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章芳菲视角 ...
-
我是在看到照片报警的那天,才真正扒开了这场婚姻里裹着的层层烂疮。
连带着我自己那点藏在骨子里的龌龊心思,都被晒在了警局惨白的灯光下。
那天的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被带去做笔录,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听着警察一句句念出楠楠日记本里叶泽民的所作所为。
那些话扎得我浑身发抖。
而比这更让我窒息的,是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翻着跟头涌上来,逼得我无处可躲。
叶泽民早早的就盯上了胜楠。
而我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盯上叶泽民。
我妈生我的时候,我爸看是个女儿,当场就摔了保温桶,扭头回了家。
从小到大,我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嫁人找个靠山才是正经”。
后来我拼了命考上师范,成了别人嘴里的“铁饭碗”,爸爸开始对我好,还让我教教我的弟弟。
家里开始变得和和气气的,没有什么争吵。
我弟弟也很争气,考上了更好的师范学校,不一样的是,他有足够的钱可以交学费,而我的学费都是自己一点点赚出来的。
我骨子里还是缺着一块,缺着一份不用看别人脸色的底气,缺着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缺着能让我挺直腰杆的钱。
何维就是我妈眼里的“好归宿”。
有体面的工作,工资待遇还可以,有兄弟,不用照顾公婆。
他是个警察,听着体面。
我结婚之后,才发现他那工资,一多半要贴补给乡下的兄弟,房子根本没有钱买。
好在我单位分了一套房子,用我的一半积蓄就可以买下来。
何维还给我们办了一场乔迁会,然而这份欣喜没持续多久。
他的工作忙到脚不沾地,我简直像没有嫁给他。
我怀着楠楠的时候,孕吐吐得昏天黑地,他还在工作。
楠楠发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在医院排队,他手机关机,还是在工作。
生楠楠那天,我妈看着襁褓里的丫头片子,叹了口气说,要是个小子,何维也能上点心。
这话像根刺,扎在了我心里。
我听不下去妈妈安慰我的话,说女娃更懂心疼妈妈。
心疼?我当时看着何胜楠渐渐长大,从来也都听不懂人话,我真的不想再照顾她。
跟个机器人一样,没人能知道这丫头片子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们的工作越来越忙,回家看到胜楠在地上弄的满屋狼藉又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只感觉我的脑袋灌了水越来越沉。
何维说要找全托学校让她上学,这样就不用这么累了。
可是不仅浪费钱,就胜楠这种学生,全托学校没几天就会给她送回来说照顾不了。
我提议那她送到我乡下爸妈家,他也答应了。
何维他那个老不死的妈又开始逢人就说我生不出根。
何维也没有帮我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的呆呆的听。
我恨,恨何维的不作为,恨我自己生不出儿子,更恨这日子一眼望到头的憋屈。
我和他分房睡,不是因为感情淡了,是因为我看着他那张窝囊的脸,就觉得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叶泽民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朋友孩子的升学宴上,他穿着西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
长得也很标致,工作也很体面。
我们加了微信,越聊越多,我们互相聊着各自的家庭,是彼此倾诉的树洞。
他骂前妻的时候眼睛红着,说自己把工资全交了,却被嫌应酬多,扣上出轨的帽子。
他说他城东有套父母留的老房子,郊区还有两套房,说想找个踏实的女人,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这话简直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郊区拆迁房,那是实打实的钱啊。
我瞒着没离婚的事,和他聊天,每天给他顺路送早餐,变着花样做菜。
他也温柔体贴,工作忙了他就来接我。
让他带我去看城东的老房子,阳台上摆着我最爱的月季,我怀孕了,我就觉得,我的好日子要来了。
我找何维谈离婚,他拖着不肯,说楠楠还小。
我烦得要命,直到他殉职的消息传来,我心里竟没半点难过,只觉得松了口气。
终于没人挡着我的路了,但是心口为什么这么痛呢。
拿到离婚协议书,叶泽民抱着我,说要给我和楠楠一个家。
我去查了胎儿性别,我摸着肚子里的叶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个儿子,这次是个儿子,我终于能挺直腰杆了。
楠楠,我没怎么管她。
在我眼里,她就是个和我一样的赔钱货,是我这辈子的遗憾。
叶泽民对她好,我只当是继父的本分。
我甚至有些嫉妒,因为叶泽民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
他给她买最新款的耳机,给她买一身名牌,我还笑着说他“太宠孩子”。
我甚至有时候因为楠楠对他冷淡,对他不尊重打过她几巴掌。
她总是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叶泽民站在门外,眼神黯淡地说算了。
我当时还心疼他受了委屈,转头就骂楠楠不知好歹,说“你爸没了,叶叔叔就是你爸,你还摆什么脸色”。
我打听城东老房子市值的时候,他和我大吵一架,骂我和他前妻一样眼里只有钱。
我红着眼眶吼他“你懂什么”。
他疯了一般的一句一句的重复“你们都一样”
我只觉得他不可理喻,却没深究那句嘶吼里藏着的疯狂。
现在想想,我和他,本就是一路人,都是盯着别人兜里的东西,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警察说,叶泽民从看到楠楠的全家福那天起,就动了歪心思。
他藏起那张照片,折的只剩楠楠。
他用金钱和威胁,把那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拖进了地狱。
我想起楠楠那段时间的反常。
她变得沉默寡言,总是反锁着房门。
她不再和我撒娇,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疏离。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
我在忙着工作,在忙着盘算拆迁房下来能分多少钱,在忙着做我的阔太太梦。
我甚至觉得,楠楠的叛逆是不懂事,是辜负了叶叔叔的好。
我们一家人飞黄腾达都要靠他。
审讯室的门开了,叶泽民被带了出来。
他头发凌乱,眼神浑浊。
他看到我,突然笑了,笑得疯狂又绝望。
他说:“芳菲,我爱她。”
我看着他,突然失声痛哭。
我懂什么?
我懂的是生不出儿子的憋屈,懂的是没钱没底气的难堪。
懂的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不肯撒手的贪婪。
我看不起何维的窝囊,如今又看不懂叶泽民的疯狂。
可我自己呢?我为了一个完美的家,为了一个儿子的名分。
把自己的女儿推进了火坑,我又比他们干净多少?
外面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像楠楠那天落在我脸上的眼泪。
她当时哭着说:“妈,我怕。”
我那时候以为是她又做错了事,是怎么回她的?
哦,我骂她:“怕什么怕,你就是欠管教,让你叶叔叔管教管教你。”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蠢、最恶毒的帮凶。
我被重男轻女的偏见蒙住了眼,用贪婪的欲望捂住了心。
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送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将用我的下半生来偿还。
可是,真的能偿还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