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风不语 他绝不会放 ...

  •   把王内侍晾在一边后,两人进了内院,里头的侍女一盆接一盆地往外端着血水。

      宇文珈捂住了嘴。

      萧云岫拍了拍胸口,命人抬了两把椅子。

      她递给宇文珈一杯热茶,招呼她坐下。

      宇文珈心中忐忑,看着那些不断被拿出来的染血的纱布,心口不由得揪紧,只得悄悄去觑那位母亲的神色。

      她眉头紧锁,盯着房门一动不动,像一只静候的雌鹰。

      她那黑暗中难掩心痛的眉目,宇文珈忍不住认真看去。

      嘴角抿住的坚韧弧度,让宇文珈伸出手去覆盖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背。

      许是有些冒昧,她茫然地转过头来看着宇文珈。

      少年人不知掩饰的深深内疚,让宇文珈那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她呵呵一笑,用柔和稳重的声音说:“我儿命硬,娘子无需担忧。”

      “是我和他父亲没本事,让铁奴过得这么苦。”她垂下头,里头人声嘈杂,宇文珈险些听不清。

      “他父亲走的时候,他还那么小,看着那骇人的尸骨,眼睛都不眨,从那以后这孩子再没睡过一个整觉,早也用功,晚也用功。”

      侍女捧着药罐子急匆匆地进去了。

      “他是个极有谋算的孩子,要做什么不会告诉我,我除了担心他心头郁结外,从没操心过任何事。后来他自请去他舅舅那历练,立了功便回了平城,再之后他一步一步往危险中走去,我也没说什么。”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宇文珈锁着眉,神情凝重地听着。

      “他去剑南,到施浪,在宫中,再去蒙诏,我虽不知他为圣人做了多少事又是为什么做......”

      她两只手握住宇文珈的手,头靠得极近,如耳语般认真地喃喃:“但我知道,他父亲的死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一件事。”

      “他与你共享秘密的时候,他就准备好了这一天,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下属,每一个为他铤而走险、刀尖舔血的部下他都会舍命相救,更何况你,你是他珍重之人,他绝不会放任你受难的。”

      听到这话,宇文珈震惊后仰,被她握住的手挣扎了一下,但在她的抓握下动弹不得。

      宇文珈嘴唇微张,想要否认。

      见她这番形态,萧云岫低低地笑了,“我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胸口时而有一阵浅浅的嗡鸣声,别人可能听不出来,但我知道......我太熟悉了......”她的手轻柔地抚摸在宇文珈的侧脸,为她温柔地拢了拢凌乱的碎发。

      “告诉我,孩子,那个可是他亲手交给你的?”

      宇文珈瞬间回想起,施浪那个薄雾未散的清晨,年轻的郎君俊美的笑颜。

      眼眶微微睁大,低低地嗯了一声。

      萧云岫满意地笑了,手抬起宇文珈的下巴,就着灯光细细瞧了瞧她的五官,口中不自觉地说:“真像啊......”

      “什么?”宇文珈还沉浸在惘然中,一时没听清。

      她眼中流露出慈祥来,浓厚到让宇文珈觉得悲悯,于是收敛心神,定睛看了看。

      她毫不掩饰地说:“三娘子,我儿走的是一条通天的险路,你若是有未完之事大可借他的力为之,你若是担忧前路,早早走了也算了事。”

      她这话说得实在是肺腑之言,宇文珈有些震惊。

      “这些话原不该我说,但我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又与我儿打交道,我忍不住要提醒你”她调侃地笑了笑,“不过他脸长得不值得信任一般,可心是难得的赤诚。”

      她双目柔和地望着她,流露的情感和卢至柔是那么多相似,宇文珈宇文珈还没来得及回话,里头的侍女跑出来。

      “夫人,太医收了针,郎君这会儿睡熟了。”

      宇文珈猛地站了起来,三两步跑了进去。

      一屋子药气浮沉,灯花噼啪一声爆了,宇文珈心头一紧。

      低头瞧见面容惨白但呼吸匀净的卢至柔,才觉得稳当了些。

      她走过去跪到了他的榻前,周围的人陆陆续续退了出去,萧云岫去送太医了。

      宇文珈拿起手帕,润了热水,细细为他擦了擦额头,把他汗湿的额发都细细理了一遍。

      萧云岫才进来,“去带娘子更衣梳洗,在旁边收拾一个厢房,让她歇息。”

      宇文珈把手帕递给了萧云岫,她专注地看着卢至柔,目光中深沉的爱意让宇文珈陌生又熟悉。

      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萧云岫,然后才跟着侍女走了。

      这一夜,她睡得不踏实。

      把脖子上一直戴着的磁针掏出来看了又看,上头精细的雕花,抚了又抚。

      萧云岫说过的话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你是他的珍重之人。

      宇文珈不由得反复思考卢至柔对她的态度,似乎从施浪之后,他都没再威逼利诱她了,不过一开始的印象让她心中竖起的高墙迟迟无法拆除。

      再加上......

