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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宫墙血冷 ...

  •   冷宫的窗棂糊着半碎的窗纸,被穿堂风卷得簌簌作响,蛛网在梁间垂落,沾着几粒尘埃。阶前的枯草沾了些微霜气,残阳斜斜切过宫墙,将朱红的砖染成一片暗沉的血色。
      许栖梧坐在斑驳的梳妆台前,指尖摩挲着一支半旧的玉簪,那是当年萧岑岿亲手为她插上的,玉质温润,如今却沁着刺骨的凉。
      “圣旨到——昭妃许氏接旨!”尖细而冷漠的嗓音撞破冷宫的寂静,两名面无表情的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踩着枯草走进来,靴底碾过落叶的声响格外刺耳。身后跟着的侍卫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如鹰,将这破败的宫殿围得密不透风。
      许栖梧缓缓起身,素色的宫装洗得发白,裙摆扫过地面的灰尘,她没有梳妆,长发仅用一根木簪绾起,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唯有一双眼,还残留着几分昔日的清亮,此刻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臣妾接旨。”她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明黄的绸缎在残阳下泛着冰冷的光,他拖着长腔,一字一句念得掷地有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妃许氏,系逆臣许望筠之姊,暗通外戚,意图干政,秽乱宫闱,祸乱朝纲。今逆臣叛逃在外,其姊不思悔改,反助纣为虐,实乃国之蛀虫,民之祸根。为正朝纲,肃风气,特赐毒酒一杯,令其自裁。钦此——”
      “秽乱宫闱?祸乱朝纲?”许栖梧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细碎,却带着说不尽的凄凉,她抬起头,眼底的寒雾化作点点泪光,却没有落下,“沈青山这手笔,倒是越来越荒唐了。”
      宣旨太监脸色一沉:“昭妃娘娘,圣旨已宣,还请遵旨,莫要自误。”
      “自误?”许栖梧转头看向窗外,残阳正一点点沉入远处的宫阙,像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一点点被这深宫暗斗吞噬。
      她忽然想起,那年春日,京郊的海棠花开得正好,萧岑岿还不是皇帝,还是瑞王的时候,他偷偷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花,塞进她手里,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羞涩:“栖梧,等我将来有了本事,一定让你日日都能看见这样好的花。”
      后来他真的当了皇帝,登基那日,他穿着明黄的龙袍,在万民朝拜中走到她身边,亲手为她戴上凤钗,语气郑重:“栖梧,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昭妃,朕会护着你,护着许家,护着这大祯的山河。”
      还有那个雪夜,她偶感风寒,他抛下满朝文武的夜宴,守在她的宫殿里,握着她冰冷的手,用自己的掌心为她暖着,一遍遍说:“栖梧不怕,朕在。”
      那些爱意,曾真切得让她以为能抵过世间所有风雨。可如今呢?他被困在沈青山的掌控之下,做了傀儡皇帝,连自己的妃嫔、连他当年许诺要护着的人,都护不住。
      许栖梧轻轻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响,最后竟带着几分凄厉,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一片冰凉。
      “荒谬,真是太荒谬了。”她扶着梳妆台,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沈青山把持朝政,权倾朝野,杀忠良,害皇亲,倒说我一个被弃于冷宫的妇人秽乱宫闱?这朝堂,这天下,都成了他沈青山的囊中之物,萧岑岿,你看看你守的江山,多可笑!”
      宣旨太监脸色铁青,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气急败坏,指尖因用力而攥得发白:“大胆昭妃!竟敢妄议朝政、亵渎圣意!再敢胡言乱语,休怪咱家按宫规处置,让你死无全尸!”
