汀,”他在心里无声地说,“等我。等我为你……讨回公道。”
然后他站起身。
跪坐太久,腿脚麻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武梦宜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轻轻避开。
“臣告退。”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向殿外走去。墨色的衣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沉,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武梦宜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晨曦中,许久没有动。
直到内侍总管李德全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请示:“陛下,这……永宁郡主的遗体,该如何处置?”
武梦宜回过神,看向地上的白向晚,又看向殿外武梦安离去的方向,缓缓道:
“去请南昭王芈緑。告诉他……他的使者,可以带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