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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梨谶 父掌如山怒 ...

  •   季云舟被关回房间后不久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那身脏污的婚纱已换下。她穿着常服,手脚全被缚住。

      粗粝的麻绳勒进肉里,一动就疼。她想坐起来,可腰腿上还绑着绳子,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力,只能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挣扎不得。

      徒劳地用肩膀撞了两下床板,她一个用力翻身滚下床,摔在了地板上。肩膀处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闷哼一声。

      房间里阴恻恻的,外面的雨还没有停,窗玻璃上蒙着层薄灰似的雾气,照不进来一丝光亮。那些黄符纸还贴在上边,可边上又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季云舟侧过脸,屋子中央的沙发不知何时被搬到了墙角,旁边的留声机立柜也不见了踪影。她的目光因此毫无遮拦地落在了前面的茶几上。

      那里不声不响地摆着一应物件,规整排着,她明明一件也认不得,可心里却阵阵发紧。

      正中是个银亮的十字架,侧边一只透明小瓶,口上塞着布,瓶身磨得发旧,里面盛着清水似的东西。一本书摊开来,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一行也看不懂。

      季云舟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侧脸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嘴角却忽地扬起,喉间滚出来一串不成调的低低嗤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发颤,软塌的肩背抖动个不停,眼泪挂在湿痕未干的脸上,混着新愁旧怨一齐往下滚落。

      是啊,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蝴蝶,飞得再高再远,又有什么用呢?迟早有一天会掉到地上。

      运气好的,变成一张标本放进陈列馆,运气不好的,被人们践踏着,变成一滩烂泥,再无人知晓。

      原来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枷锁,这就是她的自由……她的自由!

      不论她这颗心飞得有多远,最终还是会落回这里,回到这栋死气沉沉的别墅,回到这间形同囚笼的卧房,再也飞不出去!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季云舟又钝又哑的笑声回荡着,撞在墙上,撞在茶几中摆着的驱魔物件上,弹回来一片刺耳的空响,碎了,散了。

      房门被猛地打开,一声怒斥随即传了进来:

      “你又发什么疯!”

      季老爷快步走入,一袭暗花长衫衣摆微湿。他的步子迈得很重,每一下都实实在在地敲在地板上,连茶几上的物件都跟着抖了抖。

      “惹下这么大的麻烦,你居然还有脸笑!”

      他脸色阴沉,眉峰绷得紧促,嘴角往下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还有两人跟在他身后,一位是方才见过的道长,神色漠然,低眉垂眼。另一位是个洋人,穿着漆黑的袍子,胸前挂着的十字架和茶几上、门板后摆放着的一样。他的脸白得发青,眼睛是淡蓝色的,仿若两颗澄澈的玻璃珠。

      “还不快把小姐扶回床上,瘫在地上像个什么样子,不正不经!”

      得了命令,那两个先前将小姐架回房间的仆人又走上前,木着脸,伸手要将她扶起。

      季云舟见他们越走越近,急促地喘息两声,立刻收住了笑。她眉眼峻峭清寒,嘴角那点僵硬的笑容却仍死死扣在脸上,半分不肯消散。

      “不要碰我!”

      拼命一挣,她软透了的身体竟又迸出股狠劲儿来,不停扭动着往旁边躲,死死抵住床沿不让自己再倒下去。

      鬓边被雨水打湿了还未及干透的发绺贴在颊上,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但那股强撑着的傲气还在。

      季老爷见女儿一副不识好歹的模样,气得脸色铁青。他的眼锋扫过那个在床边兀自挣扎的瘦弱身影,钉在不敢下重手的两个仆人身上,重重哼了一声: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按住她。一个女娃娃,还能反了天不成?动手!”

      他抬手一摆,音色沉沉,

      “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逃婚、发疯……作孽啊,作孽!家里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

      他说着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字字狠厉,半点情面也没留,震得屋内一片死寂。

      “都是那个死东西害的!我不管你身上附着的是哪路牛鬼蛇神,今天必然要把那邪祟彻底清干净。”

      季云舟闻言,一双圆目微睁,又开始剧烈地挣脱起捆住她的绳索。只是越挣扎越扭曲,绳子便更深地嵌进她的皮肉。

      她疼得浑身发颤,却不管不顾,只一味扭、一味挣:

      “不要——不要——”

      “啪!”

