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永乡侯 故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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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塞城真是座极具边塞特色的城市，这里堆砌起城墙的是大理石，天然去雕饰的大理石或凹或凸，从城外人的视线中还能看到这些石头粗糙的截面。
守城的是两个穿着穆王府兵服色的兵丁，手上拿着一杆长枪，外甲却是藤甲。
谢令闻在络绎不绝的行人里寻找富人、穷人和客商，这地方可真是奇怪，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看到了十来个光头的和尚。
“怪不得这儿曾经是妙香佛国，和尚的数量真是出乎意料的多。”谢令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一样感慨，似是感同身受般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确认他乌黑油亮的头发是不是还呆在他漂亮的脑袋上。
稚气的举动引得附近的客商哈哈大笑，“那是从缅地来的和尚，咱们滇地不许有出家的和尚，小公子你别害怕啦。”
客商们快活的语调里，谢令闻才明白原来在山林间看到崇明和尚是件多么稀奇的事。
老穆王爷严苛遵守《皇祖明训》，不允许自己的辖地上出现不事生产的和尚道士，男人们必须耕地纳税，女人们到了年龄就得嫁出去生子，耕种是整个地区最重要的大事，这才是一个中原政权该有的气象嘛。
至于山林间的村寨，老穆王宽容的允许他们只缴纳一点点人头税，此外就什么事都不去管。
毕竟彼此之间有仇怨，互相攻伐是合理的，王爷又不是村头村尾乱逛的老头子，怎么能把所有时间花在调节几个只有不到一万人的小小村寨矛盾关系上呢。
这时候谢令闻才意识到滇地有多么大，而顺宁府勐腊县是个多么小的地方。
“老度，你们家仿佛也不是那么发达的样子啊。”谢令闻感慨道。
“没落的旧族而已。”度渊毫不谦虚，坦然接受了这个评价。
其实不算太没落，滇地西南地带大大小小的土司有百十来个，度家还是这些大大小小土司名义上的统领呢，皇权特许不是谁都能有啊。
“度氏是前朝遗留的家族之一，篡夺了大理国王位投效国朝，太祖皇帝特许继续占据滇地，后来本是要投靠到占据西南的成王麾下，奈何那位成王在太宗皇帝手底下坚持了俩月。”
那还能说什么，成王败寇呗。
从皇族跌落到王族，从王族跌落到一方土皇帝，再从土皇帝变成没落旧贵族，其中的落差大概也只有冤死的度平知道。
“我舅舅是穆王手下的先锋将军，驻守在安塞城，此行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找他。”度渊显然有自己的事情要办，他在边地漫游多年，积攒下一份属于自己的人脉，此时离开是要去安塞城西边拜访一位老学究，给谢令闻找一些能打发时间的闲书。
谢令闻点点头，乖巧的坐到马背上，表示自己绝不在这段没有度渊在身边的日子里涉险。
他们约定过，到了安塞城谢令闻要跟随在陆城身后。
城门被远远抛在脑后，安塞城的繁华几乎要比拟谢令闻曾到过的扬州府附近小城镇。
“只在安塞城歇息一夜，明天咱们要出发去春城。”陆城朝身后面跟着的那些小伙子们吼道，他们歇息在陆城和纪炳文刚来到滇地时置办的酒楼里，趁着这个机会，陆城正好和掌柜的清点账务。
“从春城拜会老穆王开始，我们就在为以后做打算了。”陆城偶尔也会有象个靠谱的大人物的时候，给谢令闻解释他们为什么没留在这九座看起来设施完备的城市里。
“如果有一天国朝倾覆，和最后一位天子面面相觑，我们到底是为了国朝而死还是忍辱偷生。”陆城扒开偷偷埋在客栈后院老树底下的女儿红给自己倒上一杯，“是遵循师父的遗愿为国朝效死，还是带着恋人忍辱偷生。”
他笑了笑，这可真是个艰难的选择。
换成谢令闻，什么国朝什么天子，不都是压迫劳苦大众的剥削阶级，李老爷死了还有张老爷王老爷，大历朝没了还有大楚大周。
谁会为了这种可笑理由放下安定的生活去死呢？
但陆城和纪炳文不一样，老指挥使收留两个孩子，他们吃的穿的用的花的都来自朝廷，来自为大历朝廷和宪宗皇帝效力了一辈子的师父。
