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劫》小木凳子就是橙

35、第12章掉坑 话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砚深从外面进来，头发有点湿，应该是刚洗过脸，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
　　看到屋里的情景，他愣了一下:“诶？我就去洗了把脸……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他关上门，目光落在宋绒身上，忽然顿住。
　　她袖口、衣襟上，有一两颗细小的暗红污渍，在微弱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出事了？”
　　宋绒看了莫天奇一眼，后者转过身，正往炕中间摆小木桌，显然没打算开口。
　　她只好简略地说了一下刚才的事。
　　苏砚深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等宋绒说完，他几步走到她面前，眉头拧得很紧:“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说着就想伸手去拉宋绒的手腕。
　　宋绒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动作很细微。
　　苏砚深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眼神闪了闪，慢慢收回手，声音低了些:“让我看看，有没有沾到不干净的东西。”
　　“没事。”宋绒顺势打了个哈欠，故意做出困倦的表情，“莫天奇来得及时，那东西还没进屋就被解决了。”
　　她走到炕边坐下，脱掉鞋子:“好困，明天还要赶路呢。你也早点休息吧。”
　　苏砚深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最后他点点头，声音很轻:“好。晚安。”
　　“晚安。”
　　油灯吹灭，房间里陷入黑暗。
　　四个人，一张炕，中间摆了张桌子作为分界。莫天赐睡在最里面，挨着墙，接着是宋绒。桌子另一边，是莫天奇和苏砚深。
　　寂静里，各种细微的声音被放大。
　　莫天赐轻轻的鼾声。布料摩擦的声音。远处隐约的、呜呜咽咽的风声。还有……宋绒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耳膜里回响。
　　她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窗外那种“呜呜”的风哭声还在远处飘荡。不过，比起方才，现在屋里人多，让她觉得安心不少。
　　一夜无话
　　……
　　第二天，宋绒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虚妄之城的“天亮”不是太阳升起，天色是渐渐从墨黑变成深灰，再变成那种雾蒙蒙的灰白。
　　光线很平，没有影子，整个世界宛若罩在一层磨砂玻璃后面。
　　莫天奇和苏砚深已经起了。两人正在房间角落里有一句没一句的低声交谈，见她醒来，便停了话头。
　　莫天赐还在睡，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醒了？”苏砚深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温水，“先漱漱口。旺财说前面院子的井水可以喝，我打了一壶。”
　　宋绒接过碗，道了声谢。水温正好，不凉不烫。她漱了口，又简单洗了脸。冷水泼在脸上，人清醒不少。
　　莫天奇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坐在炕沿上擦拭他那柄长刃。刀刃很干净，可他在很仔细地擦，从刀尖到刀柄，每一寸都不放过。
　　“天赐还没醒，怎么办？”宋绒极小声问。
　　“让她多睡会儿。”莫天奇头也不抬，“昨天折腾到半夜。”
　　话是这么说，十分钟后，他还是起身走到炕边，伸手推了推被子里那一团:“起来了。”
　　被子里传来含糊的嘟囔:“再五分钟……”
　　“起来。”莫天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已经抓住被子一角，作势要掀。
　　“起起起！我起还不行吗！”莫天赐猛地坐起来，头发鸟窝似的，脸上有枕头压出的红印。
　　她瞪着莫天奇，不过后者完全不为所动，转身就去整理自己的东西了。
　　“师兄你真没人性……”莫天赐一边嘟囔一边穿鞋。
　　四人收拾妥当，拎着行李来到前院。
　　旺财已经在大堂里忙活了。
　　他腆着肚子，两条大粗腿岔开，扎实地站在在铁皮炉子前，手里拿着根长木棍，正搅和一锅什么东西。
　　锅里冒着热气，飘出一股……很奇特的香味。
