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 7 等待的滋味 ...
-
等待的滋味,沈念在前世已经尝过太多。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结果,等一场不知何时降临的风暴,或是……等一辆雨夜里亮着刺目灯光的车。
但这一次的等待,似乎有些不同。
过去几天,紫薇星小小的筹备处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和高效运转的独特气息。林薇几乎住在了办公室,与“声岛”、“云听”平台的编辑反复沟通《野草》demo的音频质量、元数据标签和推荐位的展示细节;与那两个生活方式类公众号的主理人敲定文案方向和发布时间;还要盯着设计师完成限量黑胶唱片的封套和内页设计——设计稿修改了七八版,最终选定了一幅极简的、只有几笔淡墨勾勒出风中草茎的图案,上面手写着“野草”二字,以及小小的“陆子谦”签名,克制而有质感。
赵峰则把预算表精确到了每一分钱,与实体唱片印制厂、聆听会潜在场地方反复议价,确保在有限预算内达到最佳效果。他甚至开始初步接触一两家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的唱片分销商,为将来可能的线下铺货做准备。
陈澍那边也没闲着,除了最终打磨《野草》的母带,确保在不同播放设备上都能有最好的听感,他还拉着陆子谦,在工作室简陋的条件下,提前预演了几次“聆听会”可能采用的极简编曲版本,调整演唱细节和如果陆子谦愿意说几句话的话现场互动的节奏。
陆子谦肉眼可见地瘦了一点,但精神却比沈念第一次见他时好了许多。眼神里怯懦依旧存在,但多了点沉进去做一件事的专注,甚至偶尔会主动和林薇沟通关于宣传文案的细微措辞,或者向陈澍请教某个现场演唱时的技术问题。他依然不习惯成为焦点,但至少,不再抗拒。
沈念则像定海神针,统筹着全局,把握着节奏,同时冷静地处理着王伟每天报上来的、关于星辉娱乐遗留问题的一地鸡毛。她将大部分时间花在盯紧《野草》项目上,却也没有放松对另一条线的关注。
方师兄那边暂时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关于《夜奔》和周景昀,似乎石沉大海。
江砚自那次会面后,也再无动静。星耀世纪如同一头暂时蛰伏的巨兽,只是投来一瞥,便收回了目光。但沈念知道,那目光并未真正移开。林薇那边对接的某个平台编辑,闲聊时曾无意中提了一句“星耀的人好像也问过你们这个新人”,虽然只是随口一说,却让沈念更加确信,紫薇星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的视野之内。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并不舒服,但也让她更加清醒。她必须让紫薇星的第一次亮相,尽可能地扎实、漂亮。这不仅是验证她的理念,更是向外界,尤其是向那些潜在的窥伺者,展示紫薇星的“不一样”和“不可小觑”。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野草》数字版上线日期定在了周五零点。实体唱片预售同步开启,限量1000张。首场线下聆听会则安排在下周三晚上,在一个只能容纳八十人的独立书店二楼。
周四晚上,沈念在筹备处召开了最后一次项目冲刺会。所有人到齐,包括陆子谦。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着详细到分钟的时间推进表。林薇最后确认了一遍所有渠道的物料是否就位,发布时间是否无误。赵峰报告了预售通道开启的后台准备情况和资金流监控。陈澍保证母带和不同格式的音频文件已分发给所有平台。陆子谦……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手指不停地互相绞着。
“紧张?”沈念看向他。
陆子谦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最后小声说:“有点……怕没人听。”
这是最真实的恐惧。对于一个将全部表达和希望寄托在作品上的人来说,无人问津,比恶评更令人绝望。
“做好我们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听众。”沈念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记得吗?我们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让所有人听,而是让‘该听的人’听到。哪怕一开始只有一个人听懂了,这条路就没白走。”
陈澍难得没有唱反调,只是拍了拍陆子谦的肩膀,力道不轻:“小子,歌是好歌,你唱得也对味儿。剩下的,看命。但老子觉得,你这把破嗓子,总有人识货。”
林薇也笑着鼓励:“放心吧子谦,前期沟通反馈都很好。那几个乐评人和公众号主理人,听了demo片段都表示很有兴趣。我们稳扎稳打。”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去做最后的检查。沈念留下陆子谦。
“明天,无论数据如何,记住这只是开始。”沈念看着他,“你的价值,不依赖于一时的播放量或销量。早点回去休息,养好精神,下周的聆听会才是真正的考验。”
陆子谦郑重地点头:“我明白,沈总。谢谢。”
所有人都离开后,沈念独自留在筹备处。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她打开电脑,再次检查了一遍所有环节,确认无误。然后,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前世的画面。她的第一张专辑发布时,公司铺天盖地的宣传,数据刷得漂亮,庆功宴开得盛大,所有人都说着恭维的话。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专辑里有多少首歌是她真正想唱的,有多少是为了迎合市场硬塞进去的。表面的繁华下,是空洞和越来越深的无力感。
而这一次,没有刷数据,没有买热搜,没有夸大其词的宣传通稿。有的只是一首安静的歌,一个干净的声音,和一群相信“内容本身有价值”的人。
会有人听吗?
