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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月下影-归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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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临淄城从沉睡中缓缓苏醒,街巷里传来第一声鸡鸣。
废弃祠堂内,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景云换上了一身粗布短褐,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涂了些灰土,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菜农。战骁还是一身黑衣,但外面罩了件破旧的斗篷,遮住了腰间的剑。阿月脚踝敷了药,勉强能走,但也换上了便于行动的衣裳。
“记住,”景云低声嘱咐,“巳时整,我从后门进府。午时前若拿到证据,我会在书房窗口挂一块红布。看到信号,你们就在后巷放火——不要真烧,弄些烟雾即可,吸引守卫注意力。我从后门出来,你们接应。”
“若午时还不见信号?”战骁问。
“那就说明我出事了。”景云平静地说,“你们立刻离开临淄,不要管我。”
“不行!”阿月抓住他的手臂,“我们说好一起走的。”
景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阿月,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但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回来。”
战骁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景云。那是一枚小小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战”字。
“这是我军中的信物。”他说,“如果遇到危险,亮出这个,也许能震慑一些人。”
景云接过,点点头:“多谢。”
三人不再多说,分头出发。战骁和阿月先去田忌府后巷准备,景云则挑着一担菜,朝田忌府邸走去。
田忌的府邸在临淄城东,占地广阔,高墙深院。即使是后门,也气派非凡。景云到时,巳时刚过。后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管家打扮的老者正在等候,正是老徐。
两人对视一眼,老徐微微点头,示意景云跟上。守卫见是管家带来的人,没有多问,直接放行。
府内亭台楼阁,富丽堂皇。但景云无心观赏,只是低头跟着老徐。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厨房所在的偏院。
“先在这里等着。”老徐低声说,“书房那边现在有人,田忌虽然出门了,但他儿子在书房会客。等客人走了,我带你过去。”
景云放下菜担,在厨房外的石阶上坐下。厨房里忙碌的厨娘和伙计来来往往,没人注意这个“送菜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景云表面平静,心中却思绪万千。这三年,他走遍了各国,经历了无数生死,只为等待今天这一刻。那些被田忌害死的人,那些枉死的冤魂,都在等着一个公道。
还有阿战父亲的死。虽然直接凶手是那支溃军,但根源在田忌。今天,他要为那个无辜的铁匠,也为无数个被田忌践踏的生命,讨回血债。
“可以了。”老徐忽然出现,低声道,“客人走了,公子也回房休息了。现在书房没人。”
景云起身,跟着老徐穿过花园,来到主院。书房在一栋独立的小楼里,两层高,门窗紧闭。
老徐打开门锁,推门让景云进去:“密室在书架后面,机关在左边第三个书架的第二层,有个暗格。钥匙插进去,左转三圈,右转一圈,密室门就会打开。”
景云点头:“多谢。”
“不用谢我。”老徐的眼神里是刻骨的仇恨,“我只希望田忌死。我儿子……他死的时候才十八岁。”
“他会死的。”景云郑重地说,“我保证。”
老徐退出去,守在门外。景云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竹简和帛书。正中一张巨大的书案,上面堆着些文书。墙上挂着名画,角落里摆着青铜器,处处彰显主人的权势和财富。
景云按老徐所说,找到左边第三个书架,在第二层摸索。果然,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按下,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小孔。
他取出公子纠给的铜钥匙,插入孔中,左转三圈,右转一圈。
书架后传来轻微的机括声,接着,一整面书架缓缓向侧面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
景云拿起桌上的油灯,走下阶梯。阶梯不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密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铁箱。桌上摊着些文书,铁箱都上了锁。
他先看桌上的文书。借着油灯的光,一页页翻看。越看,他的心越沉。
这些密信记录了田忌二十年来与各国的交易:向赵国出卖齐军布防图,导致五万齐军被围歼;收受秦国贿赂,阻挠齐国与其他国家结盟;甚至还有与燕国合谋,意图废黜齐王,另立新君的阴谋。
