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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雨潦 梨魂散尽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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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绡气息奄奄。
季云舟膝行着跪到她身边。那些忍了一路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咽了又咽,终于决了堤。
滴滴落在红绡惨白的脸上,沿着那已经干涸到发黑的血痕,滚进勒着她脖子的红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
血泪还在脸上横流,眼窝里一片猩红,唇角却轻轻、轻轻扬了扬。
季云舟颤着手,提起自己雪白的裙摆。
“红绡……”
她颤颤唤了一声,指尖抖得厉害,白裙一角软软擦过那满脸的血污,才一碰上,乌红便晕开在素白布料上,刺眼极了。
“你还好吗?难不难受?”
生怕弄疼了对方,她不敢用力,只一下、一下,极轻地拭着她眼角淌下的血泪。
“怎么会难受呢?别忘了,我可是只鬼,早没这些感觉了……”
红绡强撑着又笑了笑,
“幽魂一只而已……想来……也死不了第二次……”
一双眼定定地望向季云舟,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不舍,温柔地看着她,再无半分凄厉。
“倒是你……怎么又穿得……这般丧气?”
红绡喘了一口气,声音轻若悬丝,眼皮很快又沉重地阖上,
“像送葬的,不好……不好……”
她微微摇了摇头,一阵阴风柔柔拂过,缠在季云舟腰间的红绸便从领口飞了出来,轻轻巧巧地落进她们怀中。
“还是这……红色好,教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红绡费力地抬起手,缓缓睁开眼睛,将那段红绸举起来,覆在婚纱上。
那白像雪,那红似血。她看着这两样东西,不知想到了什么,蹙起眉心,嘴角向下一撇。
“蓁蓁,只可惜……我原也……身不由己……不能、不能带你一走了之……”
她大概是累了,半阖着眼,而后长长地叹息一声,千回百转,
“之前……是我失心疯……”
血泪还在悄悄往下淌,红绡却偏过头,蹭了蹭季云舟裙摆上的白,气息虚得仿若一缕风,只微微启唇,又软声道:
“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一句话断了两三回,仿佛每一个字都消耗着她仅剩的魂息,听得人心里阵阵发紧。
“不、不……红绡……”
季云舟拼命摇着头,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湿棉花,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视线模糊成一片。她浑身都在颤抖,指尖却死死攥着手中救命稻草似的袖角,仿佛这样就能确保怀中的红绡不会消失。
可那鬼倒是没心没肺,像是不知道自己的虚弱一般,还在笑着,明艳艳地翘起唇角:
“蓁蓁,哭什么呢?你一哭……我便放心不下了……”
她笑得软和,音量渐渐低,忽而又吊起嗓子,张开嘴轻声唱了起来——
“怎生……掉下泪来?”
季云舟咬着牙,硬生生忍下喉间的哽咽,却止不住眼中奔涌的泪水。她俯下身,满眼通红,将怀中之鬼搂得更紧了些。
沾湿的睫毛沉沉垂着,脸上泪痕狼藉。嗓子是沙哑的,发出声音时夹杂着湿漉漉的水气。可她还是跟着红绡,一字一字,接了下去——
“感、君……情重,不觉、泪垂……”
红绡最后望了季云舟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然后,她的嘴角弯了弯,像往常一样。
一曲唱毕,怀中顿时一轻。
季云舟彻底跌坐在地,双手无可依托,茫然地滑落下去。
她抬起头,睁目远望。
灰蒙蒙的天幕低垂,大约也是在哭泣。但那泪水落得是那般滞涩,不似痛快的宣泄,倒像是积攒了经年累月的委屈,化作这冰凉的泪雨,细密、凄惶,刺得人睁不开眼,逃不掉,躲不及。
含苞初绽的荼蘼花落了满地,青白的花瓣被雨打湿,贴在砖上。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潮润的土腥气,混着点将谢未谢的花香,闷在风里。
廊下昏愔愔,光线暗淡淡,连影子都软塌塌的没个精神。
季云岫见到本该前往酒店举办婚礼的妹妹突然蓬头跣足地跑回家里,心感不妙,忙跟了上去。
他在回廊尽头停下脚步,目睹了后花园里的一幕,腿肚子直打颤。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规规矩矩的妹妹,竟然穿着那身白得晃眼的嫁衣,赤着脚,散着发,坐在地上,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
他看着妹妹对着那口枯井喃喃自语,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却让人不寒而栗。哭哭啼啼说了一阵,又忽然吊着嗓子唱起戏来,神情专注,像是在与什么人对答。
可井边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雨,冷飕飕地砸下来;只有风,呜哇哇地打着旋儿;只有梨树,光着枝桠,黑漆漆地戳着天空。
“这、这……”
季云岫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后头病愈了重新服侍他的阿福身上。
阿福也在抖,他本就胆小,主仆两个怂包对上把子,一齐挤在角落里,谁也不敢上前。怀安道长陈守义站在他们边上,脸上挂着奇怪又僵硬的表情。似兴奋,又若恐惧。
他手里捏着的那道符纸已经被雨丝淋湿,半边都贴在了手背上。可他还是紧紧地攥在手心。
何玄清站在最前面,眉峰微蹙,眼波沉沉。一点冷硬的道心,被眼前这人间情状搅得乱了半刻。
她看这人鬼一场血泪相照,看那母女两隔半生凉薄,最后,目光落在命在旦夕的幽魂身上。
雨丝沾湿她半旧的道袍,透骨寒凉。
何玄清是行内人,看见得比旁人多,脸上却半分喜怒也无。只是一层淡漠之下,暗涌着说不尽的曲折。
她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攥紧一瞬,随即垂下眼。片刻后,再抬起时,眼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女鬼已经支撑不住魂体,只声音幽幽地飘近她耳畔。
“蓁蓁,你烧的那些信……我都收到了。日后也要经常为我写信呢……与我聊聊这人间的……好风光……”
“我会在阴曹地府……慢慢等着。你一定要记得烧来……别让我失望……”
“不过……若是你同那信……一并下来了……我便……不出来见你,叫你永远……都找不到我……”
季云舟的身子颤了颤,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两个人影已经冲上去,一左一右,把她从井边架起来。
季老爷得了信,赶忙携着太太一道赶回了家。同旁人的怔愣不同,他当机立断,命人迅速捉住犯了疯症的女儿。
季云舟挣着,喊着,手在空中乱抓。可那两个人把她锢得死死的,她怎么也挣不脱,只能转过头,盯着离她越来越远的井边,视线寸寸扫过那什么也没有了的地方,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我不走——我不走——”
季云岫被这声声厉叫喊回神来,他忙跑过去,抱住妹妹劝哄。
“蓁蓁,哪儿什么都没有,你找什么?可别像哥哥我一般犯了浑!”
