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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月下影-临淄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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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帝丘北门时,天还没亮透。晨雾如纱,笼罩着道路两旁的田野。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景云坐在车内,背靠着软垫,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阿月坐在他身边,时不时查看他的伤口。战骁驾车,脊背挺直如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车内的气氛有些微妙。自从昨晚景云坦白后,阿月一直没怎么说话。不是生气,也不是怨恨,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真相。
“阿月。”景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不想原谅我,我理解。”
阿月抬眼看他。晨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张脸还是那么清俊,但此刻写满了忐忑和歉疚。
“我昨晚想了很多。”阿月缓缓说,“想我们在河阳村的日子,想你这三年的经历,也想阿战父亲死的那天。”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景云的眼睛:“如果换作是我,在稷下学宫被田忌那样的权贵威逼利诱,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不知道。所以我没有资格评判你。”
“但是……”景云想说什么。
“但是这不代表我完全接受了。”阿月接着说,“我需要时间,景云。就像你的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我的心也需要时间。”
景云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我明白。谢谢你愿意给我时间。”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战骁掀开车帘:“前面有检查站,是卫国的边防哨卡。”
三人对视一眼。陈瑾准备的文书应该没问题,但还是要小心。
哨卡很简陋,只有几个士兵。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懒洋洋地接过战骁递过去的文书。
“商队?运的什么货?”军官扫了眼马车。
“布匹和药材。”战骁回答,“从帝丘运往齐国边境。”
军官走到车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内确实堆着些布匹和药箱,阿月和景云坐在中间。景云披着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就像个生病的商人。
“他怎么了?”军官指了指景云。
“东家病了,去齐国寻医。”战骁面不改色。
军官又看了看文书,忽然问:“从帝丘到齐国边境,为什么不走南边的官道,要走这条偏僻的小路?”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战骁的手悄悄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但脸上依然平静:“南边的路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山贼。这条路虽然绕远,但安全。”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也是。这年头,安全第一。”他挥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通过哨卡。驶出一段距离后,阿月才松了口气。
“他刚才怀疑我们了?”她小声问。
“怀疑是正常的。”景云说,“但陈瑾准备的文书很周全,他找不到破绽。”
战骁重新驾车前行,但神色凝重:“这只是第一关。越靠近齐国,检查会越严。田忌肯定在各处关卡都布了眼线。”
“那我们怎么进临淄?”阿月担忧道。
“我有办法。”景云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在膝上展开,“临淄城西三十里,有个废弃的砖窑。那里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内一座宅子的地窖。”
“密道?”阿月惊讶。
“三年前准备的。”景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那时我就料到,总有一天田忌会对我下手。所以提前安排了退路,也安排了进路。”
战骁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总是想得这么远。”