      清脆一声响,宽厚的巴掌雷厉风行,掴在她脸上。

      季云舟被打得偏过头去,发尾甩起来,凌乱地挂在脸颊上,嘴角那点僵住的笑终于崩裂。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可眼泪却止住了,不再落下。她慢慢转回头,看着父亲,没有痛,没有怒,眼神空得吓人,剩下一片死寂沉沉的灰茫。

      季老爷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抖动。腮帮子上挂下来的肉一抽一抽地跳,眼里燃着无处发泄的闷火。

      眼前女儿大逆不道的神情渐渐与自己那个不知所踪的大儿子的脸重合起来——

      那个一意孤行的“不孝子”,临出走前也是这么顶撞他的,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死无全尸!

      思及此,他心里的怒火一下子烧得更旺了。

      “侬还有脸喊?”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惊雷般的怒吼,滚过房梁,在屋子里炸开,

      “为咗个孤魂野鬼疯到实能个地步,是想把一家头拖进阴曹地府才甘心?”

      他的大儿子如今生死不知,二儿子又早已误入歧途。三女儿本是让他最放心的那一个,偏生在这要紧的关头掉了链子。季老爷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更忍不住拔高了几分:

      “你这样子,想过祝家会怎么看我们家吗?”

      季云舟这次没有躲开仆人的拉扯,她被扶着坐在床沿,面对父亲的控诉,只是一声不吭。

      “养出你这样的女儿,真是奇耻大辱!老天爷要灭我季家哉——”

      她垂着眼睫,瞳仁定定望着前方虚无处,活脱脱一尊没有魂的瓷人相。

      “侬要是再要执迷不悟!”

      季老爷指着她,那根干瘦的指节直戳到她脸上,戳着那片高高肿起的掌印,

      “从今朝起,侬就勿是我季家的女儿!”

      话音落下,屋里一时静得发僵,里头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季云舟却笑了。

      轻浅的笑意从嘴角慢慢洇开。她望向盛怒的男人,看着那个站在那儿,因为她的混账行为气得发抖的男人,看着那个她叫了二十年“父亲”的男人。

      她第一次觉得,这道以前从不敢忤逆半寸的身影是那般矮小、虚伪,不过徒有一层影子罩在她身上耀武扬威罢了。

      “季先生何出此言?”

      季云舟缓缓抬起眼皮,声音轻浅,

      “我真的是您女儿吗?”

      她虚虚靠在床帐上,本就瘦削的身子,如今更是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眼窝微微凹进去,一双生得极大的眸子,此刻浸在干涸了的春水中,再没有半分光亮。

      “我只是您养着用来送人的礼物而已。”

      听到这一声声从未传到过耳边的讥讽之言,季老爷不由得愣住。

      “您何时将我当做女儿来看待?又何时将我当成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来看待?”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颊边的红肿还刺目地凝着,声音平平稳稳,不颤不抖,无悲无恨,只一片死透了的凉,还带着几分疏离的冷:

      “大哥走了,二哥废了,您才施舍似的,瞧上我一两眼……可我不是您豢养的小动物,随随便便糊弄两下就会对您死心塌地。”

      “难道还要让我为了这点可有可无的宠爱,必须上赶着做您的女儿不可吗?这样是不是太不值当了一点?我想读书,想上学,想做的任何事情,您都不允许。这么看来,做您女儿实在是件得不偿失的差事——”

      “啪——”

      这一记耳光来得更加干脆。抽在季云舟另一边脸上,力道大得让她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太阳穴重重磕在紫檀木的床柱上,嘴里随即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舌尖不小心被咬破,血液顺着嘴角溢出来,蜿蜒到下巴尖,惴惴不安地悬着,却没滴落。

      季老爷喘着粗气,腿已经高高抬起,直直要朝她心口踹。

      “明远——别打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踉跄着扑过来,横插在他们中间——

      是沈婉贞,是母亲。

      她张开一双不停颤抖的手臂,像只护雏的老母鸡,死死挡在女儿身前。脸上惊心描绘的妆容已经被泪水冲刷得斑驳陆离,纵横的泪沟在灯光下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姿态。

      “别打了!你怎么能狠心成这样!下这么重的手,是要打死蓁蓁吗?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

      沈婉贞不被允许进来,一直躲在门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只是瞧见自己疼爱的孩子被丈夫家暴,女儿从小到大的模样忽然就在眼前一幕幕闪过。

      软软的,小小的,总是不爱笑的,总是远远地站在旁边,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的。

      她的孩子——

      沈婉贞考虑不了许多,人便已经冲过去,护在女儿身前。

      “你也不看看她现在疯成什么样子了?不打根本醒不了!”

