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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糯米藕 ...

  •   晨光熹微时,洛阳桥还笼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潮水拍打石墩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带着夏日黎明特有的、湿润的凉意。穗穗如往常一样起身,点亮油灯,在后厨开始一天的忙碌。昨日顾夫人那番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经过一夜的沉淀,已渐渐平复,沉入水底,成为她对这个纷繁世界认知的一部分,并未过多扰乱她既定的节奏。

      阿娘和苏娘子也陆续起身,轻手轻脚地开始各自活计。水生和安哥儿还睡着。小店在晨雾中苏醒,带着一种宁静有序的生机。

      穗穗今日打算试做一样新点心。前日有熟客从江南贩货回来,送了两节极好的湖藕,粗壮饱满,表皮还带着些许塘泥的湿气,说是花香藕,最是粉糯清甜。她一直没想好怎么用,昨日顾夫人提到秦薇时,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这藕。或许是因为那位早逝的秦小姐也是江南人?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藕这东西,生于淤泥,却洁白中空,需以他物填充,方能成就其味,这过程本身便透着点耐人寻味的隐喻。

      她将藕洗净,用竹片小心刮去外皮,露出里面玉色的藕肉。藕节完整,两端藕蒂未损。取一把细长的竹签,沿着藕孔轻轻将内壁残留的淤泥痕迹剔净,再用清水反复灌洗,直到藕孔透亮。这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指尖能感受到藕肉脆嫩的质地,稍用力便会破损。她做得专注,仿佛在进行一种沉默的仪式。

      “穗穗姐,早市上买了新下来的桂花糖和糯米。”水生揉着眼睛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案上,“陈阿婆说,这个季节的糯米最香,做甜食正好。”

      穗穗点点头。是的,糯米藕。将泡发的糯米混合桂花糖,仔细填入每一个藕孔,压实,再用竹签将切下的藕蒂重新固定回去,形如原状。然后放入锅中,加入冰糖、红枣,注入清水慢火煨煮。直到糯米吸饱糖汁变得晶莹剔透,藕身酥烂粉糯,桂花香气与藕香、米香完全融合。

      做这道点心需要时间和耐性。等待煨煮的间隙,她继续准备店里的其他食材。阿娘已经熬上了一锅新米粥,苏娘子在腌制小菜,店里渐渐充满了熟悉的早餐气息。

      雾气散尽时,太阳升了起来,将金光泼洒在洛阳桥上,也透过窗棂,照亮了后厨一角。锅里的糯米藕正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甜香一丝丝溢出来,与咸粥的米香、酱菜的咸香交织,构成夏日清晨独特的味道图谱。

      临近午时,第一批熟客陆续上门。王叔照例要了碗加足胡椒的咸粥,就着新腌的辣萝卜,吃得满头大汗。吴伯则点了一碟海蛎煎,慢悠悠地呷着茶。店里热闹起来,人声、碗筷声、灶上的烹炒声,汇成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水生一边跑堂,一边支棱着耳朵听客人们闲聊。码头上南来北往的消息最多,近来除了海商蕃货的行情,似乎还隐约流传着另一件事。

      “……听说了么?城东秦家那位常在外头走动的子逸公子,前阵子好像和南边来的几个海商闹得不太愉快。”一个跑船模样的汉子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秦家?他们家的生意不是一向做得稳当?怎会与人交恶?”

      “具体不清,好像是为了几条船期,还有些旧账……里头似乎还牵扯到些陈年旧事,好像和秦家早年一位没了的小姐有关……”那船汉的声音更低了,后面几句模糊不清。

      水生听得半懂不懂,只记住了“秦家”、“小姐”、“旧事”几个词。他机灵,知道这些话不能乱传,但心里却记下了。趁空给穗穗添茶水时,他凑近小声说了几句。

      穗穗正在给一位熟客捞面线,闻言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这些话,听过便罢,莫要多问,也莫要再与人说。”

      “哎。”水生应下,又跑开了。

      穗穗面上平静,心里却微微一沉。顾夫人昨日才提及秦薇旧事,今日码头上便有隐约风声。是巧合,还是那本就未完全平息的涟漪,又开始暗自涌动?秦子逸与海商的不快,若真与旧事有关,又会是怎样一段纠葛?这些念头只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便被灶上沸腾的汤汁和客人的催促声拉回了现实。无论外界如何暗流隐隐,她眼前的这一方灶台、这一店食客,才是她需要全神贯注的真实世界。

      午后,暑气最盛,店里客人稀少。糯米藕已经煨煮得差不多了。穗穗熄了火,让其在原汤中浸着,慢慢冷却,使其更入味。她自己盛了一碗早上剩的绿豆汤,坐在后门口通风处,慢慢喝着。阳光被屋檐挡住,只在门槛外留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尘屑在其中飞舞。

      远远的,她看见一个身影沿着桥边走来。宝蓝色的绸衫在日光下有些晃眼,步履从容,正是秦子逸。他手里摇着一把素面折扇,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淡的笑意,目光似乎正朝着小店这边望来。

      穗穗放下碗,站起身来。该来的,总会来。躲避无用,亦非她的性子。

      秦子逸很快便到了店前,收了折扇,拱手笑道:“林姑娘,叨扰了。今日路过,被一股奇特的甜香勾了来,可是又琢磨出了什么新巧点心?”他的目光掠过略显空荡的店堂,落在穗穗脸上,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自然熟稔的模样。

      “秦公子。”穗穗还礼,“不过是煨了些糯米藕,算不得新奇。公子若不嫌弃暑热,里面请坐。”