“谋士的本能。”景云苦笑,“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活得简单些。”
“简单?”战骁摇头,“我这三年,可一点都不简单。”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白天赶路,夜晚投宿,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景云的伤口在颠簸中又渗了几次血,但每次他都说没事。
第五天黄昏,他们终于看到了齐国的边境山脉。夕阳给连绵的群山镀上一层金色,美得令人窒息。
“翻过那座山,就是齐国了。”战骁指着前方。
但山脚下,设着一处严密的关卡。十几顶军帐沿路排开,士兵来回巡逻,检查过往行人车辆。看旗帜,不是普通的边防军,而是田忌的直属部队。
“绕不过去。”战骁观察后说,“只有这一条路。”
“硬闯?”阿月紧张地问。
“不行。”景云摇头,“田忌的直属部队都是精锐,硬闯等于送死。”
三人躲在路边的树林里,观察着关卡的情况。进出的人车都要接受严格检查,不仅要查文书,还要查货物,甚至搜身。
“看来田忌是铁了心要抓我们。”战骁说。
景云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办法了。”
他从行李中翻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样奇怪的物品:假胡子、假发、颜料,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易容?”阿月认出来了。在玲珑坊时,她见过乐师用这些道具改变容貌。
“对。”景云开始调配颜料,“我们扮作一家三口,老夫妇带儿子回老家探亲。阿月,委屈你扮老妇人。战骁,你扮我们的儿子。”
“那你……”
“我扮老头子。”景云笑了笑,“反正我现在这样子,扮老头子正合适。”
三人忙碌起来。景云给阿月贴上皱纹,染白头发,又用颜料在她脸上画出老年斑。阿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
战骁的易容简单些,主要是改变肤色和发型,让他看起来像个憨厚的农家汉子。最难的是景云自己——他需要掩盖伤病的状态,扮作健康但年迈的老人。
一个时辰后,三人完全变了模样。景云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咳嗽连连;阿月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战骁则扛着行李,扶着“父母”,活脱脱一个孝顺儿子。
“记住,”景云嘱咐,“我们是青州人,儿子在帝丘做小生意,这次接我们回老家养老。老家在临淄东边的王家村,具体的细节我都编好了,路上再跟你们说。”
马车被留在树林里——太显眼了。他们步行走向关卡。
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商旅和百姓。轮到他们时,一个军官上下打量着:“文书。”
战骁递上文书——也是陈瑾准备的,但换成了青州的身份。
军官仔细看了,又盯着三人看:“从卫国来?去临淄做什么?”
景云咳嗽着,用苍老的声音回答:“回老家……老了,想落叶归根。”
“他怎么了?”军官指了指景云。
“我爹有肺痨。”战骁憨厚地说,“帝丘的医师说治不好了,想带他回老家……好歹能埋在祖坟里。”
军官皱眉,后退了一步,仿佛怕被传染。他挥挥手:“过去吧!”
就这样,他们顺利通过了最严的一道关卡。走出一段距离后,三人才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么容易。”阿月小声说。
“因为田忌的人在找两男一女,其中一个重伤。”景云说,“我们扮作一家三口,又故意说我得了肺痨——没人会仔细检查一个‘快死的老头子’。”
战骁看了他一眼:“你装得真像。”
“在稷下学宫时,有个先生教过易容和伪装。”景云说,“他说,有时候活命不靠剑,靠脑子。”
翻过山,进入齐国境内。景云的状态却越来越差。长途跋涉加上易容的负担,让他本就未愈的伤口恶化了。第二天中午,他忽然晕倒在路上。
“景云!”阿月惊慌地扶住他。
战骁立刻背起景云,找到一处废弃的农舍。农舍很破,但还能遮风挡雨。阿月检查景云的伤口,发现已经化脓发热。
“伤口感染了,必须马上处理。”她焦急地说,“需要干净的布、热水,还有酒。”
战骁迅速生火烧水,又去附近的小溪取水。阿月用匕首在火上烤过,小心地切开景云的伤口,挤出脓血。整个过程,景云在昏迷中疼得浑身颤抖,但始终没醒。
处理完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天已经黑了。景云发着高烧,不停地说胡话。
“娘……对不起……阿战……阿月……”
阿月用湿布给他降温,听着他破碎的呓语,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人,背负了太多秘密和愧疚,连在昏迷中都无法解脱。
战骁守在外面,一夜没睡。凌晨时分,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立刻警觉地叫醒阿月。
“有人来了,很多。”
阿月连忙收拾东西,战骁背起依然昏迷的景云,三人躲到农舍后的草丛里。刚藏好,一队骑兵就到了农舍前。
“搜!”领头的是个黑甲将领。
士兵们冲进农舍,很快出来:“将军,里面有人住过的痕迹,火还是温的!”
黑甲将领环顾四周:“他们走不远,分头追!”