每一封信,都沾满了鲜血。每一笔交易,都背负着无数人命。
景云又打开铁箱——钥匙就在桌上。箱子里是账本,记录着田忌收受的每一笔贿赂:黄金、珠宝、土地、美人……数目之大,触目惊心。
最底下,还有一个小木盒。景云打开,里面是几封更隐秘的信。看到内容时,他浑身一震。
这些信,是关于三年前那支燕国溃军的。田忌在信中详细说明了如何修改行军图,如何引导溃军误入河阳村,以及如何借溃军之手除掉那个知道他秘密的燕国将领。
而收信人……是景云自己。
景云的手颤抖起来。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稷下学宫,田忌第一次找他时的情景。那时田忌温文尔雅,言辞恳切,说只是要给燕国一个教训,不会伤及平民。
他信了。因为他年轻,因为他渴望证明自己,因为田忌许诺给他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现在,这些信证明,田忌从一开始就在骗他。那支溃军不是“误入”河阳村,是被故意引导去的。田忌要的不仅是除掉那个将领,还要制造一场“意外”,掩盖所有痕迹。
阿战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是计划的一部分。
景云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不稳。这三年的愧疚、挣扎、赎罪,在这一刻变得如此可笑。他以为自己在赎罪,却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棋子,是帮凶。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他迅速整理证据,将最重要的密信和账本塞进怀里。这些足以让田忌死一百次。
正准备离开时,密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景云心中一紧,立刻吹灭油灯,躲到桌子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
“父亲说证据都在这里,一定要毁掉。”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公子放心,我已经准备了火油。”另一个声音回应,“烧了就一了百了。”
是田忌的儿子田荣和他的亲信。他们怎么突然来了?田忌不是去军营了吗?
景云脑子飞转。现在出去肯定会被发现,但不出去,等他们放火,证据和他自己都要葬身火海。
脚步声已经到了密室入口。油灯的光从阶梯上照下来。
“咦?门怎么开着?”田荣疑惑道。
“可能老徐进来打扫过。”
“不管了,快动手。”
景云听到倒火油的声音。不能再等了。他猛地从桌后冲出,朝阶梯口扑去。
“什么人?!”田荣惊叫。
景云撞开田荣,冲上阶梯。田荣的亲信拔刀就砍,景云侧身躲过,顺手抄起书架上的青铜器砸过去。那人被砸中额头,惨叫倒地。
但这一耽搁,田荣已经大喊起来:“有刺客!来人啊!”
府中顿时骚动起来。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景云冲出门,老徐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已经死了——显然是田荣刚才下的手。
“在那里!”有侍卫发现了景云。
景云拔腿就跑。他必须逃出去,必须把证据带出去。但府中侍卫太多了,前后都被堵住。
危急关头,他忽然想起战骁给的那枚铁牌。他掏出铁牌,高举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战骁在此!谁敢上前!”
“战疯子”的名号果然有用。侍卫们一愣,脚步迟疑了。趁这个机会,景云撞开一扇窗户,跳进花园。
花园里假山树木很多,便于躲藏。但侍卫们很快追上来,呈包围之势。
景云躲在一座假山后,喘着粗气。怀里的证据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心。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这些证据被毁。
就在这时,府后方向忽然冒出浓烟——是战骁他们放的信号!
“后巷着火了!”有人喊道。
一部分侍卫被吸引过去。景云看准机会,朝后门方向冲去。但刚跑出几步,一支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树上。
“景云,你还想跑?”田荣站在不远处,手持弓箭,脸上是得意的笑,“我父亲早就料到你会来。今天,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挥手,更多的侍卫围上来。景云背靠假山,无路可退。
他握紧了怀中的证据。也许,今天真的走不出去了。但他必须想办法把证据送出去,哪怕拼上这条命。
就在他准备做最后一搏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侍卫群中。剑光一闪,三个侍卫倒地。
“阿战!”景云惊喜地叫道。
战骁一身黑衣,如杀神降临。他剑法狠辣,每一剑都见血。侍卫们虽然人多,但被他悍不畏死的气势所慑,一时不敢上前。
“走!”战骁抓住景云,朝后门方向冲去。
两人且战且退,终于到了后门。门开着,阿月等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火把。
“快!”她喊道。
三人冲出后门,冲进后巷。巷子里烟雾弥漫,是战骁之前准备的烟雾弹。追兵被烟雾所阻,暂时追不出来。
“这边!”战骁拉着两人,钻进一条更窄的小巷。
七拐八绕,甩掉了追兵。三人躲进一处荒废的院落,关上门,大口喘气。
“你怎么进来了?”景云问战骁,“不是说在外面接应吗?”
