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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番外5 无尽夏 ...

  •   他们那辆马车没目的地。

      排风跟皓南商量过。走到哪是哪吧,累了就停,腻了再走好了。

      刘皓南是无可无不可的,反正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于是马车悠哉悠哉地乱走。穿过开封的郊野,绕过郑州的大堤,一会是人烟稀疏的地方,一会又是经济重镇。

      走到哪儿停,确实不由他们随心所欲。

      主要有时候车坏了要修。

      有时是刘皓南脸色不怎么好,排风便死活拽着他住两天客栈以防外一。也有时纯粹是排风看中了某个镇子的景色。

      “皓南皓南,我们在这住几天吧!”她像只呱噪的小喜鹊,在旁边扑棱翅膀直扇。明明都二十七八的人了,一点不庄重。

      刘皓南却怎么都听不够那‘魔音传脑’。

      这天马车走在条城镇的石子道上。

      远远地,一阵吹吹打打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锣鼓声乒乒乓乓挤在一起。排风格开帘子探出对黑眼睛,仔细一瞅。

      一队披红挂彩的人马正往这头来。

      前面是‘肃静’‘生人回避’的对牌,中间是位骑大马的新郎官,胸前还挂了朵红绸花,嘴巴裂得合不拢,那股子得意劲二十米开外都能感受到。

      “皓南快看,新郎官哎!”排风拍他胳膊。

      刘皓南从‘地方志’的书页上抬起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瞄了一眼。“看见了,很一般。”

      “啥就一般?”

      “全部。”

      “哎你这人,人家结婚你说人家一般。就你好看是吧?”排风一个白眼送给他,把帘子又撩开了些,半个身子探出。“不觉得人家这迎亲队伍很盛大吗?唢呐吹的‘阳春白雪’。”

      乡下地方有这么高档的曲子听,很重视这趟娶亲了。

      “是是是。”他把书合上搁一边,往她那边坐了坐,也顺着帘缝往外瞧。

      那支迎亲队伍确实规格不小。

      牵头四个撒喜钱的童子跑的小脸通红,后面聘礼也有足足八抬,樟木箱是开着的,方便外人看清里头红绸装饰的金银布匹,展现一下男方雄厚的财力。

      再后面是对抱大鹅的童男童女。

      其实该抱的是大雁。

      大雁是一夫一妻制,代表了忠贞不渝。不过乡下地方,有对大鹅抱也差不离。

      “你知道为什么管新郎叫‘新郎官’吗。”

      排风转过头来看他。

      日头从帘子穿进来,照得这人眉眼发浅,宛若画卷中走出的谪仙。她想想,老实摇头。

      “不知道。”

      “因为婚礼这天,平民新郎可以破格用半幅官员的仪仗。新娘的凤冠霞披也是命妇品级的装束。”他托着下颌,淡声解释。“新郎的‘官’就是官职的‘官’,意思是只在这一日为官。”

      “就一天哦。”

      “如果多结几趟婚,也能多当几天的。”

      排风被他气的眼一瞪。“人家今天结婚哎,你讲人家多结几趟?嘴巴真坏。”

      差劲!不理他!

      排风姑娘不理了刘皓南足足一分钟,又故态复萌。“怪不得有些娘子私下管夫君叫官人,也是这个理?”

      “差不多吧。”

      “有意思。”排风弯了弯黑眼睛,早忘了刚才还决定不理他。外面唢呐声这时陡然拔高了一截,鼓点也越发欢快了。

      原来他们马车停的地方正好是接亲的巷口。新娘子被好命婆从门里背出来,头上红盖布绣着对水鸳鸯。

      这便是接亲的高潮了!

      看热闹的人纷纷往前凑,挤得小巷子水泄不通。

      有人怀里兜着几捧什么往人群里撒,五颜六色的,映着日头,晶晶发亮。人们哄闹着弯腰去拣,好不容易有了缝隙。

      好命婆才有条路出来。

      排风眼一亮,帘一掀就蹦下马车。

      不一会挤进人群里。

      她个不高,人又机灵滑溜,像尾活鱼。很快便从缝隙里快狠准地捞到一把!排风顾不上许多,从人堆里猫腰出来,鬓发都在刚才的争夺里刮毛了,几步跳回马车上。

      “皓南快来!”她把抢来的东西往他嘴里一塞。手心攥的热热的,几粒糖都捂的发软。“好运都给你!”