骑兵分成几队,朝不同方向追去。其中一队正好朝他们藏身的方向而来。
战骁握紧了剑,低声对阿月说:“如果被发现,你带景云先走,我拖住他们。”
阿月摇头,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就在士兵即将发现他们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哨。
“那边有发现!”有人喊道。
骑兵们立刻调转方向,朝呼哨声处奔去。马蹄声渐远,三人这才松了口气。
“是田忌的人。”战骁沉声道,“他们已经搜到这里了。”
“那临淄……”阿月担忧地看着昏迷的景云。
“必须尽快进城。”战骁说,“景云需要医师,我们也需要拿到证据。”
等追兵走远后,他们重新上路。战骁背着景云,阿月在旁搀扶,专走山林小路。景云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就给他们指路。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临淄城。夕阳下的城池依旧巍峨,但三人知道,这座繁华的都城里,藏着致命的危险。
按景云指的方向,他们来到城西三十里的废弃砖窑。砖窑很大,已经荒废多年,野草丛生。战骁找到景云说的那个入口——一个被杂草掩盖的窑洞口。
洞内漆黑一片。战骁点燃火把,率先进入。通道很窄,勉强容一人通过,空气污浊,散发着霉味。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向上的台阶。
台阶尽头是一块木板。战骁推开木板,上面是一个地窖。地窖里堆满杂物,但很干燥。有梯子通往上方。
“上面是哪里?”阿月问。
“我三年前买下的一座宅子,用的是一个假身份。”景云虚弱地说,“宅子一直空着,只有一个老仆定期打扫。他不知道密道的事。”
三人爬出地窖,果然是在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间里。房间积满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来了。
宅子不大,但很隐蔽,位于临淄城西南角的平民区。这里房屋密集,巷道狭窄,鱼龙混杂,反而容易藏身。
安顿好景云,战骁立刻出去打探消息,顺便买药和食物。阿月则烧水为景云擦身换药。
景云的伤口感染严重,高烧不退。阿月知道,必须找医师,但现在的临淄,医师也可能被田忌控制。
傍晚,战骁回来了,带回了药和食物,还有一个坏消息。
“田忌在全城搜捕,城门、医馆、客栈都有眼线。他悬赏千金要你的命,景云。”战骁脸色凝重,“另外,燕国那边传来消息,说阿战——也就是我,在逃亡中坠崖身亡了。”
阿月一惊:“什么?”
“田忌散布的假消息。”战骁冷笑,“他想让我‘合理’地消失,这样就算杀了我们,也没人会追究。”
“那我们怎么办?景云需要医师。”
战骁沉吟片刻:“我认识一个人,也许能帮忙。”
“谁?”
“一个军医,姓胡,曾经在我手下做事。”战骁说,“后来他因为不愿参与屠城,被革职了。我帮他逃出来,在临淄开了个小医馆。他欠我一条命。”
“可靠吗?”
“应该可靠。”战骁说,“但还是要小心。今晚我去找他。”
夜深后,战骁悄悄离开。阿月守在景云床边,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心中祈祷。
子时左右,战骁带回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者。老者背着药箱,神色警惕。
“胡军医,就是这位病人。”战骁介绍。
胡军医查看景云的伤势,眉头紧锁:“伤口感染太深,已经入骨了。必须马上清创,否则性命难保。”
“能治吗?”阿月急切地问。
“我尽力。”胡军医打开药箱,“但需要你们帮忙。按住他,会很疼。”
阿月和战骁按住景云。胡军医用烧红的刀切开伤口,刮去腐肉。昏迷中的景云疼得挣扎起来,阿月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模糊了双眼。
清创、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结束后,胡军医满头大汗,景云则彻底虚脱。
“我留些药,按时服用。三天内如果能退烧,就还有救。”胡军医说,“但这期间不能移动,不能受刺激。”
战骁付了诊金,胡军医却推辞了:“战将军当年救我一命,这次就当还人情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田忌的人昨天去过我的医馆,问有没有治重伤的人。我说没有,但他们可能还会来。你们这里不安全。”