　　那味道有点像香芋，又有点奶香，混着点谷物烘烤后的焦香。闻起来很诱人，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昨天那几桌人都不见了，大堂里多了几张陌生面孔。大多是行色匆匆的旅人，埋头吃着东西，吃完付了金砂就走，互相之间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哟，起来了？”
　　旺财看到他们，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尖利的牙:“来来来，尝尝我今天特制的发财薯粥！男人吃了强健体魄，女人吃了沉鱼落雁，小孩吃了绝顶聪明，老人吃了健步如飞！”
　　这一套说辞溜得跟背书似的。
　　莫天赐噗嗤一声笑出来:“老板，你这广告词也太假了吧。”
　　“假？”旺财眼睛一瞪，“小姑娘你可别不信，这发财薯可是荒原上的宝贝，十年才结一次果，吃了能转运的！”
　　“那你怎么舍得拿出来煮粥？”宋绒好奇。
　　“这个嘛……”旺财搓搓手，“主要是存货多，再不煮就该坏了。”
　　众人:“……”
　　四人走过去。
　　锅里的粥是浅紫色的，稠稠的，咕嘟咕嘟冒着泡。有些类似香芋泥，只是颜色更暗一些，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发财薯是啥？”莫天赐咽咽口水。
　　“荒原上长的东西。”旺财舀起一勺粥，展示给她看，“别看这地方不长草，地底下可藏着不少好东西。发财薯就是其中一种，吃一顿管两顿，还补气！”
　　他说话时表情夸张，配上那张粗糙的脸，怎么看怎么像江湖骗子。
　　不过，粥确实香。四人均要了一碗，围着大堂里一张小木桌坐下。
　　粥盛在粗陶碗里，热气腾腾。莫天赐迫不及待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随即，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噗——！”她差点吐出来，硬生生忍住，表情扭曲地咽了下去，抓起水杯猛灌几口，“这都是什么味儿啊！”
　　宋绒小心地尝了一口。
　　粥入口时，有股淡淡的奶香和芋头甜味，可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就翻上来，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涩味，像啃了一口没熟的柿子。奶甜味根本压不住，反而让那股怪味更明显。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个男人。
　　莫天奇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吃得很快，防似在完成什么任务。苏砚深也吃得平静，只是每吃几口会喝一点水。
　　莫天赐苦着脸吃了几口就放弃了，把碗往桌上一放:“我饱了。”
　　宋绒硬着头皮吃了大半碗。倒不是饿，主要是今天还要赶路，不吃点东西没力气。且这粥虽难吃，可吃下去后胃里确实暖烘烘的，有种扎实的饱腹感。
　　吃完后，四人去找旺财结账，顺便打听“枯桑镇”的情况。
　　“枯桑镇啊……”旺财收了几颗金砂，揣进围裙口袋，舀起一勺粥，另取了个干净的粗陶碗，倒了进去，“往东，一直开，大概三百公里。路上有路标，你们留意点，不会迷路的。”
　　“那边最近太平吗？”苏砚深问。
　　旺财端着粗瓷碗嘿嘿笑了两声，竖瞳微微收缩:“这话问的……虚妄之城哪有太平的地方？”
　　他沿碗边滋溜了一大口粥，舒服的出口气，才压低声音继续道，“不过，那边最近确实不太对劲。听说有迷失者成群出现，已经有好几支跨界贩子的车队出事了。”
　　迷失者…
　　宋绒心里一动。
　　“哦，除了那些鬼东西，路上还有很多‘坑’。”
　　旺财这次语气里带了点玩笑的意思，“不是骂人啊，是真的坑。荒原地面看着结实，底下其实空得很，有时候车子开过去，‘哗啦’就掉进去了。你们可得小心点，别掉里头咯！”
　　他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像是说了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莫天奇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旺财笑完了，才从背包里掏出昨晚那个黑色防水袋，在旺财面前晃了晃。
　　袋子里的东西竟然还在微微蠕动。
　　旺财的鼻子抽了抽，竖瞳猛地一亮，视线跟着晃动的袋子移动:“哇哦，好东西，是要送给我吗？我正好缺材料炖汤……”
　　“想得美。”莫天奇面无表情地把袋子收起来，“我有用。”
　　旺财顿时垮下脸:“那你掏出来干什么？就一只，难不成你还想用来炼制小金球？那一只也练不成啊！还不如给我，炖了补补。”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莫天奇看着他，“我只是想提醒你，晚上别睡得太死，免得被偷家了都不知道。”