“我看到府中骚动,知道出事了。”战骁说,“你午时没挂信号,我就知道不妙。”
阿月检查景云的伤——只是些擦伤,不严重。但景云脸色惨白,像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证据拿到了吗?”战骁问。
景云从怀中掏出那些密信和账本,手还在抖:“拿到了。但是……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景云把那几封关于河阳村的信递给战骁。战骁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阿月也看了,震惊得说不出话。
“所以……我爹的死,不是意外?”战骁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景云痛苦地闭上眼睛:“田忌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他不仅要除掉那个燕国将领,还要制造一场‘意外’,让所有知情人都死在混乱中。阿战,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战骁打断他,“错的是田忌,不是你。”
他收起那些信,眼神冰冷:“现在,我们要用这些证据,让田忌付出代价。”
“可是怎么送出去?”阿月问,“田忌肯定已经封锁了城门,全城搜捕我们。”
景云沉吟片刻:“还有一个办法。公子纠虽然被关押,但他的手下还在。我知道他们的一个联络点,可以把证据交给他们,让他们想办法送进宫。”
“太危险了。”战骁说,“现在满城都是田忌的人。”
“再危险也要试。”景云站起身,“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证据送不出去,公子纠会死,我们也会死,田忌将继续逍遥法外。”
三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我去送。”战骁说。
“我去。”景云坚持,“这是我的责任。”
“不,我去。”阿月忽然开口,“你们两个都太显眼了。我可以扮作普通百姓,没人会注意一个女人。”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为什么不行?”阿月看着他们,“这三年,一直都是你们在保护我。现在,该我保护你们了。”
她的眼神那么坚定,战骁和景云都知道劝不住。
最终,他们妥协了。景云写了封密信,说明情况,连同证据一起包好。阿月换上一身最朴素的衣裳,把包袱藏在菜篮里,上面盖些蔬菜。
“联络点在城南的‘福来茶馆’。”景云详细说了接头暗号和对方特征,“把东西交给一个穿灰色长衫、手拿折扇的中年人,说‘徐先生让我送些茶叶来’。他会回答‘徐先生喜欢什么茶?’,你说‘他只喝雨前龙井’。”
阿月默默记下。
“如果有危险,立刻放弃东西,保命要紧。”战骁嘱咐。
“我知道。”阿月点头。
临别时,景云忽然握住她的手:“阿月,一定要回来。”
阿月微笑:“我会的。我们说好要回河阳村的。”
她提起菜篮,走出院落,融入街巷的人流中。
战骁和景云在院里焦急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半个时辰后,阿月还没回来。战骁坐不住了:“我去看看。”
“再等等。”景云说,但声音里也满是担忧。
又过了两刻钟,战骁再也等不下去,起身就要往外走。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阿月回来了。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怎么样?”景云问。
“送出去了。”阿月说,“那个灰衣人收了东西,说会立刻安排。他还说,公子纠的人已经在行动,最迟明天,证据就会到齐王手中。”
“没遇到麻烦吧?”
阿月摇头:“路上有几队巡逻兵,但没查我。茶馆里人很多,我交了东西就出来了。”
三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第一步成功了,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是最煎熬的。他们躲在废弃的院落里,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靠干粮充饥。外面不时传来马蹄声和搜查声,田忌的人还在全城搜捕。
傍晚时分,战骁出去打探消息,带回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公子纠的手下已经行动了,据说证据已经送进宫里。”他说,“坏消息是,田忌提前回来了,正在大发雷霆,杀了十几个办事不力的手下。”
“他知道证据被偷了?”景云问。
“应该知道了。”战骁说,“现在临淄城只许进不许出,田忌调了军队进城,挨家挨户搜查。这里也不安全了,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那我们去哪里?”
