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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章永生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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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在午夜惊醒,梦里是胜楠小时候的样子,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蹲在老家的田埂上,手里攥着我给她做的弹弓,仰头冲我笑,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
风掠过田垄,带着麦子的清香,她的发梢被吹得乱飞,却毫不在意,只顾着举着弹弓瞄准远处的麻雀,喊我,向我炫耀。
那时候她还小,姐夫是片警,忙得脚不沾地,姐姐刚评上特级教师,心思全扑在学生身上,我一放假就往姥姥家跑,成了她的专属玩伴。
她从那个木讷的傻子一样的孩子,变成了村里的孩子王,姥姥姥爷也开始重视她了。
带她掏鸟窝、摸鱼虾,教她用树枝做弹弓。
她手笨,磨破了掌心也学不会把皮筋绑得紧实,瘪着嘴要哭,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我就把做好的弹弓塞她手里,骗她说是她自己做成的,只是最后一步我帮了点小忙。
她立刻破涕为笑,攥着弹弓满院子跑,逢人就炫耀“这是我做的,舅舅说我厉害”。
我在大学兼职的时候,把她带在身边,她坐在电动车上抓着我,心里暖暖的,想着我的小外甥女,以后一定要平安顺遂,出人头地。
到她上了小学,我也大学毕业,工作家庭让我也忙的脚不沾地,我除了逢年过节,也很少回老家了。
后来姐夫殉职。
葬礼上,胜楠穿着一身黑,站在姐姐身边,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不哭也不闹。
没过多久,姐姐带着胜楠搬去城里,说是换个环境,能少些伤心。
老家的田埂上,再也没有那个举着弹弓的小身影,只有风吹过麦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声叹息。
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通电话,姐姐总说胜楠长大了,却也越来越叛逆,抽烟、逃课,让她操碎了心。
我只当是青春期的孩子不懂事,直到那年叶望的满月宴,我在姐姐家见到了胜楠。
她已经算是个半大的姑娘了,穿着名牌运动鞋,头发烫成了微卷,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却多了些说不出的疏离。
她站在姐姐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喊我,只是怯生生地叫了声舅舅。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姐姐拽了拽她的胳膊,笑着打岔说这孩子越大越腼腆。
饭桌上,那个叫叶泽民的男人,给胜楠夹菜,给姐姐盛汤,看起来温和体贴。
胜楠却没什么胃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神飘忽,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我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姐姐总说她叛逆,我看着她身上的名牌衣服,看着姐姐脸上的春风得意,只当是城里的生活磨掉了她的乡土气,磨出了些青春期的别扭。
直到那天,在我家的客厅。
罗敏说要聚聚,在外面和朋友亲戚聚餐结束后,晚上姐姐他们带着胜楠和叶望来我家再小聚,媳妇炖了糖醋排骨,香气飘满了屋子。
大家喝了很多,都去睡觉了,我睡醒起来倒水喝,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那一幕,叶泽民把胜楠抵在沙发上,低头吻她,胜楠窝在她怀里。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手里的水杯快要让我捏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又尖又哑,我说……你们真恶心。
胜楠猛地抬头看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灰烬。
我看着胜楠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泪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堵在那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是她舅舅啊,为什么用成人的眼光,只觉得他们恶心。胜楠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应该知道她的,我这么扪心自问。
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之一。
我本该冲上去,一拳砸在叶泽民脸上,本该把她护在身后,本该报警,本该撕开这一切肮脏的伪装。
可我没有。
我怕了。
我怕事情闹大,姐姐的家会散,她好不容易组建的新家庭,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会毁于一旦。
我怕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怕别人说我家出了丑事,怕爸妈担心。
我更怕我的妻子和女儿知道这桩丑事,怕我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被搅得天翻地覆。
我看着胜楠的眼睛,那里面有哀求,有期待,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我还是转过身,落荒而逃。
我成了懦夫。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彻夜难眠。
早上客厅里传来叶泽民的寒暄,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仿佛听见胜楠轻轻的啜泣声,隔着一道心门,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却始终没有勇气说话。