　　旺财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昨晚，要不是我警觉，他都跑屋里去了。”
　　莫天奇声音很平，不过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而且，它变成迷失者之前，是你这儿的客人。你最好留意一下。”
　　旺财沉默了几秒，那双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随即，他挠了挠头，又恢复那副憨憨的样子:“成，先谢过你。我找个时间，去端了他们的窝。”
　　……
　　四人谢过旺财，收拾好东西，去后院取车。
　　修过的车果然不一样。虽然外表还是那副破破烂烂、锈迹斑斑的样子，可开起来就是稳当不少，颠簸也轻了些。
　　莫天奇依旧开车，莫天赐坐在副驾驶，宋绒和苏砚深在后排。
　　车子稳稳驶出补给点，后视镜里，旺财站在院子门口朝他们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雾里。
　　荒原又一次铺展在眼前。
　　白天的荒原看着比晚上更荒凉。
　　暗红色的土地一望无际，偶尔能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半埋在土里的金属残骸，形状扭曲的石柱，还有一些顺着风飞来飞去的风滚草。
　　宋绒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手里那条银链子被她绕在手腕上，平安扣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后，地形有了变化。
　　地面不再是平整的荒原，断断续续出现起伏的土丘，有的土丘上还立着奇怪的石头。
　　那些石头一看就知道不是自然形成的，更类似某种建筑的残骸，只不过已经被风蚀得看不出原貌。
　　一切还算顺利。
　　莫天赐甚至开始哼歌。
　　调子跑得没边，歌词也是胡编乱造，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哎，你们说，”莫天赐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要是真找到结晶山，把绒绒姑姑救出来，咱们回去后是不是能上新闻啊？标题我都想好了！”
　　“‘神秘失踪女子两年后现身，竟是进入了‘异世界’！”
　　宋绒无奈笑了笑:“那得先签保密协议。”
　　“为啥？”
　　“当然是因为“妖言惑众”啊！”
　　苏砚深接话，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笑意，“更何况，要是真有人信了，绝对会引来无数麻烦。”
　　莫天赐想了想，点点头:“也是。那咱们就偷偷的，谁也不告诉。”
　　她又转回去，继续哼她那不成调的歌。
　　车子又开了大概半个小时，路边开始出现路标。
　　其实就是插在地上的木桩，上面钉着歪歪扭扭的牌子，写着方向和距离。
　　就在路过“枯桑镇100km”的路标五分钟后，异变突生。
　　先是风忽然大了。
　　不是那种一直呜呜吹的妖风，是一阵从侧面刮来的猛烈狂风。风里裹着沙石，打在车身上噼啪作响，车窗玻璃都在震动。
　　莫天奇立刻减速，双手握紧方向盘。
　　但风太大了。
　　那风像是实质的墙，从侧面狠狠撞在越野车上
　　宋绒感觉整个车身都在往一侧倾斜，车轮抓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窗外飞沙走石，能见度瞬间降到不到十米。
　　“抓紧！”莫天奇低吼一声。
　　话音刚落，一阵更强的狂风从侧面袭来。破旧的车身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冲击，整个被掀了起来！
　　天旋地转。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旋转。
　　眼前的一切都在翻滚，车窗外的景色变成模糊的色块。
　　“砰——！！！”
　　巨响。撞击。破碎声。
　　宋绒只感觉整个人被安全带勒得几乎窒息，内脏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松开。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嗡鸣。她能感觉到车子在滚动，一次，两次，然后“哐当”一声，停住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还在呼啸，沙石打在车身上的声音，还有……某种金属扭曲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