      “可她也是被鬼害了才这样的,又不完全是她的错。我们蓁蓁从前——”

      季老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峻的气音,搡开了喋喋不休的妻子。

      沈婉贞退得狼狈,后腰撞在桃花心木梳妆台的桌角。摆在最边上的一瓶法兰西香水瓶被震落在地。一股甜腻的香气霎时弥漫开来,混着屋内的硝烟味,令人作呕。

      摇晃的镜子里映出她花容失色的脸颊,还有床边那张流着血的残破面庞。一切仿若一幅被撕裂的、昂贵又凄凉的油画,在镜子中铺展开来。

      那只悬在半空的脚,终究没有踹下来,只是恨恨地跺了跺。

      季云舟靠在冰凉的床柱上,舌尖不断往外渗出的温热液体划过喉咙,一路烫下去,直烧到空荡荡的胃里,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与这满屋子的腐朽气息缠绵在一起。

      她扭过头,视线一一扫过屋里站着的人。

      季明远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紫,又由紫转黑。母亲靠在梳妆台边,捂着受伤的后腰,泪眼汪汪地看着她,脸上满是担忧与自责。

      那个穿着道服的师傅退到了门边,一双精明的眼闪着暗光,不知在想些什么。身着黑袍的洋人则是站在茶几边,将桌上那本摊开的书捧进手里,脸上的表情似是悲悯,眉毛却轻蔑地蹙着,透出一股说不清楚的傲慢。

      两个按住她的仆人不知何时收回了手,垂眸不语,头都低低埋在胸前。

      季云舟一个一个看过去,望着那些神色各异的脸,最后静静收回视线。她又挨了一巴掌,反倒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后,冷声道:

      “您教训的是。”

      她盯着一道道捆在自己身上的绳结,忽然抬起头,身体靠向床柱。被反绑在后的手尽力抻直,抵住床沿借了力,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

      “可我不过是下了祝家的车,这并非什么伤风败俗的事,也谈不上丢了谁家的脸面。”

      绳子勒得她站不直,只能弯着腰,佝偻着,像一张被拉到极致、蓄势待发的弓箭。

      “若论丢人,祝家那个窝囊废胖儿子,还有您不成器的瘾君子幺儿,才更贴切吧。”

      她自嘲地勾起唇角,血痕曲折地陷进皮肉之间,沾湿一片,

      “我闹了这么一遭,只要您对外宣称我是病了,等您想让我痊愈的时候,自然便能痊愈了……就算祝家觉得拂了面子,不打算再要我这个妻子,您也能收拾收拾,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送到另一户人家去。您有什么损失呢?”

      ——

      列位看官,常言道“纸里包不住火,丑事传扬遍街衢”。自打那日季家小姐当众逃婚,此事虽没了下文,但过了些时日,这十里洋场的弄堂里,茶馆中,便悄悄传起了一首怪异的童谣来。

      您要问唱得什么?且听我慢慢道来。

      “梨花开,白似霰,季家女,出阁天,喜车未出石门框,忽然披发笑连连。摔碎金簪撕喜衫,口唱‘原是春满园’。杜丽娘,把魂牵,游园惊梦在堂前,水袖打翻龙凤烛,赤脚奔出困囚檐。楠景路,看疯癫,新娘唱戏春昼长,看客挤塌青石栏。祝家急把庚帖退,季家闭门泼冷水。只怕春梨年年白,无人敢娶季家女。春衫薄,春寒重,唯闻巷口小童颂:‘季家女,中邪疯,牡丹亭里春色浓,一季梨花一季白,岁岁清明吊芳容’。”

      童谣很快就唱完了,巷口的小童们也作鸟兽散。可季家的大门还关着,不知道那张贴满符纸的房间里,季三小姐嘴角的那道血痕干涸了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梨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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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文啦,隔日更,欢迎大家多多评论^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