送走胡军医,阿月和战骁面面相觑。
“必须尽快拿到证据,然后离开临淄。”战骁说。
“可景云现在这样……”
“我去拿。”战骁道,“告诉我证据在哪里,我去取。”
阿月看向昏迷的景云。他曾经说,证据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现在他昏迷不醒,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景云忽然动了动手指,艰难地睁开眼睛。
“景云!”阿月惊喜地俯身。
景云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证据……在……”
“在哪里?”战骁靠近。
“稷下学宫……藏书楼……第三排……左数第七个书架……最上层……《周礼注疏》……夹层……”
说完,他又昏迷过去。
战骁和阿月对视一眼。稷下学宫——那是齐国的最高学府,守卫森严,尤其是藏书楼,更是重地。
“我去。”战骁站起身。
“太危险了。”阿月拉住他,“学宫里肯定有田忌的眼线。”
“再危险也得去。”战骁说,“这是扳倒田忌的唯一机会。”
阿月知道劝不住他,只能嘱咐:“小心。”
战骁换上夜行衣,消失在夜色中。阿月守在景云床边,心中忐忑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丑时、寅时、卯时……战骁还没回来。天快亮了,阿月的心越来越沉。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阿月立刻警觉,握紧了匕首。
窗子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跃入,正是战骁。他浑身是血,但眼神明亮。
“拿到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
阿月连忙帮他处理伤口——都是皮外伤,不严重。
“怎么回事?”她问。
“藏书楼有守卫,我进去时被发现了。”战骁简单地说,“打了一场,幸好没惊动太多人。”
他展开帛书。那是一份详细的记录,记载了十五年来田忌的所有罪行:受贿卖国、陷害忠良、屠杀百姓,还有三年前那支燕军溃败的真相。
每一桩罪,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无数鲜血和冤屈。
“有这些,田忌必死无疑。”战骁说。
“可是,怎么才能让这些证据公之于众?”阿月问,“田忌掌控着朝政和军队,我们根本接近不了齐王。”
战骁沉默。这确实是个难题。
天亮后,景云醒了。烧退了些,精神也好多了。看到证据已经取回,他松了口气。
“接下来怎么办,你有计划吗?”战骁问。
景云靠在床头,沉吟片刻:“有一个人,也许能帮我们。”
“谁?”
“公子纠。”景云说,“齐王的庶长子,田忌的政敌。”
阿月听说过公子纠。在玲珑坊时,有官员议论过,说公子纠贤明仁德,但不得齐王宠爱。田忌支持的是公子小白——齐王的嫡子。
“公子纠会帮我们吗?”阿月问。
“会。”景云肯定地说,“三年前,公子纠的母亲就是被田忌陷害而死的。他一直想报仇,但苦无证据。现在,证据就在我们手上。”
“怎么联系他?”
“我有办法。”景云说,“但需要时间。我的伤……至少还要五天才能走动。”
五天,在临淄这样的险地,太长了。田忌的搜捕一天比一天紧,昨天已经有官兵搜到这片街区了。
“那就等五天。”战骁说,“这五天,我出去打探情况,你们藏好。”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藏身在这座小宅里,足不出户。战骁每天变换装束出去,带回食物和消息。景云的伤在胡军医的医治下,一天天好转。
第三天下午,战骁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公子纠被软禁了。
“为什么?”景云一惊。
“田忌指控他私通敌国。”战骁说,“说是查到了他和赵国来往的书信。齐王大怒,将他软禁在府中,等候发落。”
“这是田忌先下手为强。”景云脸色阴沉,“他肯定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先除掉公子纠这个潜在威胁。”
“那我们怎么办?证据还有用吗?”
“有用,但需要换个方式。”景云沉思,“既然公子纠被软禁,我们就直接面见齐王。”
“怎么可能?”阿月说,“齐王深居宫中,我们根本进不去。”
“有一个机会。”景云看向战骁,“三天后是齐王的寿辰,宫中会设宴。按照惯例,宴会上会有乐舞表演。”
阿月明白了:“你想让我混进宫?”