她不知道。
但这一次,她至少可以问心无愧。这条她选择的路,无论成败,至少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认知和原则之上。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沈念睁开眼,拿起手机。是一条微信,来自方师兄。
“沈念,你托我问的那个周景昀,有眉目了。”
沈念精神一振,立刻坐直身体,回复:“方师兄请说。”
“我托了跑西南线的一个哥们,他正好前段时间去筑城跟另一个剧组,顺道打听了一下。《夜奔》剧组确实有个叫周景昀的,不是主演,戏份也不算多,演个被牵连的小角色,好像叫‘老三’?听说挺拼的,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演技在那种小剧组里算拔尖,但没什么背景,也不大会来事儿,所以也就是个群演待遇。我那哥们还拍了张片场侧影,有点糊,我发你看看。”
紧接着,一张像素不高的照片传了过来。
照片是在片场外围拍的,背景是破旧的厂房和杂乱的道具。一个穿着脏兮兮蓝色工装的男人侧身站着,正在低头看手里的剧本或是什么别的纸张。他头发有些乱,脸上似乎还带着妆效的污迹,身形瘦削但挺拔。侧脸线条清晰,鼻梁很直,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
即使画面模糊,即使穿着寒酸,即使只是一个侧影,沈念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里的光——那种对表演近乎虔诚的、渴望的、沉浸的光。与未来那个站在领奖台上、从容沉稳的影帝截然不同,却一脉相承。
是他。周景昀。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找到了。
她立刻回复:“谢谢师兄!非常有用!照片上的人应该就是他。能帮我问问你哥们,周景昀现在具体住在哪里吗?或者,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剧组什么时候杀青?”
方师兄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住哪儿不清楚,那种小剧组,演员很多自己解决住宿,估计也就是附近便宜旅馆或者租个民房。联系方式我哥们没有,他也不是剧组核心人员。杀青时间……听说这戏拍得挺磨叽,资金也紧,估计还得一两个月?怎么,你们公司真想签他?这种没名气的龙套,签了也难推啊。”
“先了解一下。麻烦师兄了,回头一定重谢。”沈念没有多说。
“行,有进一步消息我再告诉你。对了,你公司是不是要推个新人歌手?好像叫陆子谦?我好像看到点预热了。”
“是的,明天上线第一首作品。”
“加油啊。现在搞独立音乐不容易。”
结束和方师兄的对话,沈念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侧影照片上。
周景昀。终于找到你了。
境遇比她想象的还要差。龙套待遇,挣扎在温饱线,独自在偏远的西南小城,守着一个不知前途的小剧组。
前世,他要再过两三年,才能遇到那部让他崭露头角的片子,然后一路坎坷,登上巅峰,再猝然跌落。
现在,他就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弃在荒原的璞玉,等待被人发现,或者……永远蒙尘。
紫薇星能给他什么?一个机会?一份相对公平的合约?一个可能更专注于表演本身的环境?
