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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添喜 ...

  •   日子像檐角滴落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滑过守孝的三个月。难挨的冬天也这般过去,大庆的春天也是在一夜春风里袭来。

      府里的素色幔帐撤下那日,秋娘领着下人将正院装点得雅致又喜庆,檐下挂了细巧的红绸灯笼,窗棂上糊了新裁的素色菱纹纸,连案上的茶盏都换了成套的霁青瓷。我坐在镜前,看着秋娘替我梳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支羊脂玉簪,素净却也透着几分温婉。

      “太子妃今日瞧着气色真好。”秋娘替我理了理衣襟,笑得眉眼弯弯,“守孝这三个月,殿下日日往您这儿跑,便是夜里歇下,也只是在软榻上和衣而眠,这般敬重礼法,又这般疼惜您,真是难得。”

      我脸颊微微发烫,想起这三个月的朝夕相处。杨昭纵使再忙,夜里也定会回正院来,他从不在我房里久留公务,大多时候只是坐在床边,听我说些府里的琐碎,或是沉默地看着我绣帕子,直到我撑不住睡去,才轻手轻脚地挪去软榻。

      这般克制的亲近,倒比那些热烈的纠缠更叫人心安。

      入夜后,秋娘端来两盅温热的莲子羹,笑着说是御膳房赏下来的,特意加了安神的百合。我和杨昭对坐着喝完,没一会儿,便觉眼皮发沉,浑身都透着股懒洋洋的倦意。

      “怕是累着了。”杨昭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喑哑,他伸手扶我,指尖触到我的手腕,烫得惊人。

      我晕乎乎地靠在他怀里,只觉他身上的松木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方才那莲子羹里,竟被秋娘掺了些薄酒。

      这秋娘,竟是故意设了这么个局。

      杨昭显然也察觉了,低笑一声,那笑声震得我耳膜发痒。他打横抱起我,脚步沉稳地走向拔步床,帐幔被他伸手放下,流苏轻晃,隔绝了外间的所有光影。

      “秋娘仗着自己是府中老人,如今这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他的声音贴着我耳畔落下,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惹得我一阵轻颤。

      我埋在他颈窝里,指尖攥着他的衣襟,心跳得像擂鼓。成婚一年半,这是我们第一次这般亲近。他的吻落下来时,带着雪后松枝的清冽,又藏着压抑了许久的滚烫,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地朦胧的银辉。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情愫,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那一夜,红烛燃尽,蜡泪堆积,衾枕间的暖意,迟迟不散。

      第二日醒来时,阳光已经爬上了窗棂。我侧身躺着,看着身旁熟睡的人,他平日里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许多,长睫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指尖刚触到他的唇角,便被他一把捉住。

      “醒了?”他睁开眼,眸色深邃,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笑得狡黠,“这下,可没得耍赖了。”

      我脸颊一红,缩回手,却被他揽进怀里。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往后,终于再也不用隔着软榻睡觉了。”他低声说,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里满是餍足的喟叹。

      这般安稳静好的日子,却只过了不足半月,便被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捷报,生生撕碎。

      五月初,郭炎武大胜北狄,斩敌三万,收复三座城池,班师回朝的消息传进京城那日,满城百姓涌上街头,欢呼之声震天动地。唯有太子府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收紧,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庆上下无人不知,郭炎武能有今日的赫赫威名,全靠当年苏丞相的知遇之恩。昔日,郭炎武不过是街头一个吃不饱饭的乞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偏生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巧就巧在那日,苏丞相微服出巡,正好撞见他为护一个老乞丐,硬生生和几个地痞打得头破血流。明明被按在泥地里,浑身是伤,脊梁骨却挺得笔直,眼神里的倔强,半点未折。苏丞相驻足看了半晌,忽而朗声笑道:“好个有血性的小子!”

      就这样,乞儿郭炎武被苏丞相领进了相府,收作义子。苏丞相不仅教他读书写字、治国方略,更将毕生所学的兵法谋略倾囊相授。在相府的那些年,苏府上下,待他如至亲骨肉。而苏蓉荣,便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看着长大的小丫头。

      后来边境告急,狼烟四起,他自请从军,奔赴沙场。苏丞相更是亲自送至城外,临别时拍着他的肩,道一句“此去当建功立业,不负家国”。这一去,便是三年。三年里,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凭着一身悍勇与谋略,凭着累累战功,一步步擢升为大将军,在沙场上杀出了赫赫威名。后来苏丞相又亲自为他张罗婚事,看着他娶妻生子,妥妥将他看作了亲儿子。