      “糯米藕?”秦子逸眼中笑意似乎深了些,也不客气,径自走进店来,在靠窗一张还算阴凉的桌子旁坐下,“这可是地道的江南味道。没想到在泉州也能闻到这般正宗的香气。”

      水生机灵地送上凉茶。秦子逸谢过,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后厨方向。“这香味……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里厨娘最擅长做这个,每到藕季,总要煨上一大锅,我们兄弟姊妹几个,总是抢着吃那最粉糯的藕段,和最甜黏的糯米。”他的语气带着追忆,神态松弛,仿佛真的只是被香气勾起了童年往事。

      穗穗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她走回后厨,从尚带余温的锅中捞出一节煨煮得恰到好处的糯米藕。藕身已呈深琥珀色,泛着油润的光泽。放在案板上,用快刀切成均匀的厚片。每一片断面都极其诱人:酥烂粉糯的藕肉,包裹着晶莹剔透、饱胀欲出的糯米,糯米中夹杂着点点金黄的桂花,红枣的深红若隐若现。她将藕片在细白瓷盘中摆好,淋上少许浓缩粘稠的糖汁,又点缀了一小撮新摘的薄荷嫩尖,这才端出去。

      “秦公子请尝尝。”她将盘子放在秦子逸面前。

      秦子逸看着盘中那宛如艺术品的藕片,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惊讶,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触动。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并未立刻放入口中,而是仔细看了看那完美的断面,轻声道:“林姑娘好手艺。这藕孔填得均匀饱满,糯米粒粒分明,火候也恰到好处,藕烂而不散,米糯而不糊……便是江南专做这道点心的老师傅,也不过如此了。”

      他这才将藕片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桂花香气馥郁,藕的清香与粉糯口感交织,糖汁浓淡得宜,薄荷叶又带来一丝清凉的后韵。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一片吃完,才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穗穗。

      “味道……很好。”他说,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是旧时的味道,又似乎……有些不同。”

      “旧时的味道?”穗穗顺势问了一句,语气平和,如同寻常闲聊。

      秦子逸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洛阳桥。“是啊。我有个堂妹,自幼身体弱,却极爱吃甜食,尤其爱这糯米藕。家里每次做,总要给她留最大最粉的一段。她总是小口小口地吃,嘴角沾了糖汁也不自知……”他声音渐低,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没有提秦薇的名字,但穗穗知道他说的是谁。顾夫人昨日的话,与此刻秦子逸看似随意的追忆,在她心中重叠,勾勒出一个苍白文静、喜爱甜食、却早早凋零的少女形象。

      “令妹定然是位温婉可人的姑娘。”穗穗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恰当的惋惜。

      秦子逸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再像往常那般带着疏淡的笑意或刻意的探究,而是变得有些深,有些沉,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又仿佛在掂量她这句话里的分量。“是啊,她很乖,也很安静。”他顿了顿,忽然问道,“顾夫人……近日可好?听闻她前些日子有些食欲不振。”

      话题转得突兀,却又自然。穗穗心中了然,秦子逸今日来,尝藕是引子,或许这才是他真正想探知的事之一。

      “承蒙公子记挂。前日民女有幸为夫人斟酌了几样清淡粥点,夫人尝了,精神似好了些。”穗穗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事实,又未透露任何具体交谈内容。

      秦子逸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无意深究。“顾夫人识人明理,有她指点,是福气。”他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又看了看盘中剩下的糯米藕,“这点心甚好。不知可否让我带走几块?家中老母近来也有些苦夏,让她也尝尝这地道的江南味,或许能开开胃。”

      “自然可以。”穗穗颔首,转身去后厨,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了好几块厚实的糯米藕,又另装了一小罐浓稠的糖汁。

      秦子逸接过,付了钱,又道了谢。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穗穗。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面容却有些逆光,看不清具体神情。

      “林姑娘,”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甚至带着点笑意,“这洛阳桥边风物甚好,人情也暖。不过,海上风浪不定,有时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也藏着些陈年的礁石。姑娘兰心蕙质,想来凡事自有分寸。”

      这话说得含蓄,却又带着明显的提醒,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意味。与他之前洒脱不羁的形象略有不同。

      穗穗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多谢秦公子提点。民女不过是守着一个小食铺,凭手艺吃饭,知本分,守常道,不敢行差踏错。”

      秦子逸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摇着扇子,不疾不徐地走了。那宝蓝色的身影很快汇入桥上来往的人流中,再分辨不出。

      穗穗站在店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中仿佛还残留着包裹糯米藕时糖汁那微黏的触感。秦子逸今日的话,看似怀旧,实则试探;看似提醒,实则警告。他提及秦薇,提及顾夫人,又隐喻“陈年礁石”……这位秦家公子,果然如韩岳所说,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看似随性结交,实则每一步都带着深意。他对顾言,对顾家,对那段旧事,究竟怀着怎样复杂的心绪?

      但这些,终究不是她需要深究的。她回到后厨,看着锅中剩下的半截糯米藕,深褐色的糖汁微微晃动。她取了一片,自己尝了。甜蜜,软糯,温暖,带着时光慢煨出的醇厚。这是食物的味道,实实在在,能抚慰肠胃,能带来片刻的愉悦。

      她将剩下的藕仔细收好,准备晚市时切了作为甜点售卖。然后,她洗净手,重新系好围裙,开始准备傍晚要用到的食材。姜母鸭需要提前炖上,海蛎要现剥才鲜,沙茶酱也要重新调配一罐……

      窗外,洛阳桥上依旧车马粼粼,人声鼎沸。海风穿过桥洞,带来远方的气息,也吹散了方才那一席谈话留下的、若有若无的滞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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