但首先,她需要接触到他。而且,必须避开江砚可能的耳目。江砚既然提到了《夜奔》,难保不会也留意周景昀,或者至少在剧组有眼线。
直接飞去筑城?太突兀,也容易引人注意。通过方师兄的哥们间接接触?不够正式,也显得没有诚意。
沈念思索着。或许,可以借《野草》发行后,如果反响尚可,以“公司业务拓展,考察西南地区文艺土壤”之类的名义,低调前往筑城?或者,干脆再等一等,等《夜奔》剧组杀青,周景昀回到京北再接触?但那样变数更大,也可能被其他公司或江砚抢先。
她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也需要《野草》的项目先站稳脚跟。有了第一个成功的案例,哪怕只是小范围的成功,她再去接触周景昀,会更有说服力。
将手机放到一边,沈念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明天,《野草》将迎来第一次市场检验。这是紫薇星的起点,也是她未来所有计划的重要基石。
她关掉办公室的灯,锁门离开。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
夜色浓重,但远处总有点点灯光,不肯熄灭。
---
周五零点。
数字音乐平台准时上线了《野草》的正式版。同步开启的,还有实体黑胶唱片的预售链接。
紫薇星粉丝寥寥无几的官方微博和刚注册不久的微信公众号发布了简洁的公告和歌曲链接。林薇联系的两个乐评人和公众号,也按照约定,在凌晨时分发布了推荐文章。
没有热搜,没有水军,没有明星转发。一切安静得近乎悄无声息。
沈念没有守在电脑前刷数据。她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休息,只是临睡前看了一眼手机。几个平台的实时播放数据增长缓慢,留言区也只有零星几条评论,大多来自林薇前期沟通的乐迷或相关圈子的爱好者。
“前奏一起,鸡皮疙瘩起来了。”
“声音好干净,像深夜独自喝酒时听到的电台。”
“编曲好克制,喜欢这种留白。”
“歌手不认识,但歌值得循环。”
数量不多,但评价都很正面,甚至有些惊喜。实体唱片的预售,在头半个小时里,卖出了十七张。
沈念关掉手机,躺下。这个开局,平淡,但真实。没有虚假的繁荣,也没有无人问津的惨淡。就像她预想的那样,细水,开始缓慢地流淌。
接下来的周末两天,数据以一种平稳而缓慢的速度爬升着。播放量从几百到几千,评论和分享逐渐增多。实体唱片预售突破了三百张。乐评人的文章被一些乐迷转发,公众号的推荐也在特定圈层里引起了小范围的讨论。
没有爆,但口碑似乎在悄悄酝酿。有人开始搜索“陆子谦”这个名字,聆听会不售票,采用预约抽选制,消息尚未正式公布,有人询问线下聆听会的具体信息和购票方式。
周一上班,筹备处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林薇眼睛发亮地汇报着各项数据的健康增长和越来越多的正面反馈。赵峰确认预售款项陆续到账,资金流健康。陈澍则得意地表示,有几个他认识的、口味挑剔的独立音乐制作人,都私下向他打听《野草》的制作细节和歌手情况。
陆子谦被林薇带来公司,看着后台那些真实的、缓慢增长的数据和一条条用心写下的评论,眼眶有些发红。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声音,真的被一些人听见了,并且听懂了。这种肯定,比任何空洞的夸奖都更有力量。
“沈总,几家音乐流媒体平台的编辑主动联系我们了,询问能否给个首页的小推荐位,或者加入他们的‘新声推荐’歌单。”林薇汇报着新的进展,“还有一家本地的音乐电台,想约子谦做个简单的电话访谈,聊创作。”
沈念点头:“可以接,但访谈内容要提前沟通,问题不要涉及私人生活,聚焦作品。推荐位按正常流程争取,不必额外付费。”
“明白。”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紫薇星的第一步,走得比预想中更稳。
然而,就在周二下午,沈念接到了秦聿律师的电话。他的语气有些严肃。
“沈总,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我这边收到一份匿名邮件,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些聊天记录截图,内容是关于陆子谦先生以前在酒吧驻唱时,与客人发生争执的模糊影像,以及一些未经证实的、关于他性格孤僻、难以合作的私下议论。邮件发送者暗示,如果我们不‘表示诚意’,这些材料可能会出现在某些营销号上。”
沈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果然来了。
《野草》刚刚有了一点起色,麻烦就找上门了。匿名邮件,模糊的“黑料”,要求“表示诚意”——典型的敲诈勒索,也是娱乐圈打压新人的常见手段。是谁?是星辉娱乐那边不甘心的王伟?还是被触及利益的什么人?或者……是江砚的试探?