      苏丞相去世的消息传入军中那日,他不顾军令阻拦,星夜兼程往回赶,途中更是跑死了三匹战马,才堪堪赶上最后的出殡之日。灵前长跪,他哭得像个孩子,声声泣血。

      苏相已去,他一人在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个他从小护到大的苏蓉荣。他知晓蓉荣心悦杨昭多年,便索性豁出半生功名,求了皇上,让苏蓉荣以假死脱身,换了“郭瑶”的身份,以郭家嫡女之名,嫁入东宫为侧妃。他更是在金銮殿上立誓,只要郭瑶在大庆一日,他便守着大庆的万里河山一日,绝不叛离。

      当然,这些尘封的往事,都是后来杨昭在我耳边,一字一句慢慢讲起的。

      如今,郭炎武回来了。那个本就对我嫁给杨昭心怀怨怼的苏蓉荣,失了守孝的束缚,又有了这尊战功赫赫的靠山,怕是从此,便要在这东宫之中,掀起滔天风浪。

      他入城的那一日,杨昭正在书房批阅奏折。

      我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进去时,正撞见他握着朱笔的手顿在纸页上,眉峰微蹙。案上摊着的,正是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墨迹淋漓,还带着边关的风尘气。

      “殿下?”我放轻脚步,将茶盏搁在他手边的霁青瓷托上。

      杨昭抬眸,眼底的沉凝散去些许,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指尖微凉:“怎么过来了?外头日头毒,仔细晒着。”

      我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他身侧的锦凳上,目光掠过那奏报上“郭炎武”三个字,轻声道:“府里都传遍了,百姓们都在城外迎他呢,锣鼓喧天的。”

      杨昭沉默片刻,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声音低沉:“他是功臣,该受这份拥戴。”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在他眼底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却没心思理会这些,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阵阵袭来,忍不住扶着桌沿干呕了几声。

      杨昭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住我:“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外头的日头晒的了?”

      我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恶心,笑他大惊小怪的:“这才几月份啊,日头哪有那么毒,兴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这几日总是觉得胃里难受想吐。”

      杨昭听过后倒是比我还紧张,“我这就叫大夫来看看。”

      我拉着他:“不用,过会儿就好了。”

      最后我还是没有争过杨昭,大夫是穆栩骑着快马从太医院里请来的,太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他为我把脉的时候时不时的皱着眉头,看着他的样子我心头却忽然涌上一个荒谬的念头,紧接着心脏明显有几次跳的比平日快了一些。

      “娘娘近几日可总是嗜睡,晨起时会犯恶心,月信也迟了快半个月。”

      被他这么一点,我突然想到这个月原本早就该来访的月信已经推迟了半个多月还没有到,“确是如此,最近几日总觉得缺觉缺的严重,即便是坐在哪里眼皮子都要打架。看见油腻的东西也会忍不住的想吐。”

      最后他收了搭在我脉搏上的手指头,笑着摸着他的山羊胡子,“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娘娘了。”

      “难道……”我怔怔地坐在书桌前,指尖微微发颤。

      “没错,娘娘这不是病症,是有喜了!脉象滑而有力,正是胎气初成之兆,约莫已有一月有余。”

      这话一出,我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惊又喜。“有喜了……”我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坦如初,却仿佛已经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生命力

      杨昭比我反应更甚,他先是怔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快步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胡太医,你说的是真的?太子妃她……真的有身孕了?”

      “臣不敢欺瞒王爷,娘娘脉象真切,确是喜脉。”太医再度躬身,语气笃定,“只是娘娘胎气尚浅,加之近日似有脾胃不适之症,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劳累动气,饮食也需清淡滋补,切不可贪凉贪辣。”

      这个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秋娘耳朵里,她刚踏进书房外的回廊,便恰好听见“确是喜脉”四字,脚步顿时顿住。待反应过来,忙退至门边,双手合十反复踱步,嘴角噙着止不住的笑意,低声念叨个不停:“感谢观世音菩萨庇佑,谢谢送子娘娘垂怜……娘娘总算盼着了!”

      她语气难掩急切与欣喜竟也就将进门的规矩抛到了脑后:“王爷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人照着太医的嘱咐,细细打理娘娘的起居饮食,再亲自去太医院取安胎药材来。”

      说罢又补充道:“还有!奴婢这就去皇后娘娘的碑前上香,把这天大的好消息禀明皇后娘娘,让娘娘在天之灵也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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