战骁想了想:“去码头。那里鱼龙混杂,容易藏身。而且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从水路离开。”
三人趁夜色出发,朝码头方向移动。临淄城已经戒严,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队队巡逻的士兵。
他们专走小巷,避开大路。快到码头时,前方忽然出现一队士兵,正在盘查路人。
“躲起来。”战骁低声道。
三人躲进一个堆放木箱的角落。士兵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发现。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忽然传来喧哗声。有人大喊:“着火了!粮仓着火了!”
士兵们立刻被吸引过去。趁这机会,三人溜进码头区。
码头很大,停满了船只。大大小小的船挤在一起,船工、商人、苦力来来往往,虽然戒严,但这里依然嘈杂。
战骁找到一艘熟悉的船——是当初送他们离开临淄的那个船夫老吴的船。老吴正在船上修补渔网,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招手让他们上船。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老吴压低声音。
“说来话长。”景云说,“老吴,能不能让我们在船上躲几天?”
老吴看了看四周,点头:“进来吧。但说好,最多三天。三天后我要出海打鱼。”
船舱很小,但足够三人藏身。老吴给了他们一些食物和水,又用渔网盖住舱口做掩护。
“外面情况怎么样?”战骁问。
“乱得很。”老吴说,“听说宫里出事了,齐王大发雷霆,把田忌叫进宫去了。现在城里军队调动频繁,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三人对视一眼。看来证据起作用了。
那一夜,他们挤在狭窄的船舱里,谁也睡不着。外面不时传来马蹄声和叫喊声,每一次都让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
天亮时,老吴带来消息:田忌被软禁在宫中了。
“真的?”景云激动地问。
“千真万确。”老吴说,“我早上出去买早点,听码头的人都在传。说是齐王连夜审阅了什么证据,天亮时就下令把田忌抓起来了。现在田忌府邸也被查封了,家眷全部下狱。”
阿月松了口气,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三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但战骁却皱眉:“田忌的势力根深蒂固,不会这么容易倒台。”
果然,中午时分,消息又变了:田忌的旧部在城外发动兵变,要求齐王释放田忌。
“领军的是田忌的外甥,带了三千人马,已经到城下了。”老吴忧心忡忡,“城里守军只有两千,如果打起来,临淄就完了。”
景云脸色凝重:“田忌这是要鱼死网破。”
“我们能做什么?”阿月问。
“什么都做不了。”战骁说,“这是齐国的内乱,我们只是外人。”
但景云摇头:“不,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如果田忌赢了,我们死路一条。而且,会有更多人死。”
“你想怎么做?”
景云沉思片刻:“公子纠还在牢里,但他的手下应该还在。如果能把他们组织起来,里应外合,也许能平定叛乱。”
“太危险了。”阿月抓住他的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还不够。”景云看着她,“阿月,这三年我一直在赎罪。但赎罪不是逃避,而是面对。今天,我必须面对。”
战骁站起来:“我跟你去。”
“阿战……”
“别说了。”战骁打断他,“就像你说的,如果田忌赢了,我们都得死。不如拼一把。”
阿月看着他们,知道拦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两人同时反对。
“为什么不行?”阿月坚定地说,“这三年,我一直被你们保护着。现在,我要跟你们并肩战斗。我们三个,从河阳村一起出来,就要一起面对一切。”
她的眼神那么决绝,战骁和景云知道,再说也没用。
最终,三人一起出发。老吴给了他们一些建议:公子纠的手下可能藏在城南的贫民区,那里巷道复杂,容易藏身。
他们趁乱混出码头区,朝城南走去。街上已经乱了,店铺关门,行人稀少,只有军队在调动。不时有传言说叛军要攻城了,人心惶惶。
到了贫民区,果然如老吴所说,巷道如迷宫。他们按景云记忆中的线索,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瘦的汉子警惕地看着他们。
“我们找徐先生。”景云说。
“哪个徐先生?”
“送茶叶的徐先生。”
汉子让开身:“进来。”
院里还有五六个人,都是精干的汉子。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是昨天在茶馆接头的灰衣人。
“景先生?”他认出了景云,“你们怎么来了?”
