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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秦舒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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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连着三天都睡在皇后宫里,睡在皇后宫里有个好处,晨会不会迟到了,所以皇后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在早上看到陈美人了。
她随口问了一句:“陈美人最近午膳都在自己宫里用的?由奢入俭难,她可吃得惯?”
贵妃道:“哪有,臣妾不在,她命送菜的内侍把臣妾的饭食都送到她那里去,小内侍不敢答应,专门跑来问了臣妾。臣妾懒得跟她计较,她还当臣妾不知道。”
皇后被她逗笑了,递给她半个剥好的橘子,道:“也是你性子好,惯着她。她要是跟敬妃住,哪敢如此放肆。”
贵妃道:“那是,敬妃妹妹年纪还没有臣妾大,整天板着个脸,臣妾看了也害怕。”
皇后道:“诶,敬妃稳重,你该跟她多学学。”
公主抓着贵妃的手,塞到嘴里。
“哎呀!”贵妃立刻抽回,“你怎么跟本宫之前养的小狗似的,这能吃吗?”
“贵妃!”皇后收了几分笑颜,“这话本宫就不爱听了。”
贵妃吞了口唾液,道:“臣妾失言,臣妾没那个意思。”
“本宫知道。”皇后道,“你也该……诶,好了不说了,快去看看,孩子要哭了。”
皇后话音未落,哭声已经响彻凤鸣宫。
“好了好了,别哭了。”贵妃把手递过去,“给你吃。”
公主拳打脚踢地踢开她的手,贵妃趁机在公主衣服上蹭了蹭孩子的口水。
皇后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俯身把孩子抱起来,抱在怀里,口里念着童谣,右手轻拍。
贵妃看着她们,突然想起二公主。六年前,皇后诞下公主,陛下一直担心慈母败儿,不敢让后宫女子抚养皇子,不过公主无所谓。陛下已经答应让二公主留在皇后身边养了,可惜,不到一年,公主就夭折了。
皇后娘娘因此大病了一场,险些随着公主一起去了。
听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说,符国公主进宫的那天,娘娘一夜没睡。
她该多害怕,害怕这个孩子也像二公主一样去了。
“娘娘。”贵妃仰着头,看着皇后。
“嗯?”皇后应道。
贵妃道:“公主可有名字?”
皇后见孩子不哭了,把孩子放回摇篮里,道:“我正要去找陛下商议此事,前两日宫女洗衣的时候从公主衣裳里翻出一条帕子,上面绣着‘秦舒蕊’,想来是符国国母给孩子起的名字。但……不知陛下怎么想。”
“这有什么好拒绝的。”贵妃轻轻晃着摇篮,“一个名字而已,准了就准了。”
皇后道:“本宫也希望如此顺利,等再晚一些,陛下忙完了,本宫就去禀告。”
贵妃道:“好啊,娘娘先去说,娘娘说不动的话,臣妾再去说。”
用了午膳,陛下身边的内侍来传旨,说陛下晚膳会到皇后这里来用。
贵妃不好厚着脸皮待在这里,用完午膳后便回自己宫里了。
夜里,皇后迟迟不见陛下,据陛下身边的内侍说,是为着检查皇子们的功课,故而晚了,皇后忧心忡忡地在宫里转来转去,生怕陛下不来了。
幸好,半个时辰后,陛下来了。
“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皇后携满宫宫人行礼道。
“起来吧。”陛下随口说道,径直路过皇后,坐到桌前,“朕昨日与太子太傅闲聊,太傅说他前几日出了一道难题,想为难一下太子,没想到,太子竟在一日之内解出来了。朕今日特把太子叫到跟前来,也出了一道题,他竟也答出来了。呵,好啊,吾儿有出息,真是高兴啊。”
皇后心下的惶恐消了一半,下意识勾起唇角。
她平日甚少见到太子,只能从陛下口中听到些太子的近况。
她每次听了都高兴得能多喝一碗汤。
但今日,她心里藏着事,表现得没有往日高兴。
“陛下高明远见,若无陛下为政儿打算,政儿再有天资也是无用的。”皇后琢磨着如何为公主开口,吞吞吐吐,“如今政儿争气,臣妾又得一公主,当真是大喜。如今公主已过满月,没有名字可不行,臣妾想……”
“嗯,朕也是来找你说这件事的。”陛下打断她,道,“太后知道宫里多了个孩子,也高兴,今日午时在御花园闲逛,见外面荷花开得正好,就给公主赐名为景荷,朕听着好极了,有太后的福泽庇佑,荷儿定能平安顺遂。”
“景荷……”皇后念叨两句,思索着,道,“这名字是好,太后疼爱公主,是公主的福气。只是,公主已然有名字了,符国国母将孩子的名字绣在锦帕上,塞在公主的衣裳里,陛下请看……”
“这好办。”陛下扫了一眼她递来的帕子,并未接过,“给公主改个名字就是了。”
皇后听完,略带惊讶地看向陛下,随后立刻收敛神色,恢复如常,道:“陛下,公主小小年纪离开父母,虽享公主之尊,得陛下和太后的庇佑,但到底是母女分离,这个名字是孩子母亲唯一能留给孩子的东西了,陛下何不赐符国一个恩典?符国国主定然感念陛下恩德,效死输忠。”
陛下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放下筷子,道:“皇后太较真了,一个名字而已。何必为此扫太后的兴?”