后来她出车祸住院,盆骨骨折,身上多处挫伤。姐姐给我打电话,声音哽咽,说叶泽民工地上忙,她要带叶望,实在抽不开身,让我帮忙照顾几天。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叶泽民也在,胜楠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我压下以前的记忆,假装从没见到过那一幕,跟叶泽民打了招呼。
病房里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像小时候那样,我给她读书,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我“舅舅,什么是物哀”。
我给她讲,她很容易就明白。
我给她梳打结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像小时候一样,梳着梳着,我突然想起她扎着羊角辫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如果真的在车祸中去世,怎么办。
有一天,我给她削苹果,她突然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碰了一下。那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带着微凉的温度。
我浑身一僵,猛地躲开了,苹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的眼神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我看见她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我想她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她只是太苦了,太孤独了。
姐姐忙着工作,叶泽民伤害她,身边的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落井下石,我是她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我连这根稻草都做不好,我那一刻真的发现自己的心不对劲了。
我推开了她,像推开一块烫手的山芋。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回应她的依赖,我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有家庭,有妻子,有女儿,还有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我不能毁了这一切。
我安慰自己,她会好起来的,时间会抹平一切。可我骗不了自己,午夜梦回时,胜楠的脸总在我眼前晃。
是我有病了。
她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弹弓,喊我“舅舅对我真好,我长大要嫁给舅舅”。
像宿命一样。
后来把她送回姐姐家,我也没敢再问,我引以为傲的事业和家庭,不能毁掉。
后来姐姐打来电话,哭着说她报警了,说叶泽民被抓了,说胜楠割腕了。
我握着电话,手一直在抖,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我后悔了。
我为什么?为什么总是那么道貌岸然的,认为自己的引以为傲的人生才是最重要的。
我总是觉得,家境优渥的姐姐,有着完美工作的我,相夫教子的妻子,这些是我一生的追求,所以我把这些,当作我最重要的。
可我忘记了何胜楠也是我最重要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通电话,“舅舅,救我。”
那时候她对我伸出的第一次手,我应该抓住的,这样她就不会掉进深渊。
可我为什么看到满身泥泞的胜楠不知道关心一句,只觉得那是教育孩子,孩子乱跑。
我又把她当孩子,再亲眼见到时又把她当成人,我只会躲,把伦理的东西道德的东西盖在事实上,给自己一个完美的合理的解释,然后视而不见。
我去医院看胜楠,她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却暖不透她的背影。
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资格都没有。
我是她的舅舅,是她最亲的人,可我也是亲手把她推向深渊的人之一。
如果那天我能勇敢一点,如果那天我能多问两句,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她的痛苦,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总对着窗外发呆,一遍遍回想病房里的那个吻。她的嘴唇很凉,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
我一遍遍问自己,我躲开的,到底是她不该有的依赖,还是我心底不敢承认的悸动?
我的懦弱,害了她,也害了我自己。
我看着家里墙上贴的晓晓画的画,上面有我,有妻子,有两个孩子,还有拄着拐杖的胜楠。
晓晓当时奶声奶气地说姐姐是家人,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她是家人,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外甥女,是那个蹲在田埂上举着弹弓的小女孩。
可我为什么,会在看到她的侧颜的时候,心跳加速?为什么会在看到她的笑容时,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为什么会在她躲开我的时候,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是不是也爱上她了?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我吓得浑身发冷,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我跌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看着抱着浩浩的妻子温柔的笑容,看着晓晓稚嫩的脸庞,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我爱的,是那个田埂上攥着弹弓笑的小女孩?是那个病房里眼神破碎的少女?还是我对自己懦弱的补偿,对她满身伤痕的怜悯?还是我自带的文艺病?