      许栖梧转头看他,眼底满是悲凉,“我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像是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西南的方向,那里有她最牵挂的弟弟。
      “樵郎……我的樵郎啊。”她喃喃自语,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劝,泪水却流得更急了,“长姐知道你还活着,就安心了。你性子执拗,凡事都要硬碰硬,以后没有长姐在京中为你周旋,你一定要多保重。”
      她抬手拭去泪水,指尖划过眼角的细纹,那是岁月和牵挂刻下的痕迹:“以前总想着,等你安稳了,长姐就陪你去你最想回的扬州,看你小时候最爱的烟雨杏花。可现在……长姐不能保护你了。”
      “你要好好活着,别报仇,别回头,找个安稳的地方,娶个好姑娘,过平平安安的日子,比什么都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无尽的不舍。
      说完,她忽然收住泪,目光扫过殿内的残垣断壁,又望向窗外沉落的残阳,唇齿间缓缓溢出几句绝唱,声音清冽如寒泉,却带着彻骨的悲凉:“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与短。今生缘尽无牵挂,来世相逢亦不识。”
      每一字都咬得清晰,像是要刻进这宫墙的砖瓦里。她忽然仰头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和心死的决绝,泪水却再次汹涌而出。
      “萧岑岿,”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的爱意早已被失望和悔恨取代,“当年的花开得再盛,雪夜里的暖意再真,也抵不过你如今的懦弱无能。我许栖梧,真是爱错了人。”
      “我曾以为你是盖世英雄,能护我周全,能守这山河。可到头来,你连自己都护不住。”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再也没有半分留恋,“这样的帝王,这样的江山,我看错了,也爱错了。”
      宣旨太监不耐烦地催促:“娘娘,时辰到了,请领旨吧。”
      侍卫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毒酒上前,酒液在残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
      许栖梧没有看那杯酒,而是抬手,轻轻拔下了头上的木簪,将那支萧岑岿送的玉簪重新插上,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发髻,泪水止不住地流。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她的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典礼,而非赴死。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杯毒酒,没有半分犹豫,伸手端了起来。杯沿冰凉,触到她的唇瓣,她却忽然想起,当年萧岑岿为她温酒,总怕酒太凉,会冻着她的胃。如今这杯毒酒,却比当年的温酒还要凉,凉得刺骨,凉得让她彻底清醒。
      她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辛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五脏六腑。她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依旧望着西南的方向,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对远方的弟弟做最后的告别。
      “樵郎……保重……”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冷寂的宫殿里。残阳彻底落下,宫墙的阴影笼罩下来,将她的身影吞没。侍卫上前探了探鼻息,对着宣旨太监摇了摇头。
      太监收起圣旨,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复命去”,便带着人转身离去,只留下破败的冷宫,蛛网依旧,枯草瑟瑟,仿佛刚才那场生离死别,从未发生过。
      许栖梧望着宫墙外沉落的最后一丝残阳,苍白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彻悟。她曾以为帝王的承诺是世间最坚固的铠甲,能护她与所爱之人周全,却不知那承诺从来裹着最锋利的刃,甜言蜜语不过是权术场上的伪装,情深意重终究抵不过权欲熏心的凉薄。萧岑岿当年在桃花树下的低语,雪夜里的温言,那些曾让她甘愿困于深宫、敛去锋芒的爱意,此刻想来,竟全是镜花水月般的虚妄,他不是不懂守护,只是他的守护从来优先于江山权柄,而非她这个可有可无的妃嫔,更非许家满门的忠烈。
      她忽然明白,这江山从来都不是什么清明之地,而是一座巨大的囚笼,权欲是笼中最烈的火,烧尽了人性,烧碎了誓言,也烧光了她半生的痴念。沈青山的跋扈是明面上的恶,而萧岑岿的懦弱与权衡,却是藏在温情背后的钝刀,一点点割碎她的希望,直到最后给她致命一击。
      所谓的帝王情深,不过是上位者的施舍,所谓的山河无恙,不过是权力倾轧后的粉饰太平。她错把依附当成归宿,把虚情当成真心,捧着一颗滚烫的心闯进这波诡云谲的朝堂,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自身难保的下场,说到底,是识人不清的执念,毁了她的半生。
      人心是这世间最不可测的东西,权力是最能扭曲人性的毒药。她见过萧岑岿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也见过他登基后的隐忍妥协,更见过他如今的形同傀儡,原来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权衡后的取舍,而她与许家,终究是他权衡利弊后可以舍弃的筹码。那些肝肠寸断的痛,那些撕心裂肺的悔,到此刻反而沉淀成了一片死寂的平静。她不再怨沈青山的狠辣,也不再恨萧岑岿的懦弱,只怪自己太傻,错把浮世当真情,错把帝王当良人。
      这浑浊的朝堂,她待够了,这凉薄的人心,她看透了,这错位的深情,她也该放下了。鬓边那支早已失温的玉簪,那是她痴念的见证,如今也该随她一同落幕。她想,来世若有选择,再也不要生在官宦之家,再也不要踏入这红墙宫阙,再也不要遇见萧岑岿这样的帝王。愿为山野间一株无名草木,生于清风里,枯于月色中,不涉权谋,不沾情爱,不恋红尘,只在四季轮回里安静生长,免去这一世的颠沛流离与肝肠寸断。
      这江山她再不恋,这帝王她再不念,这红尘万丈,不过是一场荒唐大梦。此刻毒酒入喉,灼烧的不过是皮囊,而她的心,早已在一次次失望与背叛中死去。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昭妃许栖梧,只余一缕孤魂,告别这错付的一生,奔赴那无牵无挂的来生。
