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特之夏》柏雀灵

14、面具

　　连日黏湿缠绵的银丝细雨，将夏日的溽热烦躁冲洗无余。

　　夏望真抱着文件，像往常一样推开隔壁的办公室门。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于是在放文件的时候，特意凑近了些，认真观察李持盈的脸色，只见她面容冷然地盯着手里的照片，指尖在照片的边缘摩挲，瞧着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什么情况？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出于好奇又多瞄了几眼，在看清照片的瞬间，目光猛地一滞。

　　她去陈生公司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照片里她坐在大堂沙发上仰头数着水晶灯，而且非常高清，连她那迷离的眼神都拍得清清楚楚。

　　事已至此，不如主动坦白。

　　“李小姐，上周我去了趟陈生的公司，忘记跟您报备了。”

　　“好，知道了。”

　　下一秒，李持盈起身将照片塞入碎纸机。

　　在纸屑簌簌落下时，一道懒洋洋还裹着点哑意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哟，好久不见啊李小姐。”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挤了进来，一个比一个凶神恶煞，看样子来者不善。

　　为首的男人穿了件松松垮垮的花衬衫，胸前的扣子解了两三颗，隐隐能看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以及一块雕刻精美的佛牌。一手插兜，一手夹烟，举止既轻浮又浪荡，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他优哉游哉地荡进来，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一坐，语气慵懒：“怎么，李小姐不欢迎我？”

　　在那个男人出现的一瞬，李持盈起身迎客，并了递个眼神，示意夏望真出去沏茶。

　　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让走廊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气氛，连路过的同事都刻意压低嗓门。

　　夏望真端着刚沏好的茶水走进办公室，一抬眼视线恰好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对上，对方锐利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一边抽烟一边挑刺：“这是李小姐的新助理吧？毛毛躁躁的这么不懂规矩。”

　　李持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听不出情绪：“说正事吧。”

　　男人悠闲地吐了个烟圈，似笑非笑道：“李小姐，急什么？”

　　李持盈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淡声示意，“半小时后我有场视频会议。”

　　夏望真品了品这话，言下之意分明是，老娘没空，有话快说。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献完茶水，她便麻溜地退了出去，继续整理今天要递交给李小姐签字的文件。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现在会仔细去看那些文件，用铅笔把没有看懂的地方或者有疑问的地方标注出来。

　　李持盈签完文件后，会告诉她那些标注出来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咕噜咕噜咕噜——”

　　茶水间里，夏望真盯着壶口接二连三地翻涌的气泡，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

　　“在想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她下意识用余光睇了一眼，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只心不在焉地回了句：“没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Daniel向来规矩的目光，今天却一反常态，在她的脸上反反复复地打量，而后主动挑起话题：“感觉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是出什么事了？”

　　她拿起烧开的水壶，悬在半空的瞬间，脑子里猛地闪过那些杳无踪迹的文件，动作一顿又把水壶放回原位，心事重重地哀叹一声：“是有点烦心事，这几天我办公室里的文件老是莫名消失，其中还有一份机密技术文件。”

　　闻言，他移开视线，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杯，指尖掸了掸沾在边缘的粉末，用一贯平和的语气帮她分析原因：“一般这种特级机密的文件，你在离开办公室时，一定要锁在保险箱里的，你是忘记了吗？”

　　她转过身，腰抵着身后台面的边缘，双手环着胳膊，垂头丧气地说：“是我大意了。”

　　热水注入滤杯的瞬间腾起白雾，他垂着眼调试着咖啡机的档位，老生常谈地安慰了几句：“别自责了，每个人都会犯错，只要及时改正就可以了。”

　　夏望真点了点头，咽下所有苍白无力的解释，机密文件丢失她的确难辞其咎。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点湿意转瞬即逝，唇上依旧是涩的。

　　咖啡机嗡嗡作响，他低头拆了盒牛奶倒进打奶缸，温声细语地询问：“李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还没告诉她，”她轻轻撇了一下嘴，眼底掠过一丝不甘，“我想自己先查，等有眉目了再跟她说。”

　　他把煮好的咖啡倒进马克杯，顺手夹了块方糖扔进杯子里，慢悠悠地晃着杯子，“那你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她心神不定地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台面边缘，语气是止不住的失落：“还没有。”

　　他扣着杯子把手，视线落在旋转的液体上，提议道：“进你办公室的人，大部分是秘书部和总经办的，你可以从这两个部门入手。”

　　听到这话，夏望真整个人又蔫了下去，力不从心地说：“我知道，但是那么多人，实在是无从下手。”