我不知道。
只是每当想起她凑过来的那个吻,我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总想起她小时候的阳光,想起她清脆的笑声。那时候的阳光,真好啊,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
那时候的她,真好啊,笑得那么甜,那么干净,像一汪清泉。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一切的感情变得那么朦胧肮脏,像冬天的雾霾。
而我,连承认自己心事的勇气,都没有。
楠楠住进我家有一段时间,在我们一家人的照顾下好了许多,但是那些缠绕的线,就像个定时炸弹。
雷声碾过屋顶时,我正弯腰收拾胜楠房间的书桌。
我本是想帮她整理摊开的课本,却猛地顿住了,密密麻麻的,全是我的名字,黑色的笔迹,有的被红笔狠狠划掉,又歪歪扭扭地描回来。
原来那些反常的沉默,饭桌上失神的目光,逛街时落在我背影上的注视,还有病床上那个吻,都不是我的错觉。
她……真的喜欢我?
我恐惧的大声喊她名字的时候,雷声刚好炸开,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里的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还是惊喜,连我自己都辨不清。
她从客厅跑进来,看到我手里的本子,脸唰地一下白了,不知道是外面的闪电映得。
她扑过来抢,我质问她。我拽住她的胳膊,才发现她手抖得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的声音发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心里那扇不敢碰的门。
她喜欢我。
这个认知已经打破了我的三观,那些想说的话,想安慰的话,想解释的话,全都卡在那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作为长辈,我该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该告诉她,她只是太孤独了,太需要被人在乎了。
可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冰刀,直直地戳向她,也戳向我自己。
“你要毁了整个家吗?”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彻底灭了。窗外又是一声惊雷,闪电劈开夜幕,照亮她苍白的脸,也照亮我手里撕碎的纸屑。
我以为这样,两个人闹掰,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结束。
我太愚蠢了。
她那天发烧,梦见了叶泽民,我守了她半宿,直到天快亮时,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纤细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眼角。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她很漂亮。
我守在她床边时,看她睡着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心慌意乱。
她在家时,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那味道像一根细线,缠得我喘不过气。
我以为回避能让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淡下去,可越是躲,那些念头就越是疯长。
那天她踩着凳子够书架顶层的原版书,脚下一滑,我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接住她。
她的脸颊贴在我胸口,呼吸温热地洒在我颈窝,带着那股熟悉的柑橘香。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时间好像静止了,只有她的心跳和我的心跳,在胸腔里共振。
我只知道必须快点离开,离开那个让我心慌意乱的地方。
我在阳台站了很久,晚风吹得人发冷,吹散了烟味,却吹不散心里的混乱。
客厅里胜楠和章晓埋头打游戏的身影,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样干净,那样明亮,对她的喜欢本就是玷污。
晚上洗澡时,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她的柑橘味洗发水。
泡沫揉开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味道包裹了我,像她靠在我怀里的温度。
我对我的行为感到不解,我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我怎么能,怎么能对自己的外甥女,产生这样的心思。
我让何胜楠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偶尔去看看,周末去接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回家,把我所有的心理防线彻底击垮。
不是她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她。
我越发的害怕了。
她高中毕业后,我让她回到她妈妈那边,她妈妈已经迎接新生活,应该可以照顾好她。
可她的妈妈,我的姐姐,过分的信任我,她认为楠楠报考我的学校,有个照应。
给本该结束的闹剧又划去了句号。
她考上了我执教的大学,选了城市规划专业。
报到那天,她站在我身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笑盈盈地喊我舅舅。
罗敏每天忙着上班、照顾浩浩,偶尔会叮嘱我几句看着点小楠,语气淡淡的,我竟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我总对着手机里胜楠的消息发呆。
有时候饭吃到一半,看到她的消息,我会下意识地起身往书房走,关上门,对着屏幕里的她,慢慢敲下回复。
有次半夜醒来,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发来的“睡不着”。我没回消息,也没打电话,只是一遍遍翻着她的朋友圈,想从那些零碎的动态里,找出她失眠的原因。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不对劲。