      总督府的檐角还沾着夜露,廊下的宫灯忽明忽暗,映得青砖地面泛着冷光。陆锷锴刚接过属下递来的密函,指尖触到“昭妃薨”3️⃣个字字时,眸底没有半分波澜,只那握着密函的指节微微收紧,将宣纸攥出几道褶皱。
      “大人,府外已肃清。”低沉的嗓音穿透寂静,曲锡怀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他身着玄色狐狸军劲装,肩甲嵌着银质狐纹,脸上覆着一张赤狐面具,眼洞处的寒光与身后列队的狐狸军如出一辙,数十名士兵皆戴同款面具,玄甲映月,长刀出鞘,刀刃上还滴着未干的血珠,正是方才看守总督府的卫兵所留。
      府门两侧,几具尸体已被拖至角落,血腥味顺着夜风弥漫开来,却无人敢声张。陆锷锴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曲锡怀身上的戎装,转身走向内室。片刻后,他推门而出,已然换上狐狸军首领专属的黑金戎装,胸前绣着栩栩如生的九尾狐图腾,腰间佩着一柄玄铁长剑,剑穗乌黑垂落。
      走到廊下,他抬手接过侍从递来的赤狐面具,面具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与他周身冷冽的气场浑然一体。指尖摩挲过面具的冰凉质感,陆锷锴缓缓将其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眸中翻涌着与平日温润截然不同的阴鸷与狠厉。
      “锷帅,”曲锡怀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恭敬却带着肃杀,“西南各州部署已就位,按计划,此刻城外伏兵已封锁要道,城内暗桩皆已激活。”
      陆锷锴站在台阶顶端,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整齐列队的狐狸军,面具后的嗓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只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动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狐狸军将士齐齐拔刀,金属碰撞声刺破夜空,杀意瞬间席卷了整座总督府,也拉开了西南变局的序幕。
      夜色如墨,山道崎岖。玄色的狐狸军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长蛇,在林木间穿行,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被夜风吞没,只留下沉稳的韵律。陆锷锴一马当先,黑金戎装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赤狐面具已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寒眸,锐利得能穿透前方的浓雾。
      曲锡怀策马跟在身侧,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侧头看向陆锷锴,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刚收到黔州飞鸽传书,苗寨寨主格穆已经带着苗寨族人摸到了周显的粮草营外围,只等子时信号。”
      “嗯。”陆锷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告诉格穆,烧粮之后不必恋战,守住黔州通往东渝的要道,别让周显的残兵回援。”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旁的玄铁剑柄,那里挂着半片残破的绢帛,正是许砚樵最后传回的消息,上面“东渝地下城”五个字,被指尖磨得有些发毛。
      曲锡怀颔首,立刻抬手示意身后亲兵发信号,火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快得如同流星。
      “云州那边也有回音了,雷啸天说周字营的主力都被调去东渝护着制毒窝点,阵地里只剩些老弱残兵,他打算提前半个时辰动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提前也好。”陆锷锴勒了勒马缰,队伍短暂停顿,他目光扫过身后整齐列队的狐狸军,将士们皆戴赤狐面具,玄甲映月,沉默如铁,“让他留些活口,问问周显在西渝的兵力部署,尤其是地下城的暗哨位置。”
      “属下明白。”曲锡怀顿了顿,忍不住问道,“大人,您确定许校尉一定在地下城?周显会不会故意传假消息?”
      陆锷锴转头,面具下的眼眸眯起,寒光乍现:“我布这么大的局,搅动西南风云,策反苗寨、拉拢雷啸天,不是为了他许砚樵一个人。活不活,看他自己的造化。但东渝我必须去——那里是缠丝露的老巢,是锁住这毒瘤喉咙的关键,拿下它,西南就翻不了天。”
      风卷着雾气掠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却冲不散队伍周身的肃杀。一名亲兵策马赶来,递上一封刚截获的密信:“大人,这是周显发给摄政王的求救信,说东渝有异动,请求派兵支援。”
      陆锷锴接过密信,草草扫过,随手扔给曲锡怀,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沈青山远在焕京,鞭长莫及。等他的兵赶到,西南早就姓陆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坐骑嘶鸣一声,再度向前疾驰,“加快速度,子时前必须抵达东渝城外的密窖入口。”
      “是!”曲锡怀高声应道,转头对身后的队伍喝令,“加速前进!不得有误!”
      马蹄声骤然密集,玄色的洪流在山道上疾驰,披风的铃铎声、兵器的碰撞声、玉佩的低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奔赴战场的壮歌。陆锷锴的身影在月光下愈发挺拔,黑金戎装上的狐狸脸随马匹颠簸微微晃动,墨玉眼窝似藏着噬人的暗火。
      “大人,地下城的防毒湿布和破陷阱的工具都已备好,武治琨也带着策反的周字营将士在入口接应,定能一举拿下。”曲锡怀说道。
      陆锷锴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我要的不止是拿下,我要让周显的势力灰飞烟灭。”他抬头望向东方,东渝城的轮廓已在雾气中隐约可见,“前面就是东渝地界,告诉所有人,摘了披风上的铃铎,敛声屏气,准备收网。”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铃铎声消失,只剩下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陆锷锴一马当先,朝着那座藏着毒源与牵挂的城池,疾驰而去。夜色深沉,狐焰即将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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