“田忌的旧部兵变,你们知道吗?”景云直截了当。
“刚知道。”中年人脸色沉重,“我们人手太少,做不了什么。”
“如果加上我们呢?”战骁说,“我在军中有些旧识,也许能说服一些人倒戈。”
中年人打量着他:“你是……”
“战骁。”
汉子们倒吸一口凉气。“战疯子”的名号,在军中也响亮。
“如果战将军愿意出面,或许真有希望。”中年人沉吟道,“但现在城门被叛军围困,我们出不去。”
“我知道一条密道。”景云说,“可以通到城外。”
他说的,就是当初他们逃离临淄时用的那条密道——从砖窑到城内的那条。
事不宜迟,立刻行动。景云带路,战骁和公子纠的手下跟随,阿月留在小院等待。
密道入口还在,虽然有些坍塌,但还能通过。一行人从密道出城,绕到叛军后方。
叛军正在城外扎营,准备攻城。战骁观察了一会儿,认出了几个熟悉的将领——都是他曾经的同僚。
“我去见他们。”他说。
“太危险了。”景云阻止。
“这是最快的方法。”战骁说,“相信我。”
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径直朝叛军营寨走去。守营的士兵拦住他:“什么人?”
“告诉你们将军,战骁求见。”
士兵吓了一跳,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中年将领快步走出来,看到战骁,又惊又喜:“阿战?你还活着?”
“李将军,别来无恙。”战骁抱拳。
李将军是他的旧识,两人曾并肩作战。他拉着战骁进帐:“外面都说你死了,我就知道你小子命大。”
帐中还有几个将领,都是战骁认识的。见到他,都围上来。
战骁不废话,直接说明来意:“田忌罪证确凿,齐王已经下旨查办。你们现在兵变,是谋逆大罪,要诛九族的。”
将领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的将领不服:“田大人对我们有恩,我们不能看着他死。”
“他对你们有恩,对别人呢?”战骁冷冷道,“你们知道他害死了多少人吗?五万齐军,因为他的出卖,被赵军围歼。边境三城的百姓,因为他的贪婪,被屠戮殆尽。还有无数被他陷害的忠良,被他欺压的百姓。”
他拿出那些证据的抄本——是景云提前准备的:“自己看吧。”
将领们传阅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知道田忌不干净,但没想到这么脏。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战骁说,“齐王已经许诺,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既往不咎。但如果执迷不悟,只有死路一条。”
李将军第一个表态:“我信阿战。这仗,我不打了。”
其他将领犹豫片刻,也陆续表态。只有那个年轻将领还在坚持,但被其他人按住。
就这样,一场兵变被化解于无形。战骁带着愿意归顺的将领和部队,返回临淄城下。守军见叛军倒戈,打开城门。
消息传回宫中,齐王大喜,立刻下旨褒奖。田忌的势力,彻底土崩瓦解。
三日后,田忌被公开审判。景云、战骁作为证人出庭,当堂出示证据。一桩桩罪行被揭露,满朝哗然。
最终,田忌被判斩立决,家产充公,家人流放。公子纠被无罪释放,恢复了自由。
行刑那天,临淄万人空巷。田忌被押赴刑场时,百姓扔石头、吐口水,恨不能生啖其肉。这个权倾朝野二十年的奸臣,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景云、战骁和阿月站在人群中,看着刽子手手起刀落。那一刻,他们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沉重。
这个人死了,但他造成的伤害,永远无法弥补。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行刑结束后,三人默默离开。公子纠派人来请,说要设宴感谢,但他们婉拒了。
“该回去了。”景云说。
“回哪里?”阿月问。
“河阳村。”战骁说,“我们该回家了。”
是的,该回家了。这场长达三年的漂泊,这场用鲜血和生命书写的复仇,终于画上了句号。
他们向老吴告别,老吴送他们到城门口。
“以后还回来吗?”老吴问。
“也许吧。”景云说,“但希望是来做客,不是逃命。”
三人出了临淄城,朝河阳村方向走去。来时仓皇,归时从容。同样的路,不一样的心情。
走了一日,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阿月打来水,三人围着火堆坐下。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溪水潺潺,鸟鸣声声,一切都那么宁静。
“阿月。”景云忽然开口,“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景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很简单的银戒指,没有任何装饰。
“这三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他缓缓说,“我杀过人,也救过人;我害过人,也帮过人。我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但有一件事,我从未怀疑过——那就是对你的感情。”