只是我不敢深想。
我是她的舅舅,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身份。
我只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死死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骗过所有人,也骗过自己。
我以为日子还能像以前一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可是罗敏走的那天,一点预兆都没有。
下班回家,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大半,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只剩几个空瓶,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不用找我,各自安生。
天好像塌了。
我前半生都在按部就班地走,听父母的话读书、工作,娶了罗敏,生了晓晓和浩浩,日子过得安稳又平淡。
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有崩塌的一天。
我开始胡思乱想,想起罗敏之前总在我面前提张营,她的初恋,也是我曾经的朋友。
我捏着那张便签,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罗敏的话突然钻进脑子里:“小楠该结婚了。”
难不成,是因为胜楠?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我猛地甩了甩头,把它甩开。怎么会呢?明明是罗敏先变了心。
我又在骗自己。
我伤害了所有人。
胜楠今天下课晚,要过来住,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给三个孩子做晚饭。
糖醋排骨的香味弥漫开来,这是胜楠和晓晓爱吃的菜。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
浩浩和晓晓吵吵闹闹的,胜楠却没怎么说话,直到晓晓嘴快,大声说:“姐姐,爸爸说妈妈要和他离婚。”
胜楠手里的筷子顿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没再说话,只是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米饭,肩膀微微颤抖。
夜里,我在书房翻文件,听见胜楠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看到晓晓扑在胜楠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大声喊,我不想他们分开。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我把我的人生搞砸了。
胜楠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低声说,舅妈不会是因为我……
我喉咙发紧,看着她眼里的自责,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不关她的事,从来都不关她的事。
如果真的有错,错的人是我。
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是我借着舅舅的身份,贪恋着她的依赖,是我在这段本该结束的感情里,越陷越深。
罗敏的离开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和胜楠之间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
我看着她的眼神,我对她的在意,我那些无处安放的悸动。
我还在怪罪是罗敏出轨,我自己的心,不也是变了吗?是我自己毁了这个家。
那句话,是把双刃的冰刀,是把回旋镖。
刺中的是我。
晓晓跟着罗敏走了,理由是嫌我做饭难吃。
浩浩也被带走了,罗敏把两个孩子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点痕迹。
现在这屋子,安静得像多年没人住的老房子,再也没有晓晓的吵闹声,没有浩浩咿咿呀呀的哭声。
我的人生彻底失败了。
姐姐怕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觉得胜楠在学校和家里两头跑也辛苦,干脆把她发配到我这儿住。
姐姐如此信任我,但我感觉我像叶泽民一样龌龊。
夜里,我在阳台喝着酒备课,风有点凉,吹得人脑子清醒。
忽然听见书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我走过去,看见胜楠踮着脚够书架顶层的书,怀里抱着本《白夜行》,脚下踩着个小板凳,摇摇晃晃的,看着就危险。
我把书拿下来,看着她怀里的两本推理小说,大半夜她爱看这。
我没再劝,只是拿起旁边的《安徒生童话》递给她,她接过书一脸无奈。我知道,她大概率是回房间偷偷看《白夜行》的。
没过多久,她端着两杯牛奶走了进来,一杯递给我,她的指尖在我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秒,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窜遍全身。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味,是她洗发水的味道。
以前家里还混杂着罗敏的花香调,现在,整个屋子只有这个味道了。
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眉眼。
早上她第一次下厨,粥熬得糯糯的,好喝。
我刚想舔舔嘴角,她已经抽了一张纸巾,抬手,指尖轻轻擦过我的唇角。
我没躲,反而抬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心跳漏了一拍的样子,全都落在我眼里。
如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会不会离开我,胜楠,我和叶泽民是一类人。
那天应酬,我脑子里还盘旋着酒桌上领导的对未来的期望,还有对课程的展望。
后颈泛着酒意带来的酸胀,喝的头疼。
推开门的瞬间,满屋跳跃的烛火晃得我睁不开眼,另本就头疼的我更加烦躁。