      他的脸长得太好了。

      总觉得是骗小娘子的好手。

      宇文珈郁闷地叹了口气。

      在平城的这些时日,自己帮了他,他也帮了自己,若非这顿打,他们两个本是两不相欠的。

      想到他苍白吐血的可怜模样,宇文珈揪住床单,又忍不住恼怒。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这下自己欠他的可多了。

      后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始终觉得心口透风,发慌。

      最后一次睁眼,天还没擦亮,她索性爬了起来。

      给自己穿戴整齐,摸黑出了房门。

      卢至柔的屋内点着一盏夜灯,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她拖着细长的影子,轻手轻脚绕过守夜的侍女,推开房门,绕过屏风,进了里间。

      他毫无意识的睡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和昏黄的灯光混在一起,铺了一地碎金。

      他背上的伤裹了好几层白纱,从被褥里露了出来,肩头更是厚厚地缠了好几层,似乎能看到隐隐的血迹。

      就像宣纸上未干的梅花瓣,一笔一笔拓在月光里。

      她没敢走进,靠在屏风旁,屏着呼吸看他。

      他睡着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平日里的他眉目间总带着柔和,但眼风扫过来时却像隔着一重远山,教人辨不清喜怒。

      此刻烛火将熄未熄地映在他侧脸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忽然就软了下来,眉头微微蹙着,唇角向下抿了一点弧度,活像个受了委屈又不肯说的孩子。

      她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那一下来得毫无防备。

      她走过去,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离他很近,近到能听见他均匀而浅淡的呼吸声。她盯着月光下他惹人怜爱的脸,忽然想起很多事来。

      在剑南初识的时候,便觉得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自己是绝对玩不过他的。

      后来刺史府相逼,施浪城门口相诱,她都下定决心要敬而远之。

      再加上每次碰到他,他那侵略性的眼神,玩味的笑容,总是要吓一吓她。

      如今想来,怕是他别具一格的捉弄。

      其实细想和他在平城的诸多遭遇,这位谋定而后动,替圣人扳回几局的少年郎君,行事也有诸多不易。

      这些本事和手段背后,藏着多少血和痛。

      要帮圣人料理的事越来越多,他的网撒了半个天下之大,出了任何差错还要拿命去搏。

      若是为了替父报仇,不得不在朝中站稳脚跟,这样的狠劲是宇文珈从来没有的。

      自己向来救命要紧的逃跑精神,当真是惭愧。

      她低低一笑,不由自主伸出手,指间悬停在他手背上,隔着半寸的距离,不敢落下。

      月光把她指尖的影子投在他皮肤上,淡淡的,像一片拂过水面的柳叶。

      她的袖口里揣着他送给她的那个磁针。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物件?

      听萧夫人的口吻,她对这个很熟悉,难道是卢家或者萧家的旧物?

      当真只是简单地赠予她?

      这个念头从她心底浮上来时,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得她胸口发胀,胀得她眼眶又热了起来。

      他替她受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既然这条命要留着替父报仇,他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替他人去死?

      她把额头抵着榻沿,不敢出声。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寸一寸往上爬。

      心中的感念和心疼像初春冻土底下悄悄萌动的草芽,软软的,热热的。

      她伸出手去,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搁在枕边的手指。

      她的指尖搭在他的指节上,一触即收,见他毫无所觉,她又伸过去了。这次她没缩回来,只将自己的小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许是抓住了什么安心之物,她就这么靠在床沿,睡了过去。

      卢至柔是被指间那点微末的触感弄醒的。

      昏沉了不知多久,意识像沉在深水里,捞不起来。右手小指上缠着什么,软软的,像一片落进掌心的花瓣。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一片模糊之后,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终于看清了。

      是她。

      他怔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她就在这里候着自己。

      他不敢动,怕一动她就醒了,怕这片刻的温存像早春的薄冰,稍一用力就碎成满池涟漪。

      他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她的轮廓,落到那双眼上,他不由得想起来,在殿前,她掉落的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

      他疼的都快发晕了,但还是忍不住牵挂她的泪颜。

      她的呼吸带着甜暖,一下一下拂在他的手腕上,他昏沉的脑袋清明了许多。

      不由得想到马车上,她喂药的一吻,后又若无其事地避开。

      他回味着柔软的触感,又忐忑她的回避,至此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想要勾住她。

      极小的异动让她不安地苏醒,皱着眉抬起头来,发麻的臂弯让她无法动弹。

      茫然上抬的脸措不及防对上一人含笑的面容。

      他不知醒了多久了,柔软的睫毛轻眨,目光温和的落在她脸上。

      他仍然面色苍白,唇色泛白,整个人被病气缠上不少脆弱来。

      宇文珈抬手揉了揉眼睛,手臂酸软发麻,嘟嘟囔囔地说:“你醒了?我去喊人。”

      想要抽回的手却被一人攥住,她疑惑地看去。

      “别走......”他垂下眼,他声音特别哑,这会儿带着少见的乞求。

      宇文珈当真停了下来,耳朵开始不明所以地发烫,她坐在他跟前。

      他就一直望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去给你倒水......”

      他松开了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嘴角弯弯地翘着。

      她捧着水,放到他的嘴边,他就着她的手啜饮了几口。

      宇文珈哄着他似的,“我去叫人烧一壶热的来。”

      他又听话地嗯了一声。

      宇文珈第一次见他这样,忍不住掩住嘴浅浅一笑,走了出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我已不管不顾,我已疯魔,我已痴狂,我将不计代价地日更,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匠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