“玲珑坊的舞姬一定会被召入宫献舞。”景云说,“你可以扮作其中一人,混进宫去。”
“可我离开玲珑坊这么久……”
“芸娘会帮你的。”景云说,“我了解她,她虽然谨慎,但重情义。而且,她也恨田忌——田忌曾经强占过她妹妹,她妹妹后来投井自尽了。”
战骁皱眉:“太危险了。如果被发现……”
“这是唯一的机会。”景云看着阿月,“阿月,你愿意吗?”
阿月沉默了片刻。进宫献舞,意味着要重新扮作月姬,意味着要在田忌面前跳舞——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权臣,那个害死阿战父亲的元凶。
但她看着景云苍白的脸,看着战骁担忧的眼神,忽然有了勇气。
“我愿意。”她说。
计划定下,立刻开始准备。战骁去找芸娘——他需要确认芸娘是否愿意帮忙,以及如何让阿月混入舞姬队伍。
景云则开始教阿月如何在宴会上接近齐王,如何传递证据。那是一卷特制的帛书,可以藏在发簪里。
“记住,舞至齐王面前时,假装摔倒,将发簪掉落在他脚下。”景云说,“发簪是中空的,里面有纸条,写着证据的藏匿地点。”
“齐王会看吗?”
“会。”景云肯定地说,“齐王多疑,对田忌早有戒心。看到这样的密信,一定会派人去查。”
“那你和战骁呢?”
“我们在宫外接应。”景云说,“无论成功与否,宴会结束后,我们立刻离开临淄。”
战骁回来了,带回了芸娘的消息。
“芸娘答应了。”他说,“但她有条件:事成之后,我们要帮她杀了田忌。”
“她会安排阿月混入舞姬队伍,作为替补。宴会前一天,阿月要去玲珑坊排练。”
阿月点头:“好。”
接下来的两天,阿月反复练习那个“摔倒”的动作,既要自然,又要确保发簪能掉在正确的位置。景云则详细给她讲解宫中的布局、宴会流程,以及遇到各种情况的应对方法。
第三天,也就是宴会前一天,阿月去了玲珑坊。
芸娘见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你瘦了。”
“芸娘……”阿月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多说。”芸娘打断她,“你的房间还留着,去换衣服吧。半个时辰后开始排练。”
玲珑坊还是老样子,舞姬们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见到阿月回来,有人惊讶,有人疑惑,但都没多问——在这行里,不该问的别问。
排练很顺利。阿月的舞技本就出色,虽然三个月没练,但底子还在。她跳的是《霓裳羽衣曲》,这是齐王最喜欢的舞。
排练间隙,芸娘把阿月叫到房里。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芸娘直截了当,“景云找过我。”
阿月点头:“芸娘,谢谢你。”
“不用谢我。”芸娘的眼神冰冷,“我帮你,是因为我想让田忌死。我妹妹死的时候才十六岁,像你一样大。”
她递给阿月一个小瓷瓶:“这是迷药,沾一点在指甲里,需要时弹到对方脸上,能让人昏迷片刻。但记住,只能用一次,而且对高手效果有限。”
阿月接过,小心收好。
“还有,”芸娘看着她,“明天进宫,一切小心。如果事败,不要指望有人救你。宫里宫外,都是田忌的人。”
阿月心中一凛,郑重地点头。
那晚,阿月住在玲珑坊。躺在熟悉的床上,她辗转难眠。明天,将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舞,也最危险。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她又在河阳村的溪边,战骁和景云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溪水清澈见底,阳光温暖和煦。
“阿月,跳支舞吧。”景云说。
“跳什么?”她问。
“跳你最喜欢的。”战骁笑道。
于是她站起来,在溪边的草地上起舞。没有音乐,但风声、水声、鸟鸣声就是最好的伴奏。两个少年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舞着舞着,溪水忽然变成了血河,草地变成了宫殿。两个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坐在上的齐王和冷眼旁观的田忌。
她惊醒,浑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今天,就是齐王寿宴。
舞姬们早早起床,梳妆打扮。阿月扮作替补,妆容简单些,但依然难掩丽质。芸娘亲自为她梳头,将那支特制的发簪插进发髻。
“记住,机会只有一次。”芸娘低声说。
“我知道。”
