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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阿娟1.0 ...

  •   参加活动的人走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堵在门口拍照。白新和秦诗换了个位置,坐到靠近左边门的最后一排。
      在游人的欢喜和信众的肃穆之间,两人回顾着洛警官的话,互通有无。她们避免带上个人感情,尽量陈述事实。
      和江折去酒店那天,秦诗坦白,她想找她帮忙找栾雨齐,江折有神通,她以为没有她找不到的人。
      还真是。过了没几天,还是在W酒店,江折给她一张栾雨齐的死亡证明。也是那天,她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她听见白新在她耳边说,会过去的,会没事的。她还记得白新解开她的纽扣,把耳朵贴在她胸口。
      至于那张照片,列邦物流请项目组吃饭,欣蓝也在。饭桌上喝了酒,在酒店酒吧又喝了半杯,头晕乎乎的,她站不稳,江折扶了她。她在12楼下电梯,江折继续往上去了。
      那以后,她没再见过江折。达曼海域出了事,列邦抢了黄家生意,江折惹了黄鼎宣,业内都说她躲到海外去了,谁也没有她的消息。“我没告诉你我认识江折,对不起。”
      白新听完,搞清楚了一切。江折,全都是江折。轮到她了,她需要向秦诗坦白的更多。她先解释了那张暧昧的照片,秦诗看完说她相信她。
      接着白新说起方玟。“她面试我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是谁。如果姓洛的说的是真话,那么,安排这单活的并不是公司而是江折。”
      她这么做,是为了报复?不甘心?占有欲?可能都有吧,白新想,江折什么都做得出来。
      “江折知道你和方玟的关系,还有Happy。”白新不敢抬头,盯着自己的虎口。“方玟雇我并不是为了按摩,姓洛的猜错了,她以为这样能挑拨我们的关系,”她拖延着,“呵,我和方玟怎么可能有什么。她都不怎么在别墅,好像在市中心有住处,一个星期最多能见到她两三次。她回别墅只是为了看望家人,和家人吃饭。”
      “家人?”秦诗忍不住发问。
      白新感觉口干舌燥,“对,她雇我其实是为了照顾她的家人。”
      “你是说栾茉莉?”
      挤在门口拍照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彩色玻璃转暗,白新在自己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有保密协议,不能说。”她放下手,看着气鼓鼓的秦诗,“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这里好闷,我们去青丰山吧,边走边说。”
      走完通河路,驶过多宝坊时,暮色沉沉,远处淡墨色的青丰山虚无缥缈。白新问,“你怕不怕鬼?”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秦诗答。
      “那就好。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什么故事?”
      “姑且算鬼故事吧。这个故事是上次去积木道看我妈,的士司机说给我听的。事情就发生在多宝坊。”
      ......
      的士司机指着计价器旁边的出租车运营资格证,林宝娟,实名认证,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二十岁开始开的士,二十几年,载过上万人,什么人都见过。别说人,妖魔鬼怪也见过不少。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你别不信,我能感觉到。但我不是人们常说的阴阳眼,我看不见,就是有种感觉,算是第六感吧。