      她跑的双颊泛红,大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两簇小星星。

      外面是唢呐合锣鼓,人群笑闹,还有小孩追着拣糖的尖叫。红纸屑被气流卷起纷纷扬扬的飘了满天。

      “甜嘛?”她舔了舔掌心的余味,歪头瞧他。

      温热甜腻的糖粒在舌下慢慢化开。

      他拂开她发顶沾着的一小片碎红,捧住她的脸,吻下去。

      “非常,非常甜。”他低声。

      外头还在继续热闹,乐声奏得正高,新娘子大概上了花轿。这一年,这一天,这条不知其名的小巷。

      有人做了一天的新郎官。

      有人是彼此永恒的心上人。

      **

      后来他们的马车继续乱走。

      过完年,抵达一个叫蛮望郡的地方。那地方山好水甜,镇子中等规模,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只要两盏茶功夫。

      排风本打算休整个十天八天就走,结果一歇就歇到了第三个月。

      起因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

      那家的男人常年在外跑茶马道,女人在主街摆了个卖粉的摊子,忙时顾不上来。就请托排风帮忙看下小孩。

      排风奇了怪了,自己一个外地人,干嘛这么信自己?但人家既然请了,也没不应的道理。

      索性应下来。

      两孩子好带是好带的,就是有点邋遢,鼻涕拖的像面条都不知道擦,排风一说,他们就吸上去。闲的慌的时候,就拿树杈子在门口泥地上写字。那叫一个丑!排风这样的都看不下去。

      她看皓南成天闷在房里看书,懒得出门。便交给对方一个任务,每天必须在外面带两孩子识字半个时辰。

      后来不知怎地。

      隔壁的隔壁也把孩子送来识字了。

      再来后,住街尾的布商也把女儿送来了。

      刘皓南原本只是被她拖着偶尔教那几个孩子两笔,到后来那些孩子都围着他团团转,夫子夫子地叫。

      排风看他给最小那个改作业,忍不住笑话。“真变成刘夫子啦?”

      刘皓南眉眼不抬的,静静道。“不然呢?任由你给他们教天地玄黄,教成天地黄玄?”

      “天底黄玄哪不好了!”她抱臂不满状。“顺序打乱不影响理解!”

      “是是,你能有什么不好呢。”他冲她弯了弯唇角。

      私塾渐渐有了模样。

      十来个学生,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桌子一样高。刘皓南话不多,但教得周密,神情淡漠,却从不打手板心。

      镇上的人只当他是外来的读书人,后来发现他教的是真好。不只是识字,还教处事立人的道理。名声便渐渐打出去了。

      有人来接娃,问道。“刘夫子莫不是从前做过大官?”这谪仙般的容貌,卓越的气质,压根不是凡格啊!

      “没做过。”他说。

      “那你以前做什么的?”

      “种地的。”

      排风在屏风后面听见,笑得直打跌。刘皓南余光瞥去。排风便捂着嘴巴转过头去,肩膀继续一耸一耸的发颤。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上午他教学生两个时辰。

      她去街上采买,做饭,收拾庭院。傍晚他们一起在窗边吃晚饭,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远处的山脉露着尖尖的雪顶。

      这里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这只有一位刘夫子,和刘师母。

      唯一的麻烦是,刘师母太招人了。

      镇上年轻男人不少。这也是茶马道其中的一个节点。跑商的,打铁的,替人赶牲口的,一个个都爱往她跟前凑。

      今天问要不要帮劈柴,明天问要不要带两斤山货尝鲜。

      排风奇怪:“你们不知道我结婚了吗?”

      那些人呵呵一笑,云之:“只要铁锹舞的好,没有墙不倒。再说你男人就是个教书的,怎比得上我能给你荣华富贵?长得好又不能当饭吃。”

      排风免费送了对白眼,哪凉快哪呆着去!

      刘师母不太在意这些狂蜂浪蝶,只觉得有点烦。

      但刘夫子没法不在意。

      他也不发火,只在旁人往她旁边凑时,抱着臂往门边一靠,不言不语杵那。那些人便摸摸鼻子,讪笑着走了:“刘夫子您老在家啊,回头见刘师母。”

      排风发现了这条规律。

      悄悄问他。“你干嘛呢?天天在这扮门神。”

      “没干嘛。”

      “没干嘛脸拉这么长,人都被你吓走了。”

      “是吗。”他语气平静的。“是他自己要走,我该留他吃饭?”

      排风憋着笑路过他。“刘夫子,知道房玄龄夫人的故事吗。”

      他微微挑眉。

      “从前唐王为了表彰宰相房玄龄的功绩,想赐给他几位美女。但每次房玄龄都拒绝,原因是夫人卢氏不肯。唐王不信有女子这么刚烈,便赐了卢氏毒酒。要么答应纳妾,要么喝酒。卢氏毫不犹豫选毒酒饮下。”排风笑眯眯地回头。“你醋劲也不小嘛。”

      刘皓南淡淡瞥她一眼,没否认。

      那天夜里。

      刘夫子把她摁塌上,亲的她大喘气时,在她耳边低语。“清楚就最好。”

      一顿不可描述的活塞运动进行后。

      排风枕着他胳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闲,手上把玩他垂到身侧的青丝,和自己的一缕一缕编到一块去。

      “我都没想过会和你在这留下来,从前没恢复记忆时我可讨厌你了。”

      “嗯。”

      排风抬头看他脸色,喂了一声。“怎么不问我现在讨不讨厌了?”