“邮件内容真实性如何?”沈念问。
“照片很模糊,无法清晰辨认当事人,争执场景也无法判断前因后果。聊天记录是私人对话截图,来源不明,内容主观,法律上证明力很弱。但一旦被有组织的营销号传播,对陆先生和紫薇星刚刚起步的口碑,会造成负面影响。”秦聿分析道。
“报警还是私下处理?”沈念直接问。
“报警处理周期长,且对方目前只是威胁,尚未实施,警方立案难度大。私下处理……取决于对方的真实目的和您的底线。”秦聿语气谨慎,“我建议,可以先尝试反向追踪邮件来源,同时准备好公关预案,如果对方真的发难,我们可以第一时间以法律声明和事实澄清应对,将损害降到最低。但前提是,我们需要确定陆先生过去是否确实存在可能被曲解的行为。”
沈念沉默片刻。她相信陆子谦的人品,但酒吧那种复杂环境,一个内向敏感的年轻人,难免会有冲突。关键是对方如何断章取义。
“我会和陆子谦沟通一下。秦律师,麻烦你继续追查邮件来源,并准备好法律声明和律师函模板,以防万一。公关预案我和林薇来准备。”沈念做出决断。
“好的。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沈念揉了揉眉心。刚刚看到一点曙光,阴影便如期而至。这个行业,从来就不缺少明枪暗箭。
她叫来了林薇,简单说明了情况。林薇脸色也凝重起来:“沈总,这是有人眼红我们刚起步就想使绊子。要不要……联系一下江总那边?星耀在媒体和舆论把控方面……”
“不。”沈念断然否定,“不能养成依赖,尤其是依赖潜在的对手或监视者。这件事,我们靠自己解决。”
她让林薇去准备一份强调作品、强调音乐本身、不回应任何无关八卦的公关通稿雏形,并联系两家关系尚可的媒体朋友,必要时可以帮忙发声。
然后,她拨通了陆子谦的电话,约他晚上到工作室见面,只说了有事需要和他当面确认。
晚上,工作室里。陈澍也在,他显然已经从秦聿或林薇那里听说了风声,脸色阴沉地摆弄着设备,弄出不小的噪音。
陆子谦来得很快,脸上带着一丝不安。沈念的单独约见,让他预感到了什么。
沈念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匿名邮件的事情告诉了他,但省略了具体内容和敲诈细节,只问:“子谦,你在酒吧驻唱那几年,有没有和客人或者其他人,发生过比较激烈的冲突?或者,有没有什么可能被人拍下来、断章取义的事情?”
陆子谦的脸色“唰”地白了,手指猛地攥紧。他低下头,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有过一次。大概一年前,有个客人喝多了,非要我唱……唱那种很low的口水歌,我拒绝了几次,他就骂得很难听,还动手推搡我旁边的贝斯手大哥。我……我气不过,拦了一下,推了那个人一把。后来酒吧保安来了,拉开了。好像……好像当时旁边有人用手机在拍,灯光很暗,可能拍不清楚。”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慌乱和自责:“沈总,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了?对不起,我……我给公司惹麻烦了……”
看着他苍白惊恐的脸,沈念心中那点因为麻烦而生的烦躁,忽然散去了些。这就是她要保护的“星”,真实,脆弱,会害怕,但本质干净。
“不是你的错。”沈念语气缓和下来,“那种环境下,保护同伴没有错。对方只是借题发挥,目的不纯。你放心,公司会处理。”
陈澍在旁边狠狠啐了一口:“妈的,就知道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小子,别怕,身正不怕影子斜!你那点破事算个屁!”
陆子谦依旧不安:“可是……会不会影响《野草》?影响聆听会?”
“可能会有些杂音,但只要我们应对得当,作品够硬,这些杂音反而会让真正听歌的人,更看清一些东西。”沈念看着他,“子谦,你要记住,你是歌手,你的武器是你的作品和你的声音。其他的,交给公司。但你也需要更坚强一些,这个圈子,不会因为我们是‘紫薇星’,就对我们格外温柔。以后可能还会遇到更多类似的事情。”
陆子谦用力点了点头,眼神虽然还有害怕,但多了一丝坚定:“我……我明白了。我会更努力的,把歌唱好。”
“这就够了。”沈念说,“回去吧,好好准备聆听会。这件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送走陆子谦,沈念对陈澍说:“这几天多看着他点,别让他心态受影响。排练照常。”
陈澍“嗯”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知道了。真他妈晦气。”
沈念回到筹备处,秦聿那边还没有追踪到有效信息。对方显然很谨慎,用了代理服务器和一次性邮箱。
林薇已经准备好了公关预案的初稿。
沈念仔细看了一遍,做了一些修改,核心定调为“专注音乐,拒绝污名化,对任何诽谤行为保留法律追诉权利”。
“先按兵不动。”沈念对林薇和赵峰说,“如果对方真的放出消息,我们按预案执行,第一时间澄清,同时用聆听会的正面消息对冲。实体唱片的发货和聆听会的筹备,一切照旧,甚至要更细致。”
“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匿名邮件再也没有出现。《野草》的数据依然在稳步增长,口碑在乐迷圈子里持续发酵,甚至吸引了一两个小众音乐媒体的主动报道。实体唱片预售突破了五百张。
仿佛那封威胁邮件只是一场虚惊。