皇后知道,过了今日,再想提这件事就难了,圣旨一下,更是再无转圜的余地。
她尽量放缓语气,继续劝道:“臣妾还记得太子出生时,陛下说名字寄托了父母的期望,一定不能马虎。陛下……”
“好了。”陛下蹙眉,站起身,“朕累了,去玉妃宫里看看。”
皇后起身,行礼道:“臣妾恭送陛下。”
晚上梳妆的时候,欣儿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一个名字而已,您何苦如此。”
皇后道:“同为母亲,本宫知道骨肉分离的痛,这名字虽简单,却倾注了母亲对孩子的所有爱意,她已经没有别的东西能给了,本宫怎么能不为她争一争。”
欣儿低头,不说话了。
“怎么了?”皇后转过头,拉住她的手。
欣儿欲言,又止,张了张口,又闭上,终于她鼓起勇气,跪在皇后身边,道:“奴婢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娘娘,奴婢跟了您十二年,临了了,奴婢妄想着跟您说说话。”
“你说。”皇后转过身体来,正视她,扶她起身,伸手给她擦眼泪,“坐下说。”
欣儿坐下,拉着皇后的手,舍不得放开,她道:“奴婢原名乔欣月,因这‘月’字和皇后娘娘的闺名相撞,不得不改叫欣儿。奴婢、奴婢……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奴婢的阿娘有福,和娘娘有几分相似,奴婢进宫后,一直把娘娘当成奴婢的阿娘伺候,奴婢、奴婢……”
她跪下,道:“奴婢僭越。”
“不。”皇后俯身去拉她,拉着她重新坐到椅子上,她拉开妆台的屉子,挑了一对别致的玉簪,递上去,“本宫是国母,是天下人的母亲,怎能不是你的母亲。这没什么僭越的,本宫就是你的母亲。但是本宫无能啊……本宫没法叫这些孩子都过上好日子。”
“娘娘……”欣儿握住她的手,推拒着她的玉簪,“娘娘已经给奴婢准备了好些嫁妆,这对玉簪是娘娘当年为二公主打的,奴婢、奴婢如何敢收啊!”
“这没什么不敢的。”皇后将玉簪递到她手里,“一对玉簪,一对玉镯,都是本宫为公主打的。既然你说你把本宫当娘,那自然要收本宫的礼。玉簪你拿着,玉镯留给公主,留给你妹妹。”
欣儿泣不成声,实不敢收,“奴婢卑贱,如何能与公主做姐妹……”
“你怎能这样说自己?”皇后半责怪半心疼地道,“欣月,做皇后的那一天,太后便叮嘱本宫,皇后是一国之母,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天下人都会奉我为慈母,我要肩负起国母的责任。既然是母亲,孩子卑贱,不就是母亲卑贱?欣月,你、我、公主,都是一样的。我尊贵,这天下人便尊贵,这天下人卑贱,我也卑贱。”
“只是、只是……”皇后的语调泛着无尽的苦涩,“只是母亲无能,连孩子们的名字都保不住。从前,保不住你的名字,如今,也保不住蕊儿的名字,这宫里定然还有很多孩子,因着我的缘故失去了原本的名字。我连孩子的名字都保不住,又能做些什么……”
“娘娘,这不是你的错。”欣儿紧紧握住皇后强塞过来的玉簪,“娘娘已经做了可以做的一切,娘娘一己之力,如何对抗祖宗礼法,如何能还奴婢的姓名?”
皇后手握拳,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她扪心自问,做到最好了吗?
还没有。
欣月的名字也许还能要回来,蕊儿的名字也还有转圜余地。
她管不了天下人,但至少要管好眼前人。
她回过神儿来,用拇指蹭掉欣儿的眼泪,“好了,别哭了,本宫给你一道恩旨,准你改回原先的名字,风风光光出嫁。不早了,去休息吧。明日本宫要去一趟太后宫里。”
乔欣月想跪下磕头,被皇后扶住了。
皇后道:“我不是你亲娘,可你却伺候了我这么多年,临了了,我怎么能再受你的大礼。这道恩旨是应该的,是我报你的恩。”
“好了。”她拍拍乔欣月的手,“去吧,去歇息吧。”
皇后心里藏着事,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去太后宫中请安,发现玉妃也在。
玉妃起身,恭恭敬敬地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