他拿起一枚戒指:“阿月,我爱你。从在河阳村的时候,就爱你。这三年,每一天都在想你。我知道我不配,我犯过错,我手上沾着血。但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余生来弥补,来爱你,保护你。”
阿月愣住了,看着那枚戒指,又看向景云深情的眼睛。
战骁也开口了,声音低沉:“阿月,我也爱你。从小时候在溪边打闹,到后来在战场上厮杀,你一直在我心里。我说要当大将军保护你,不是玩笑话。这三年,我每次挥剑,每次杀人,想的都是要活着回来见你。”
他也拿出一枚戒指,更粗犷些,但同样朴实:“我不像景云会说话,但我的心是真的。如果你选择他,我会祝福你们。如果你选择我,我会用生命守护你。如果你谁也不选,我也依然是你永远的阿战。”
两枚戒指,两个男人,两双期待的眼睛。
阿月看着他们,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三年,她找他们,想他们,爱他们。但她从未想过,要在他们之间做选择。
“我……”她开口,声音哽咽,“我爱你们,两个都爱。在河阳村的时候,我就爱你们。这三年,我想你们,想得心都疼了。但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选。”
景云和战骁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就不要选。”景云说。
“什么?”阿月抬头。
战骁握住她的手:“阿月,这三年我们明白了一件事——生命太短,世事太无常。我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所以,不要被世俗的规矩束缚。跟着你的心走。”
景云也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我们三个,从小就在一起。这三年虽然分开了,但心从未分开过。以后,我们也不要分开。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们就在一起,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阿月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两个她深爱的男人,两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她为什么要选?她两个都要。
她擦干眼泪,笑了:“好,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
景云和战骁也笑了。他们为阿月戴上戒指——一手一个。然后,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星星开始闪烁。溪水依旧潺潺,仿佛在为他们歌唱。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又走了三天,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青川山脉,看到了山坳里那个小小的村庄。
河阳村,他们回来了。
村口的槐树还在,比三年前更高大了。树下的石凳还在,仿佛一直等着他们回来。
村里变化不大,只是多了些新面孔,少了些旧人。阿月家的酒馆已经换了主人,战骁家的铁铺也关着门。景云家的私塾还在,但教书先生换人了。
三人站在村口,百感交集。离开时是少年,归来时已是沧桑。
他们用剩下的钱,在村东头买了块地,盖了三间房。一间正屋,两间厢房,围成一个小院。院里种了棵槐树,就像村口那棵。
战骁重操旧业,开了间铁铺,但他不打兵器,只打农具。景云开了间私塾,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阿月开了间小酒馆,叫“归鸿居”,酿的酒十里飘香。
日子平静而充实。白天各自忙碌,晚上围坐院中,喝酒聊天,看星星。村里人起初议论纷纷,但见他们和睦相处,慢慢也就接受了。
一年后,阿月生了个儿子。孩子有一双像战骁的明亮眼睛,也有景云的聪慧眼神。他们给孩子取名“景战”,纪念这段不平凡的缘分。
小景战在三个人的爱护下长大。他跟着战骁学武,跟着景云学文,跟着阿月学酿酒。他继承了三个人的优点,成了河阳村最出色的少年。
槐树花开花落,溪水涨了又退。转眼十年过去。
这十年,天下依然不太平,诸侯争霸,战火不断。但河阳村像世外桃源,远离纷争。偶尔有旧识来访——公子纠当了齐国相国,曾派人来请景云出山;战骁的旧部也有来投奔的。但他们都婉拒了。
乱世功名,不如一世安宁。
十年后的一个秋日,三人坐在院中槐树下喝酒。阿月新酿的“秋露白”清香四溢,小景战在院里练剑,身姿矫健。
“阿战,你还想当大将军吗?”景云忽然问。
战骁喝了口酒,看着远处的群山:“不想了。现在这样,挺好。”
“景云,你还想治国平天下吗?”阿月笑着问。
景云握住她的手:“我的天下,就在这里。”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小景战收剑入鞘,跑过来:“爹,娘,云叔,吃饭了!”
三人相视而笑,起身进屋。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