“可能是我没有学过文人的忠孝节义，谁会为了这么虚无缥缈的事放弃原本就很美好的生活啊。”谢令闻感慨道。
陆城也跟着哈哈大笑，“是啊是啊，如果没有谢公王公，我和老纪应该被先先帝砍了脑袋吧。”
他面色倏然间冷下来，“安塞城距离春城只有二百七十里，我们见到新帝的臣子应该怎么办？”
谢令闻说得对，忠孝节义是吃国朝俸禄的臣子们该考虑的事，和一个定居在山林里的普通村寨头领没关系。
这样尴尬的身份，赵定国也会登门拜访吗？
“陆指挥使何在？”
下面有人在说话，爱絮絮叨叨介绍客栈有多么独特的掌柜正勉力阻拦这位穿着铠甲的中年男子。
一力护持小皇帝从闽地逃到滇地的中年男人名叫赵定国，按照国朝的惯例应当称为永乡侯。
“永乡侯怎么在这里？”
赵定国没好意思说他从城门口开始就跟了古老三的马队一路，一个侧身躲过掌柜的阻拦，三两步踏上楼梯，赵定国认真道。
“陆指挥使，还不跟我去拜会陛下。”这话说来可笑，小皇帝如今所辖据的只有寸尺长的地方，手底下两千多人马，这两千多人马里还有四百来号大臣。
“滚。”谢令闻更加言简意赅，以一个滚字叙述了自己最直白的态度。
“哪儿来的疯子，还不给我赶出去。”谢令闻厌恶的摆摆手，示意下面的看客可以上来赶人了。
“谢公子，你！”赵定国不认识谢令闻，却认得谢家家传的越人剑，出行时为了方便别人辨认身份，谢令闻特地带上这华而不实的玩意儿。
“两位世受国恩，到如今却如此作态，真的好吗？”赵定国心里明白可能会遭到冷遇，但是为了陛下他必须得和这两人打通关系。
别的不说，老穆王和谢家是莫逆之交，陛下要想在滇地立住脚，必须得到老穆王支持。
谁都不买账，谢令闻反而露出冷漠的笑容，窝在肚子里那些世受国恩，忠孝节义，国朝危难一下子卡住了。
赵定国不是个擅长口舌的政客，他只是个武将，一个在国朝里并不起眼的武将。
“那你得问问定王，我家受的什么国恩。”谢令闻颇有点冷幽默，“再大的恩情也还完啦，我们谢氏一门活下来了我这么个浪荡子弟，没落了不也很好。”
他嘬着牙花子，抠了抠头皮，丝毫不觉得以一张清秀柔美的小脸做出这种猥琐表情动作有什么问题。
“永乡侯，执念那么重干什么，咱们这陛下又不是你外甥。”谢令闻真很不理解。
赵定国奇异的意会到谢令闻是什么意思，小皇帝和他没血缘关系，何必那么执着呢。
“陆叔不会去的，老皇的恩情已经还完了，先帝处死了红玉夫人，他不对咱们这陛下做点什么就不错了。”谢令闻这时候真像个孩子，直白地说出了赵定国不敢说的话题。
这，按理说话说到这份儿上，赵定国也该退走了，大家都曾富贵过，也沾亲带故，不必要闹得这么不体面。
“可是。”
陆城摇了摇头，“没有可是，小谢和穆王家的人情不会用在你们身上。”
祖辈积攒下来的人情可是富家子弟财富与地位之外最重要的东西，虽然这东西往往要看另一方的良心。
多么宝贵的一笔财富，这位出身军中的永乡侯能忍受谢令闻恶劣的态度，而不是奋起一枪把这个没见过血的毛头小伙子插到墙上去。
“还不走。”谢令闻怒目圆睁，好象下一秒就要抽出刀剑和这位侯爷打起来。
“行了，我是他的长辈，现在我告诉你，李氏的事情，他不会管。”陆城没有一点不忍心。
可曾经的公卿侯爵之后如此低声下气求人，也忒悲凉了些。
跟在赵定国身后的圆脸少年拽了拽保护者的袖子，“咱们走吧。”
这时候谢令闻才注意到这少年，圆圆的一张脸，脸颊两侧有肥嘟嘟的婴儿肉，身量高挑些，身形却纤细。
“原来是陛下当面。”谢令闻回忆起了家族覆灭之日的惨状，语气也不那么温和。
少年人显然不是陆城和谢令闻心里想象的那种阴险阴郁的亡国之君。
“谢公子。”小皇帝拱拱手，“得罪了。”
如果这是个和他那几个叔叔一样高高在上冷酷疯狂的家伙，谢令闻或许还会报之以冷笑，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可这小皇帝怯弱的，完全不像是那个一道圣旨把法统让给红巾军的阴谋家。
“是大学士做的吧。”谢令闻想了想，突然发问道。
赵定国再次奇迹般意识到谢令闻想问什么，濒临绝望的他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住谢令闻这根救命稻草。
“圣旨是大学士下的。”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永乡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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