空气里飘着奶油的甜香和鲜花的芬芳,还有何胜楠站在烛光里的身影。
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里还提着给她买的粥,怕她等太久没吃饭,路上特意绕了路去买的。
酒气上涌,我揉着眉心,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烦躁。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抱住了我,手臂环着我的腰,力道很轻,我皱着眉,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样不太好,想说我刚离婚没多久,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传出去不好听。
想说她是我的外甥女,我们之间该有分寸。
想说我现在妻离子散,能不能都消停一点。
可话到嘴边,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不出口。
那些被我压抑了太久的心思,那些被道德和身份死死困住的悸动,在这一刻,像疯长的树根,瞬间缠绕住了我的心脏。
我却还是硬着心肠,假装没看见满屋子的布置,假装没看见她眼里的期待,批评她蜡烛容易着火。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哭声。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连我生日也忘记了。
生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原来不是表白。
我真傻。
我总以家庭为中心,总把注意力放在更小的孩子身上,真的忘了,今天是她的二十岁生日。
还用龌龊的想法猜想她。
我看着手机上那个蛋糕的表情包,当时忙着开会,随手划了过去,没多想。
她转身冲进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我愣在原地,看着满屋子的蜡烛,看着推车上的红酒,看着那些鲜花,心里一阵酸楚。
她明明那么期待,期待我能给她一个惊喜,期待我能记得这个对她而言无比重要的日子。
我劝她大度,劝她原谅我。
门猛地被拉开,她抓起蛋糕,狠狠地砸在地上。
奶油溅得到处都是,她一脚踢倒了蜡烛,火苗瞬间窜了起来,点燃了桌边的纱料,火光映红了她的脸。
我慌忙跑去拿灭火器,满屋子的狼藉取代了之前的温馨,鲜花上沾了粉末,蛋糕糊了一地,烛火灭了,只剩下刺鼻的干粉味。
酒意和烦躁又一起涌上来,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竟忘了最初的愧疚,只想逃离。
十一点,客厅里空荡荡的,地上的碎片和奶油都被收拾干净了,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看着墙上的二十岁,站在原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醍醐灌顶。
二十岁。
是法定结婚年龄。是她真正长大的标志。
她以为,过了今天,她的喜欢就不再是小孩子的不懂事,不再是旁人眼里的胡闹,而是真真切切的,成年人的感情。
所以她才会那么生气,那么歇斯底里。
错的人,从来都是我。
可你为什么这么天真啊,胜楠。
我不会,也不敢承认,我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懦夫。
我轻轻抱起她,把她放进卧室,给她的指尖贴上创可贴。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我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回到客厅,收拾那些残局。
把沾了粉末的鲜花插进花瓶,把地上残留的奶油擦干净,把摔碎的瓷盘碎片包起来。
我打开那些没碎的红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宿醉的头疼一阵阵袭来。
凌晨三点,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醒了,没理我,我借着酒劲和她吵。
吵那些没有意义的话,明明都心知肚明。
哪有舅舅和外甥朝夕相处的呢?她一句话,就戳破了我所有的借口。
是啊,哪有。
我总在自欺欺人,在道德的边缘挣扎。
既想遵循伦理,又想把对方留在身边。
我抱着她的手,说出了自己都不敢信的话。
无所谓,我们可以。
我又在骗她,也在骗自己。
我听见她带着自嘲的笑,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我。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明明可以推开,明明应该推开,可我的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她又开始质问,质问那些话,我不想说,也不敢说。
我一遍遍的否认,一遍遍的反驳。
我闭着眼,说出了那些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谎话,却在我心里默读了几万遍。
我拿道德粉饰自己的逃避,她用道德抨击我的逃避。
怀里的人轻轻地笑了,她反驳我,现在和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
我突然心里不服气,也带着一点对自己懦弱的抨击,还有刚刚的愠怒,我抱住她,吻了下去。
我把她拉的更近,让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说,我想做的还有很多,这是道德允许的吗?
我心里默念了几十遍,你会离开我吗?胜楠,你要知道我肮脏腐烂的内心,会离开我吗?
我心里的那些疯狂已经像盘踞的大树的树根,根深蒂固,但那些树根,一旦裸露,就会被锯掉,会被耻笑,会被指责。
我给不了你要的安稳的生活。
心里的话,在空气中静静的,我在哭,看不见楠楠到底是什么表情。
然后,我听见有人说,放过我。
是真实的声音,我猛地睁开眼,看见她眼里的泪。
那不是她的祈求,是我的。
是我在心里,说了无数遍的话。
我自己说出来了,那句比我爱你更痛的话。
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风里,消失不见。
我抱着她的手,慢慢松开。
都该结束了。
我们都做个正常人。
离开我吧,胜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