　　“你有怀疑对象吗？”他接着问道。

　　“有，”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个陌生账号递过去，“Daniel，能不能拜托你私下帮我查一下？”

　　“好，”他抿了口刚冲好的咖啡，提供了一个思路，“你有没有查过财务部的冯翊？”

　　此话一出，无异于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不等她回答，他声音压低了些，继续说道：“我听一些同事私底下传，之前好像就有类似的事情。说是有秘书给陈生送文件，转头她就以职务侵占的名义举报到李小姐那里了。有人说她是因为嫉妒，但具体是什么原因，没人说得清。”

　　“你初入职场还不懂里面的门道，在公司里的每个人都是戴着面具的，把他们的面具揭开后，会出现一张张魑魅魍魉的脸，谁知道是人是鬼呢？”

　　这番话，听起来像谆谆善诱，却让夏望真陷入长久的沉思，脑中冒出一个念头：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任何人。

　　但她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平日里和自己没什么交集的同事，为什么会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故意针对自己？仅仅是因为嫉妒？

　　她听愣住了，这些话消化了半晌还是没缓过来，眼神里夹杂着明显震惊，一字一句地问：“就算她要去老板那告我的状，那为什么还要弄个账号冒充陈生戏弄我呢？我和她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呀？”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眼神平静温和，可说出的话却让她脊背生寒。

　　“假如你上钩了，她可以把截图发给全公司的人，让你在这里迫于舆论压力主动离职，这就是她的目的。”

　　她起初是不信的，但听他这言之凿凿的口气，内心产生了动摇，嘀咕了句：“她不至于这么小肚鸡肠吧？”

　　Daniel听到后，眼皮都没掀一下，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不要低估人类的嫉妒心。”

　　她觉得荒谬又无法理解，一脸不可置信，要不是顾忌Daniel的面子，她真想冲到冯翊跟前问个一清二楚，“不是？就因为我给陈生送文件，她就要让我在公司干不下去？这也太离谱吧？”

　　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声音透着意料之中的冷静，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习以为常地说：“离谱的事情还多着呢。”

　　如果Daniel说的是真的，那冯翊对陈生的执念，岂不是达到了扭曲的地步了？可她偷这么重要的文件干什么？就为了陷害我，宁愿牺牲公司的利益也要将文件泄露出去？这也说不通啊？

　　一个个疑问像金鱼吐出的泡泡，在她的脑子里咕噜咕噜地冒出来。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冒名顶替的微信账号；不翼而飞的机密文件；还有那个看自己不顺眼的冯翊。

　　正当她掀开被子，准备起来吃颗褪黑素的时候，手机叮咚震了下，打开界面一看，是那个陌生账号。

　　【你说，李小姐要是知道你泄露公司文件会是什么反应？】

　　又是一条威胁信息，没完没了是吧？

　　【关你什么事】

　　回完消息，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蒙上被子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反正她已经打算好了，明天一早就去李小姐办公室负荆请罪。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自己对李持盈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笃定她一定会帮自己善后。

　　次日一早，夏望真推开李持盈办公室的门，向她详细说明文件泄露的来龙去脉，并诚恳地认了错。

　　李持盈没有说话，抬头凝视着她，眼神很宁静。

　　夏望真一直觉得李持盈像森罗万象的无垠深海，虽然大多数时候波澜不惊，但在浩浩荡荡的雾气之下，流转着一种磅礴而神秘的宁静。

　　那沉稳的宁静深处，仿佛蕴含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让她忍不住心生敬畏。但她猜不透那片深海里藏着什么，是无穷无尽的潮涨潮落，还是无边无际的浩渺景色？

　　直到耳边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以后这种事要上点心，别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她猛猛点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夏望真的实习已近尾声。

　　这天，她坐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听见走廊里有一阵压低的窃窃私语。

　　紧跟着，门口传来脚步声短促又坚毅。

　　她以为是李持盈的客人，赶紧放下手中的工作，起身走了出去。

　　迎面而来的一行人都穿着笔挺的制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们目不斜视，长驱直入，径直去了李持盈的办公室。

　　为首的女人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证件，声音铿锵有力：“我们是ICAC。”

　　听到介绍的刹那，夏望真脑子里轰然炸开，那些没头没尾的疑问，像一支支利箭似的四下飞射。

　　廉政公署？

　　她可从来没见识过这阵仗啊，警察抓人她倒是见过几次，但廉政公署抓人，她还是头一回见。

　　并且，他们要带走的人竟然是李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