宫中的马车来了。十二名舞姬依次上车,阿月坐在最后。马车驶向王宫,驶向她未知的命运。
王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但阿月知道,这喜庆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舞姬们被安排在偏殿等候。从这里,可以隐约听到正殿传来的乐声和谈笑声。各国的使臣、朝中的大臣,还有齐王的嫔妃子女,都已经到场。
阿月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了田忌。他坐在齐王下首第一位,正与旁人谈笑风生。这个害死了无数人的权臣,此刻看起来是那么从容优雅。
她还看到了公子纠——坐在末席,神色憔悴,周围无人搭理。田忌时不时瞥他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齐王坐在主位,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面色红润,但眼神浑浊,显然纵情酒色已久。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轮到她们献舞了。
十二名舞姬如彩蝶般飘入殿中。乐声起,长袖舞动。阿月跳得很专注,但余光一直在观察。她在等待那个最佳的时机。
《霓裳羽衣曲》长达一刻钟。跳到一半时,阿月开始向齐王的方向移动。一步,两步,旋转,跳跃……她离齐王越来越近。
田忌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看穿了什么。
阿月心中一紧,但动作不敢乱。继续跳,继续靠近。
终于,到了离齐王最近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做那个“摔倒”的动作。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冲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大王,宫外有乱党冲击宫门!”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齐王脸色大变:“什么?何人如此大胆?”
田忌站起身,厉声道:“护卫大王!”
场面混乱起来。舞姬们惊慌失措,乐师停了演奏。阿月愣在原地——计划被打乱了。
她看向景云和战骁所在的方向,但他们肯定进不来。怎么办?
就在她犹豫时,田忌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次,他的眼神里是冰冷的杀意。
“那个舞姬!”田忌忽然指向阿月,“抓住她!”
侍卫立刻朝阿月扑来。阿月转身就跑,但殿门已经被堵住。她仓皇四顾,看到公子纠忽然站起身,朝她使了个眼色——看向侧面的小门。
阿月毫不犹豫,朝那小门冲去。两个侍卫想拦,却被公子纠“不小心”绊倒。
冲进小门,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阿月拼命奔跑,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走廊尽头是死路,只有一扇窗。
她推开窗,下面是花园。跳下去,摔在草地上,脚踝传来剧痛——扭伤了。
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花园里假山叠石,树木葱茏。她躲到一座假山后,屏住呼吸。
追兵从窗口跳下,四处搜查。
“分头找!她跑不远!”
脚步声在附近响起。阿月握紧了芸娘给的迷药,准备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从后面捂住她的嘴,将她拉进假山的一个缝隙里。
“别出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战骁。
他怎么会在这里?
缝隙很窄,两人紧贴在一起。战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追兵搜了一会儿,没找到人,渐渐远去。
“你怎么进来的?”阿月小声问。
“宫外确实有乱党,但不是冲击宫门,是公子纠安排的人,制造混乱。”战骁说,“我和景云趁乱混了进来。景云在那边接应。”
“证据还没送到齐王手里。”
“计划变了。”战骁说,“公子纠说,田忌早有防备,今天宫中的侍卫都是他的人。直接给齐王证据太危险。”
“那怎么办?”