      那天,一睡醒,我就感觉特别不对劲,两只眼皮一直跳。我都是拉晚班,七点半去接车,才开出场,嘭,后胎爆了。喏,这个观音座也掉了。它底座可是黏了强力胶的。这是个预兆,可惜那时候我没在意。我一心只想着多挣钱。
      换好备胎,我接了一单一口价,遇到津塔路大堵车,不止浪费时间还亏了油钱。反正啊,那天没一件好事。
      回程,晚上九点多了,我在津塔路,就是青丰山那个不起眼的南入口处接到一个人,说要去多宝坊。
      不是线上订单,是招手停。大晚上的,那人穿一件黑风衣,戴顶黑帽子,手里举一把桃木弯柄的黑伞打车。和你今天有点像,一身黑。要是现在的的士司机啊,肯定看不见。我刚跑车那会,哪有这软件那软件的,靠的就是一双火眼金睛。
      也怪我这双眼睛,那天我要是没看见那东西就好了,也就没后来的破事。我啊,就是习惯了,看见人招手就习惯性地踩刹车,习惯性地往路边靠。
      那人上了车,说要去多宝坊,听声音是个女人。她坐在后座,随手把伞柄挂在车窗上的扶手里,伞的影子横劈在她脸上,一半阴一般阳的,特别诡异。而且那天天气预报没说有雨,白天又是个晴天,哪个正常人会平白无故在晴天带伞?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她皮肤白白的,鹅蛋脸,帽子挡住了眼睛,嘴皮没有一点血色。从后视镜里,我看不见她有脚没脚,只感觉后面吹来阵阵凉风。她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大冬天的,我开了空调,没穿外套,这一弄,脖颈直发凉。
      我告诉你,鬼都怕热。
      我不敢再往后看,生怕她露出眼睛来。我想过,她两只眼睛可能是两个黑窟窿,往外流血那种。要不然就是她忽然摘下帽子,你发现她没脑子,里面忽然弹出个缺胳膊少腿的洋娃娃,像那种吓人的惊喜盒。
      九点多,津塔路车少了,我把车开得飞快,想着尽快摆脱她。我在心里念着阿弥陀佛,不敢开大悲咒,怕打草惊蛇,她要是发现我发现她了,我怕她张开血盆大口吃了我。
      啊!吓死个人。突然,她伸手拍了我一下,我的魂跑了一半,手一软,车轱辘在路面上乱扭。
      小心!她尖叫一声。
      我的车不知何时走到了对面车道,一辆货车狂按喇叭,叫嚣着迎面撞来,远光灯闪到我眼睛疼。眼见两车即将相撞,我要一命呜呼了,千钧一发之际,她的手拧住我的肩膀,往右旋转,像是在拧生锈的螺丝,很费力气。我手中的方向盘随之不受我控制地旋转起来,往右猛打,车子越过黄线,与货车擦肩而过。
      师傅,司机师傅,那东西一边拍我肩膀一边喊,可能是见我没反应,加大了力气,连拍带摇。
      我回过神,没有货车,我的出租车正正常行驶在津塔路上,前面只有一辆和我一样的红色出租车,亮着空车牌。太奇怪了。我明明看见一辆货车朝我们撞来,也感觉到她拧螺丝一样拧我的肩膀。我的心还在砰砰跳,后背发凉,甚至还没从恐惧中缓过劲儿。
      就是那一刻,我十分肯定,她绝对有问题,法力还不小。
      司机师傅?她还在喊我。
      嗯,什么事?我故作镇静地问她。
      那东西指指车顶上的灯,问我能不能打开灯,她说她要看报纸。看报纸?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看报纸,何况还是在大晚上的出租车上。
      我帮她开了顶灯,她还真的从风衣里拿出份报纸,煞有介事地铺开,认认真真看起了报纸。你们现在都是看手机了,肯定不知道以前报纸的热闹。我刚上车那些日子,夜里跑累了,休息时就喜欢看报纸。看《番茄日报》、《晒报》、《醒醒周刊》这些所谓俗腥三大王的报刊,也看《日耳晚报》之类的正统报刊。那时候报纸上什么都登,连载小说、漫画啊,一看就停不下来。
      正因如此,那东西一展开报纸,我就知道她看的是《日耳晚报》。《日耳晚报》和其他报纸不同,它的纸张版面比阳城任何一份报纸都大。报纸一展开,完完全全遮住了她。我只能看见她握报纸的八个指甲盖,上面涂了红色的指甲油!