      “现在讨不讨厌。”他从善如流的。

      “当然不啦!”她猫咪般的轻轻蹭过他下颌。

      “我很知足了,真的。因为你还在这里。虽然那些过往永远不会消失,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的罪孽我和你一起偿还,还不了就一起下地狱好了。夫妻一体,你答不答应,我都会。”

      他偏过头看她。月色映着雪光从窗边进来,她眉眼发亮,像两颗湃在溪水里的黑葡萄。

      “我知道。”

      排风被他看的耳根又热起来,嘿嘿两声。

      “你知道不?以前听少奶奶说你求娶她,我心里还不得劲。现在想想,如果你当初没求娶她。我也不会结识你,更不会和你掉入一线天。世上很多事差一天,差一个时辰,差一分,差一厘,都不是那么回事。所以说什么正缘孽缘,都比不上一切刚刚好。”

      “确实。”

      “你觉不觉得,这天上地下惟有我杨排风一人是你的命中注定?”她揽住他胳膊,爱娇又认真的询问。

      说完这句,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

      月光落在她抿起的嘴角上。

      梨涡璇璇,甜蜜满满。

      把她散落在颊边的刘海拢了拢,皓南挨过去,于她额并着额。“嗯。”他低声。“惟有你杨排风一人是我的命中注定。”

      **

      那是在四五个月后。

      排风发现他身体又开始不对劲。

      那天晨起,明明还没喝她做好的粥,他便眉头蹙了蹙。排风没太往心里去,只当粥太烫。

      结果中午下了学,他在书房改学生作业,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撑住窗沿,干呕了几声。

      排风当时在院里洗衣服,听见动静跑进来,看他脸色苍白地靠在那。吓得她手脚都凉了,扑过去扶他。

      “你怎么啦!”

      他摇首。

      “摇头什么意思?不舒服吗,不是好久没犯病吗。”她急了,手忙脚乱地摸他额头,又摸他的脉。可怜她那点不灵光的医术还是跟他学的,摸来摸去也摸不出所以然。

      “别忙了。”他拉住团团转的她。

      “我不忙你怎么办!”排风眼眶已经红了,语速加快。“又想瞒我是不是?又打算一个人扛?都说夫妻一体了,你难受了多久?刘皓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

      “排风。”

      她还在念念有词。

      “排风!”

      她终于被喝止,眼里汪着一泡泪。

      皓南叹了一口气,把委屈的女孩子拉过来坐腿上。排风别扭地想挣开,又怕伤到他,就那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

      “我没病。”
      “这么难受还没病?”她吸鼻子。

      他无奈地,沉默几秒,问。“排风,你月信多久没来了。”

      “我不知道,问这个干嘛。”她的月信一向不太准,有时几个月才来。说来,小半年没有过了。

      他拉起她的手腕,长指搭上去。

      排风不懂他什么意思。

      只看他脸色从苍白转做奇异,又是几秒。排风不懂他在干嘛。“给我看诊干嘛?不舒服的是你,别想转移话题!”

      “没有转移话题。我不舒服,大抵……是你有了。”

      排风怔住,泪悬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浓睫直挥。她愣愣看自己肚子,又看他,再看自己肚子。

      气氛从慌乱转变成茫然。
      “我有了……”排风喃然的。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从小到大只听过女人害喜,男人也会害喜吗。

      “那为什么你吐?”别骗人了。

      刘皓南迟疑几秒。半晌,才低声了一句。“大概是,我太爱你了。”

      他脸色还留着方才干呕余下的几分苍白。排风觉得好气,又有点好笑。眼泪在眶里转悠几下,啪嗒掉下来。

      皓南拭去她的泪,嘴角轻抿。“要做娘了,还这么爱哭?”
      “你管我!”她呛声,趴在他肩上。“刘皓南,你可真是个傻子啊。”

      “嗯。”

      “但我爱你这个傻子。”

      他弯了弯嘴角,抚过她的发。

      几个月后,排风在蛮望郡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娃。接生大娘说。“刘师母好福气,闺女这么俊,像她爹。”

      排风那会累的满头大汗,不忘探头瞅一眼,点头。“我也觉得!”

      生活里多了个小宝宝,家便更是个家了。

      排风给女儿起了小名叫皎皎。

      端午节前一天,她编了两条小手链。五色丝线,坠着小扫帚,小老虎,小葫芦,都是驱五毒的汉家样式。

      她给摇床里的皎皎系了一条,系的松松的,怕勒到她。

      又到批改作业的刘皓南身边。

      “伸手。”

      他照做。

      她便另一条小手链系到他腕上,结系好。皓南一凝神,问。“怎么也给我准备了。”

      “怕你吃皎皎醋啊。”她仰头冲他露出贝壳似的小白牙。
      生下皎皎这段日子,刘皓南很少让她单独照顾皎皎。育儿的工作基本由他独自完成,排风知道他是心疼自己,索性由他去。

      “骗你的啦!从前你不是告诉我,你没戴过?皎皎有的,你也会有。过几天下雨再一起扔掉吧。”

      “不扔。”
      他目光有几分震动,轻轻落在她脸上。“你送我的,不扔。”

      她弯起葡萄眼,眸底盈满了清澈的快乐。“要扔的呀,傻子。没关系的,明年还给你做,每年做,年年都做。”

      窗外的虫鸣悠扬,应和端午节气,女儿皎皎在摇篮睡得正香。

      他望向她,目光柔软的像洱海的春水。
      “好,年年都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番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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