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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风月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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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树花期早过了。中秋时,花谢叶长,只能等跨过年,开了春才得再见。
白新不该听秦诗的不带伞出门,也不该错过去便利店买一把伞的机会。她跟着她,望着她,听着她,竟然糊涂地忘记了天有不测风云,以及天气预报向来不准。
两人走到番台公园东门时,灰云流动,月亮脸庞子再大也经不住厚褥子蒙住头,一点光也不透。东门保安见她们杵在门口,摇摇头。“来晚啦,刚刚还好好的,刮了几回风,云被刮来了,回去吧,看不见了。里面的人也要出来的。”
本来秦诗还犹豫,听他这么说,反倒下定决心。“我们来逛公园,谁说来看月亮了?”
进了东门,走了没两步,呼啦啦妖风四起,雨还是来了。刷啦啦,急急切切地下。两人跑进一座四方亭时,淋湿了大半。
四方亭驾于池塘之上,池中飘着红莲叶,池边有野鸭。白日里,一个退休人员组成的曲艺团会在这里驻点练习,偶尔唱一曲《牡丹亭》。此亭当然不是牡丹亭,名字有些轻佻,名曰“风月亭”。
此名与宋代一名大文人的一首词有关。诗人并未来过阳城,因为阳城是虚构的,欧阳修是真实存在的。他写的这首词和阳城番台公园里这座风月亭没有半点关系。不过是在这个虚构的故事里,阳城某位大人物喜欢这首诗,还亲笔题了字。所以白新和秦诗得以在亭外看见两个竖匾,上书: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她们进入亭内时,朱红色的长椅上坐满了人,两人只得站着。白新的头发难受地贴在头皮上,她抬手要去梳理,秦诗先她一步,十指钉耙般已经捣进了她头发丛中,刮着头皮犁起地。
白新头皮阵阵发麻,心跳声比雨声还响。秦诗的钉耙慢慢地往后犁,刮过她额上的疤痕,挠过她的后脑勺,湿漉漉的后脖颈,最终挂在她肩上。
“你头发真好。”秦诗评价道,随即收起钉耙,去整理自己的头发。
见白新傻愣愣地不动,一个劲地舔嘴皮,她笑道:“我妈熬的鱼粥是有点咸。”
白新正想反驳,番台桥的方向跑来一群人,怀里抱着摄影器材,背上背着便携椅子,将两人从门边挤进亭子深处。
风开始乱吹,雨扫进亭内,坐在长椅上的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通通往亭子中心挤。于是,这一双小女子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团团围住,为了防止他人碰到对方,纷纷用手圈住她,陷进彼此怀里。
白新终于逮到机会,凑到秦诗粉嘟嘟的耳朵边,“你的心脏在打鼓。”
秦诗不甘示弱,“你的在敲锣。”
两人敲锣打鼓,门口不知哪位性情中人忽然来了兴致,开口唱到: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
我偷偷看 偷偷望/佢带泪带泪暗悲伤
......
一曲《香夭》才唱了开头,有人抱怨,大好的晚上,衰,快闭嘴啦。那位性情中人立刻闭上了嘴。
这场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原本热烘烘的亭子,雨停后,人散去,莫名染上些凉意。
亭檐滴着水,落在墨绿色的莲叶上。亭内众人走光了,两人面朝池塘牵手而立,黑暗里中野鸭扑腾翅膀,吓人一跳。
咳!
眼见二人又抱在一起,比之前更紧更要命,眼神缱绻,呼吸粗重。没多久,一个稍稍低头,一个稍稍抬眉,幸而相差无几,两张唇很快贴在一起。
一阵轻一阵重,轻轻重重,重重轻轻。她的唇珠可爱,她的上唇软糯,她加重力道,如吸吮甘甜的蟹肉,她轻咬回击,磨烂鲜美的鱼片。
衣领蒸腾着热气,一锅香芋扒软,她搂住她的脖颈,她攀上她的腰肢,迫不及待地啃一口,不够,再啃下一块,清香弥漫。
池塘中一圈圈涟漪,风跟着沉醉,呼吸逼出浓浓的酒味。桂花酿竟然如此上头!
怪不得白素贞要显出原形。
好景不长。一道亮黄色的灯柱从东门方向晃近,保安来到亭外,用手电筒不耐烦地照她们。你们怎么还在这儿?要关门了。
法海你不懂爱。
两人笑着走过湿透的碎石步道,出了东门。在的士上,秦诗对先前白新的行为做了评判,她说:“有句话没说错,酒壮怂人胆。”
当天晚上,的士开到公交公司家属院门口,秦诗扒着车玻璃和她告别,犹豫半晌,她拍拍白新脑袋,到家给我电话。
虽情到浓时,但两人都克制住了。
有些事,急不得。
早上8点,市一院家属院桂花大道旁的木亭子里,大爷大妈们正热火朝天地谈论白新时,彭彭的车刚转进青丰山。
白新打了个哈欠。她昨晚和秦诗煲电话粥煲到手机没电。清晨6点不到,被第一个到达木亭子的大爷喊醒时,她的喉咙像烧过一把火,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大爷以为她是哑巴,边比划边讲。不能在这里睡,这是私人领地,要睡院外马路边有公共长椅。
白新没理人,冷着脸,哑着嗓,径直往亭外走,引得身后一顿咒骂。这也许就是她成为今日木亭子话题主角的原因。
现在的年轻人,没大没小,真没教养!