      还有,我告诉你,多亏我喜欢看报纸,所以我知道,五年前,可以说是纸媒的黄昏,全国上下,好多家报纸宣布停刊或是停止发行纸质版报纸。其中就包括阳城的《日耳晚报》,它被《阳城日报》合并了。
      你说吓不吓人。是啊,她看的是过刊!我从后视镜里瞟了好几次,终于看清楚了,她看的是18年前9月28号的报纸。
      18年前!你知道我拉她那天是几月几号吗?9月27号。就是前天!我啊,真是死里逃生。想想都后怕。
      你今年几岁?28啊。18年前你才十岁,一个小屁孩,还是光着屁股摔跤的年纪。我几岁?我算算,18年前,我27岁,比你妈小不了多少吧。哎呀,别和我瞎扯。待会把你送到积木道了,我的故事还没讲完。讲不完,我难受。
      你不是本地人,你不知道,18年前,9月27日,多宝坊发生了一件事,很惨的事,死了好多人,多少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那东西看18年前事发第二天的报纸,还说要去多宝坊。我当时就明白了,她有执念,去那里肯定是有必须要办的事。
      我换挡,踩油门,跑到七十码,料想着到多宝坊最多需要10分钟。熬过这10分钟就好了。之前掉下来的观音座,原本被我放在中台,我把它拿到我腿上,要是她攻击我,我还有个防身的武器。
      我想多了,她没攻击我。车子平平安安到了多宝坊,比我预想的还提前了1分钟,可是你猜怎么了?她不下车。她让我把车停在多宝坊街边,能看见坊门的地方。她把车窗打开,伞还挂着,刚好挡住她,让外面的人看不清她的脸。
      然后,她掏出两百块钱递给我,说价表不用停,这是小费,等会车费照付。
      我拿过钱,打开前灯,拿出验钞笔来检查钱。验钞笔,你肯定也没见过吧?像个小电筒,只不过打出来的光是紫蓝色的。我查验了那两张钱,是真钱,人用的钱。
      我当时想,有钱不赚,傻呀。都怪我从小是穷命,我不该贪那点钱的。我把她给的两百块钱收好,熄了火。一时间,空调没了,吹风的声音也没了,两个人坐在一辆车里,没人说话,气氛很尴尬。
      师傅,你开的士多久了?谁知她忽然和我搭话,眼睛仍然看着窗外,好像在找什么。
      二十五年。我说。
      一般人听到这个答案,通常会感叹,那么久啊。要不就打趣,说我是老司机,开车技术肯定很好。也有人向我问东问西,问我哪里有地道的小吃,哪里住宿方便,甚至问我有没有门路能挂到专家号。
      但那东西没说这些,她质疑我。她问我,二十五年?你真的开了那么久吗?
      我简直气昏了头。从来没人质疑过我的从业年限,我也从来没必要向谁证明我开了二十五年的士这件事,是啊,其实那一刻,我不知道要怎么向她证明。营业执照每年都要审要换。驾驶证上倒是有发证日期,但那并不能证明我开了二十五年的士。我想到我开车第一天在协会门口和车的合影,可惜我放在家里了。哦,对了,协会里有一张备份。
      我把协会地址告诉她,让她不信可以自己去工会查。她重复了一遍地址,像是在记诵。她好像真打算去查的样子。我当下有些心虚。其实啊,哪还有什么协会,我入行时加入的协会已经没了。而且现在不叫协会,叫出租车公司,转手那么多家,那张照片怎么可能还在。我不过是敷衍她一句,没想到她真当真。
      等了好一会儿,那东西始终看着车窗外面,不声不响。多宝坊周围的酒吧逐渐热闹起来。十点,多宝坊坊门熄灯,只剩酒吧、影院的招牌还亮着,白色的坊门被染成五颜六色。
      我不敢扭开大悲咒,百无聊赖的。她倒好,重新拿起报纸,命令我打开顶灯,逐字逐句地看起来。
      我想问她在等什么,但我实在不敢问,好奇害死猫。我入行时,我师傅这么对我说。她还说,的士司机要会看人下菜,人家不想理你的时候,你要有当透明人的自觉。我师傅前年退休了,不容易啊,她干了四十年。到我退休,还剩十五年,想想就觉得好累。你28岁,距离退休,哦,还有至少30年,哎哟,一起熬着吧。
      说到我师傅,那天晚上,你猜怎么着,说曹操,曹操到,我师傅从我车前走过,我想都没想,夺过那东西手里的报纸,挡住脸。
      见鬼。我忍不了,骂出了声。
      让后排那东西听见了,她忽然精神焕发,来了兴趣,问我,你看见鬼了?在哪里?
      这不是鬼喊抓鬼吗?我只见过脸皮厚的人,没见过脸皮厚的鬼。
      你问我鬼什么样?你没看过恐怖片?鬼哪有脸,她头发垂在前面,你一扒开,咳,吓死人,是根大麻花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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