“公子纠有别的安排。”战骁拉着她,“先离开这里。”
两人在花园中穿行,避开巡逻的侍卫。来到一处偏僻的宫墙下,景云等在那里。
“阿月!”看到她,景云明显松了口气。
“现在去哪?”阿月问。
“出宫。”景云说,“公子纠安排了一条密道,可以通到宫外。”
他走到墙边,按动一块松动的砖石,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暗道。
三人进入暗道,墙壁在身后合拢。暗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战骁手中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光。
“公子纠怎么会知道这条密道?”阿月问。
“这是他母亲生前留下的。”景云说,“他母亲是宫女出身,知道很多宫中的秘密。这条密道,就是为了防备有一天遭人陷害,用来逃生的。”
暗道很长,走了约莫两刻钟才到尽头。推开出口的木板,他们出现在一处民宅的柴房里。
宅子很安静,显然主人不在。三人出了宅子,发现是在临淄城东,离王宫已经很远了。
“现在怎么办?”阿月问。她的脚踝还在疼,走路一瘸一拐。
景云查看了她的脚伤:“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
他们找到一处荒废的祠堂,暂时藏身。战骁出去打探消息,带回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田忌宣布,公子纠勾结乱党,企图在寿宴上刺杀齐王。齐王已经下令,将公子纠打入死牢,三日后问斩。”
“什么?”景云脸色一变,“那证据……”
“公子纠被捕前,让人给我传了话。”战骁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他说,证据还有用,但要换一种方式使用。”
“什么方式?”
战骁将玉佩递给景云。景云接过,仔细查看,忽然发现玉佩可以打开,里面藏着一张小小的帛书。
他展开帛书,脸色越来越凝重。
“上面写的什么?”阿月问。
景云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公子纠说,田忌真正的罪证,不在那些文书里,而在一个地方。”
“哪里?”
“田忌的府邸。”景云一字一顿,“那里有一个密室,藏着他与各国来往的密信,还有他收受贿赂的账本。那些才是真正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
“可田忌府邸戒备森严,我们怎么进去?”
景云看着手中的玉佩:“公子纠给了我们一样东西——他母亲留下的,可以打开田忌府中密室的钥匙。”
他从玉佩中取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他说,这是他母亲当年从田忌那里偷来的,为了防备有一天田忌反咬一口。”
战骁皱眉:“就算有钥匙,我们也进不了田忌的府邸。”
“有一个机会。”景云说,“明天,田忌要去城外军营巡视,晚上才会回府。白天府中守卫会松懈些。”
“你想白天硬闯?”阿月不敢相信。
“不。”景云摇头,“我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他看着阿月和战骁:“田忌府中,有一个我的内应。三年前就安排好的,就是为了这一天。”
阿月和战骁都愣住了。他们忽然意识到,景云这三年做的准备,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那内应是谁?”战骁问。
“田忌的管家,老徐。”景云说,“他的儿子被田忌害死了,一直想报仇。我帮他找到了凶手,他答应帮我做三件事。这是最后一件。”
计划很快定下。明天巳时,老徐会安排景云扮作送菜的农夫进府。战骁和阿月在外接应。一旦景云拿到证据,立刻放火为号,他们从后门接应他出来。
“太危险了。”阿月担忧道,“万一老徐叛变……”
“他不会。”景云肯定地说,“我救过他的命,他也只有这一个报仇的机会。”
那夜,三人在祠堂里休息。阿月的脚踝敷了药,但还是肿得厉害。景云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只有战骁,依然精神抖擞,检查着武器,准备明天的行动。
夜深了,阿月却睡不着。她看着身边这两个男人——一个在擦拭长剑,一个在闭目养神。他们都要去冒险,为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
“阿战。”她轻声唤道。
战骁抬头。
“明天,一定要小心。”
战骁点头:“你也是。如果我们回不来……”
“不要说这种话。”阿月打断他,“你们一定要回来。我们说好要回河阳村的。”
景云睁开眼睛,看着她,微微一笑:“对,我们说好了。”
三人相视,眼中是无需言说的默契和决心。
为了河阳村,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他们自己,这一战,必须赢。
窗外,夜色深沉。临淄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王宫方向,依然亮如白昼。
而在那座华丽的宫殿里,田忌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黑暗,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景云,战骁……还有那个小舞姬。”他低声自语,“明天,一切都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