但沈念知道,暗处的眼睛还在盯着。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或者是对方在评估,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周三晚上,紫薇星的第一场线下聆听会,如期在那家独立书店的二楼举行。
场地不大,布置得极其简洁。没有舞台,只有一块略高的地台,上面放着一把高脚凳,一支立麦,一盏暖黄色的地灯。四周散落着几十个坐垫,书架上的书成了天然的背景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八十个名额全部通过预约抽选产生,到场的大多是真正对独立音乐感兴趣、被《野草》吸引而来的乐迷,也有少数几个音乐媒体和乐评人。
陆子谦上台时,紧张得手脚都有些僵硬。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抱着他那把旧吉他,坐在高脚凳上,面对台下那些安静等待的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
灯光暗下,只有那盏地灯温暖地笼罩着他。
他拨动琴弦。
当第一个音符在静谧的空间里响起,当他干净而略带沙哑的嗓音轻轻唱出“我是风中的野草”时,所有的紧张仿佛瞬间被抽离了。他闭上了眼睛,完全沉浸到歌里。
没有华丽的编曲,没有炫技的演唱,只有一个人,一把琴,一首歌,和满室安静倾听的灵魂。
歌声在书店特有的静谧与回响中流淌,孤独,坚韧,带着毛边的真实感,比耳机里听到的更加直接,更加动人。
台下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微微红了眼眶,有人跟着极轻地哼唱。
沈念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个发着微光的少年,看着台下那些被音乐抚慰或触动的面孔,心中那块一直紧绷的角落,似乎也被这歌声轻轻熨帖了一下。
这就是她要的。不是山呼海啸的尖叫,而是这种静水深流的共鸣。
一首《野草》唱完,余韵在空气里盘旋。陆子谦睁开眼睛,似乎还有些恍惚。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不热烈,但持久,真诚。
接着,他又唱了两首未正式发表过的原创小样,风格类似,同样真诚动人。
小小的现场,没有采访,没有互动环节,只有音乐。结束后,陆子谦在沈念和林薇的陪同下,简单地与几位乐迷和媒体打了招呼,便低调离开。
但效果,却远超预期。
当晚,社交媒体上,参与聆听会的乐迷自发地分享着感受和手机拍摄的模糊片段(经过允许),口碑进一步扩散。“陆子谦 现场”、“野草聆听会”等关键词,在独立音乐相关的小圈子里,有了实实在在的热度。那几个到场乐评人和媒体,也发布了充满赞誉的现场乐评。
紫薇星和陆子谦的名字,第一次不是因为争议或炒作,而是因为作品和现场实力,被更广泛地提及和认可。
回到筹备处,虽然已是深夜,但大家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兴奋的光。林薇忙着收集整理各方反馈。赵峰报告实体唱片预售在聆听会后出现了一波小高峰,突破了七百张。陈澍难得地没有吐槽,只是说:“现场比棚里还好点儿,小子没掉链子。”
陆子谦则像是打完一场硬仗,虚脱又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沈念看着这一切,心中稍定。第一步,算是扎扎实实地迈出去了,并且顶住了第一次潜在的暗箭。
但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江砚的注视,周景昀的寻找,还有这行业内无处不在的暗涌,都还在前方。
手机震动,是秦聿发来的消息:“沈总,匿名邮件来源的追查遇到技术壁垒,暂时没有进展。但对方至今未有进一步动作,可能是放弃了,也可能在等待。”
沈念回复:“收到,继续留意。另外,帮我起草一份标准的艺人经纪合同,条款参照陆子谦的框架,但影视约部分需要更突出。”
秦聿很快回复:“明白。有新目标了?”
“算是吧。”沈念没有多说。
她走到窗边,望向西南方向。
筑城。周景昀。
紫薇星的下一颗星,该提上日程了。
而此刻,在星耀世纪大厦的总裁办公室里,江砚也刚刚看完了助理送来的、关于紫薇星首场聆听会的简报和网络反馈汇总。
他放下平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现场口碑很好……没有炒作,全靠作品和现场质量……”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更深沉的算计。
“告诉下面的人,”他对垂手立在办公桌前的张助理说,“继续关注。另外,西南那个《夜奔》剧组,有什么新动向吗?”
“剧组一切正常,预计还有一个月左右杀青。演员周景昀……暂无异常。”张助理回答。
“嗯。”江砚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浩瀚的夜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色中,京北与筑城,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因为一些人的执念与野心,隐隐产生了无形的勾连。
微光已现,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远方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