“红绡——红绡——”
季云舟充耳不闻,死死盯着那口井,又凄凄唤了两声。
她很快便没了力气。前些日子禁闭的消耗,方才一场狂奔的疲惫,无数眼泪滚落的流失,一点点掏空了她。
身子一轻,她整个人便软了下来,零落成泥,由着下人架起、拖拽、拉走,再无反抗能力。
雨还在下,湿凉的风一吹,人也跟着晃了晃。
季云舟最后回望了一眼。而枯井那只瞎眼,也同样在望着她。
没有一点力气,没有一根骨头,她肩背塌陷,手腕垂落,又被锁进那间贴满符咒的房间。
何玄清目送着季小姐被押走。半晌,才回过头,迎着雨走到井边。她得了季老爷的许可,指挥仆人搬开那块封井的石头。
那压石沉得很,四个壮汉一起用力,才把它挪开。井口终于完全露出来,雨水落进去,发出闷闷的回响。
“需要一个人下去看看。”
她指了指黑洞洞的井口。
一个个子最高的被人群推了出来。那人左顾右盼,其他人或垂眸或偏头,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别无他法,大高个只能壮着胆子,点了盏油灯,用绳子吊着,慢慢爬下去。手里提着的灯光晃晃悠悠,在黑暗里忽明忽灭。
“有东西!”
不消片刻,他便在井中大喊起来,
“下、下面有东西!”
颤巍巍地爬出来,他手中捏着一个包裹。半湿不干,裹着厚厚的灰尘,可那里面的东西颜色还看得见——杏子粉的,月皎白的,松泛青的。
是那件戏曲行头。
季云岫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他牢牢锁住抖如筛糠的阿福。那些信誓旦旦的“烧没了的”在耳边回响起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头顶砸在伞面上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响,他忍不下脾气,伸手揪住阿福的衣领就要打,余光瞥见不远处面色不虞的父亲,只能又悻悻松开,愤愤不平地瞪了眼对面快把头埋进胸口的人。
怀安道长却无惧怕之意,他眼中精光一闪,弯下腰,伸手便要去拿,却被一声呵斥半路拦住。
“勿动。”
何玄清冷冷一言。
“为什么?师姐,你不可能不清楚这东西必须立刻除灭!那鬼已经——”
陈守义不甘地反驳起来,话音未落又被打断。
“师弟多虑了,炼度即可。”
何玄清没有理会师弟急功近利的心思,她声音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严肃,
“以我之道,炼化其怨。她业气虽重,执念过深,但终究未有害人之举。若我们强行除之,必生反噬。况且你道行尚浅,可莫要逞能。”
陈守义看着面若冰霜的师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大概是想起了女鬼方才凄厉的模样,脸色一白,不再多言。
何玄清斜斜睨了他一眼,轻嗤一声。她回过头,伸手挑起那套被摔在污泥中的包裹,递给身旁一脸魂不守舍的季云岫。
“这套戏曲行头,从哪来的便还到哪里去吧。”
她抬眼望向僵在原地的季少爷,压低声音,意有所指,
“顺便转告其物原主——”
雨势渐大,几乎是倾盆而下。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将整个后花园都照亮了一瞬。接着是一声惊雷,震得人耳根发麻。
何玄清的脸在那电光下冷白一片,瞳色却乌沉,无波无澜,让人触之生惧。
她顿了顿,继续道:
“祖业孽根,已动幽冥。幸这梨园旧伶,尚恋红尘。供此霓裳,可解冤亲债主。可惜命门大开,三魂已黯。若不斩却云外之魔,纵有五雷轰顶,亦难逃天人五衰。”
季云岫捧着那包戏服,怔愣不已。这道姑的话高深莫测,虽然他只听懂了‘命门大开’和‘天人五衰’,但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些话说是送给江小瘦马儿的,可听着却像是专门对他说的一样。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乱如浆糊,分不清这话是说给谁的。因此心惊胆战,总觉得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的一直是他,只会是他。
季云岫百思不得其解,在雨里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身离开。陈守义跟着他一起,目光一直望着何玄清方才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脸上的神情是说不清的怨怼。
他扭过头,又看了眼那口井,最后转向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一张符纸。
姜黄的纸面已经湿透,烂得不成样子。他抽了抽嘴角,一把将其甩在地上。
雨打着那张破烂不堪的残符,将它打进泥水里,翻了个面,露出一点朱砂的红。
符纸一点一点融开,彻底消失在泥泞里。
玉玺不缘归日角,(李商隐)
西宫南苑多秋草。(白居易)
吴宫台下草萧萧,(李云龙)
雨霖铃夜却归秦。(张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