城中喧闹不已,青丰山里宁静依旧,能听见鸟儿鸣叫,虫儿打盹。
彭彭依然沉默寡言。白新之前试图和她聊天,得知她20岁,不是本地人。再问,她不再多说,只回答:没什么特别的。
白新不是个不懂分寸的人,从那以后,她也就不再问东问西。因此,大部分时候,两人一路上说不过三句话。
与之相反,小七是个实打实的大话痨。用了药后,精神状态刚好一点,她便说说说,说个不停。
白新哑着嗓子让她少说话,说太多话脑子缺氧会更严重,她会昏倒的。
还真是料事如神。正说着,小七身子一歪,眼看要跪倒在地,白新赶忙上前扶住她,把她重新安置到轮椅上。
都这样了,她还要说,继续没说完的话,“早知秦小姐喜欢食蟹,应该多给你带几盒。我还有,之后你下山,带去给她吃。”
白新帮她盖一条毯子在腿上,“不用,太客气了。”为了让小七知道她不是说客气话,她加了个多余的理由:“蟹寒,吃多了不好。”
小七愣愣,哈哈大笑,边笑边喘,“是是是,你讲得对。还是你有心。”
和秦诗一样,小七通过钥匙扣识别了白新。关于她自己,她并没说太多,只说:“遇到了自然知。”
从阳城国际艺术节回来后,白新依照约定将所见所闻讲给她听,时不时配合在艺术节上买的画册,以及她手机拍的照片。
在一张画的玻璃倒影里,照片拍到了秦诗。小七立刻猜到她就是白新的约会对象。
白新错愕,同时感慨,秦诗说的对,确实是天妒英才。
此后,也许是因为青丰山封闭的环境,也许因为小七是个陌生人,白新没有藏着掖着,承认她们在dating。也坦诚她们之间有些事还未解决,但她们都不急,俗话讲,欲速则不达。
小七也认同。“是啊,慢慢来,慢才得长久。听你讲,我就知,这位秦小姐是个好女,你要好好珍惜哦。”
小七说话一向夸张,她还说:“否则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白新打趣道,“关你什么事?”
小七解释:“我呢,做鬼就要做专门报复负心人的鬼。你负心,我当然不能放过你。”
“做鬼还可以自己选?”
“乐观点。做人已经不能选了,做鬼就放松点,自由点。”
白新跟着她一起天马行空,问道:“要是老天要你上天做仙呢?”
“我?做仙?”小七摇头。“凡心未尽,做不了仙的。我定会下地狱。”
“地狱可不自由,还要受酷刑,你也愿意?”
“我有目的的。”小七讳莫如深。
“什么目的?”
小七笑道:“改生死簿。”
白新欲言又止。
小七见她一副怪模怪样,大笑。“不是改我的。我都下地狱了,改了也白改。”
白新不明白她的意思。
“自然是改天下有情人的,画个大大的∞符号。所谓‘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这可比做什么天上仙有趣多了,是吧?”
白新无语。
小七的话真的很多。“等我去了,第一对就改你和那位秦小姐的,定让你们长长久久,千千万万年。”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白新在心中翻了个大白眼。
昨天下的那场过路雨,城中车碾人踩,早没了踪迹。青丰山却不同,山中湿气因为那场雨升高许多,灰白的浓雾到中午也没能散尽。
往外望出去,阳城依然雾蒙蒙,不可见。
“回屋吧?”白新问道。
小七不愿回去。她只能擦干椅子上的露水,陪她坐在户外,望着白茫茫的雾。
小七总是不安分,她抬手,点着山下雾气,问:“这是哪里?”
白新答:“昌明路口。”
“这呢?”
“阳城国际会展中心。”
“还有这?”
“南方大剧院。”
“这?”
“长乐街。”
“这?”
“环球影院。”
“这?”
“林旺菜市。”
“那边呢?”
“番台公园。”
“这?”
小七的手正好划到市公交公司家属院所在的位置,白新回答道:“这里有一家花店,叫花心。”
小七的手因为抬太久,止不住颤抖,她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握住,笑道:“花心?有趣哦,别忘了,你负心,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白新也笑回:“你没机会的。”
小七望着山下一团白雾,微微点头,之后意外地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