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真相(一)   81. ...

  •   81.
      云岁昭在梦里醒来的时候,眼前是奔腾的忘川,这场景她实在太熟悉了,每次转世死后,她都会来到这里。

      忘川的水面永远漂浮着一层灰白幽光,像一卷被不断展开又卷起的旧帛书,没有人看得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站在岸边,沿着河面向奈何桥望去。

      有一人在哪里等了她很久,一头白发几乎垂到脚踝,孔雀羽般流光溢彩的深碧色长衫扫过泛着寒气的石砖,同那头白发相称的,是同样惨白的皮肤,还有那双灰白无神的眼睛。

      “孟婆大人。”云岁昭退了一步,在自己身边腾出一个位置。

      “我们又见面了,这次该叫你云小姐呢。”孟婆变出一条黑色纱巾遮住了眼睛。

      “所以……我这是又死了吗?”云岁昭望着忘川的远处,眼中一片迷茫,随即苦笑一下,“看样子为了骗我顺利投胎,阎罗王又骗了我,他明明说我这次能长命百岁……”

      孟婆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的微笑着等她发泄。

      云岁昭望着忘川的远处,灰白色的水光在她眼底映出一层薄薄的寒色。她把那句“长命百岁”又念了一遍,然后短短笑了一声。

      “我明明已经走了那么久了,我明明那么努力,每一次!”她的眼睛慢慢蕴上泪水。

      “每一次我都活的那么辛苦,就算是低到尘埃,我也从未想过放弃活下去,也从未放弃想过拉莫无言一把,想过放弃自己的赎罪!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一切还是如此短暂,为什么要给我这种如梦一现的渺茫希望!”

      “那我的赎罪还有什么意义……我寻求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昙花一现的梦吗……”

      云岁昭痛苦抱住脑袋。

      “当然不是,”孟婆走上前,她本想环抱住云岁昭,可又想到什么最终把手收了回去,轻轻拢进袖中,黑色纱巾在风里飘动了一下又落下,“云小姐,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有意义的。”

      她有些冷清又格外让人安心的声音响起。

      “还记得每次您来到这里时阎罗王的话么,”孟婆苍白的脸难得扯出一个温柔微笑,“一个人的因果,总是在时空错位,不管你轮回转世多少次,就算你早已不是犯下当初因果的人,可未尽的因果,还是会烙印在你的命运里。”

      “云小姐,此前您的所有转世,都是在为了一次因果的了结而努力,旧的因果终会了结,而新的善缘也会开始,并不是一场空,您或许没有感觉,可你的命运,已在这一切中悄然改变。”

      云岁昭终于抬起了头。

      灰白色的水汽在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雾珠,在忘川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被风轻轻吹动着,还没有完全干透。

      “那我为什么……”

      “只是因为还不到时候,”孟婆接上她的话,“只是还不到一切变化的时候,当然,您并没有真正死去,现在在这里,只不过是我强行将您的意识拉到了这里。”

      孟婆“看”向忘川那片书页似的灰白,茫茫雾气中,似乎有什么光点一闪而过。

      “云小姐,您命中一切的拐点即将到来,您接下来要决定走哪条路,会改变很多事情。”她顿了一下,“所以我只能在你还来得及做出选择的时候提醒您,在你的内心埋下一点暗示,等你真正走进那个拐点再往回看的时候,这些话就已经太迟了。”

      云岁昭站在岸边,风从她肩头吹过,把她额角的碎发吹起来,“……什么是拐点?这是什么意思?”

      孟婆没有直接回答。

      她微微侧过身,朝奈何桥的方向看了一眼,河面上灰白色的水光正在慢慢流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下移动,但看不清楚它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不该再继续说下去了,是时候该送你回去了,你的身体快要醒了,再拖下去你会越来越难醒。”

      她说着,掌心朝上抬起来,灰白色的水汽从她指间聚拢又散开,幻化一作风。

      狂风袭来,云岁昭身体渐渐透明,狂风吹的她几乎站不稳脚,她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那道风。

      “大人!”她大喊着,心中仍有疑惑,“我不明白!我的选择是否与我生死有关?您说还不到时候,那个时候,是我快死的时候吗?那么这次,我又会因什么而死?”

      孟婆站在石砖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忘川的水面翻了好几个浪头又平复下去。

      看着面前的河水,她的声音比方才还低一些,带着无尽悲伤:“……抱歉,我没有办法告诉你,身为神仙我们本就不得插手人间生死之事,这次见你,已是我僭越……”

      孟婆的声音相片轻飘飘的羽毛,飘散在忘川的风中。

      “云小姐……”

      最后的声音飘入云岁昭耳中。

      “您还记得我同您说过,每当关键时刻来临,您的记忆会冲破禁锢,你会想起前世种种么?现在……您还能想起多少呢?”

      记忆?……

      云岁昭张了张嘴想说些关于记忆的什么,可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其实很想记起,但脑海中有什么一直在阻止着她。

      她只记得在地府同阎罗王的记忆,却记不起其他的一切,为什么?不是已经到节点了么?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不……应该说她还是只有那点虚无缥缈的模糊影子。

      孟婆站在石砖上看着云岁昭一点点消失,长衫边缘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忘川河面,灰白雾气中一点微弱光芒缓缓飘到了孟婆手中。

      “这一切值得么?”孟婆开口,“云小姐记忆的封印早被打破,她早该想起一切,可为了她不记起那些痛苦过往,你仅存的这点残魂一直保护着她,甚至付出一部分灵魂的代价让我告诉她命运转折的到来,值得么?”

      “你的这片灵魂太虚弱,再也回不到本体身边了,这几百年来,你一直在保护着她,一直在寻找她心的残片。”

      光芒闪了闪,似乎在告诉孟婆他的执着是值得的。

      “观音应该早告诉过你,破碎的心不可能再被愈合,更何况她的心还是被恶咒所破坏,云小姐能够转世投胎全靠她同你的因果,还有在她身体里,你的心,就算你已经找到了她心的碎片,可你也该明白了,那颗心再也没法回到她的身体,了结这段孽缘,她该彻底消散在这世间,化作山川风雨……”

      光芒仍闪烁着,就像他这百年来的执着。

      忘川无言,只留一点寒风。

      孟婆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落下一滴血泪。

      “可你百年的执着,还是太微小了,在命运的长河里,她最终还是会死去,会被你杀死被‘莫无言’杀死……”

      狂风散尽,云岁昭猛地惊醒,浑身刺骨发冷,心口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窗外夜色深重,屋内只燃着一盏微弱烛火,没有梦中奔腾不息的河水,没有模糊不清的远岸。

      唯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心有余悸仍在脑海盘旋。

      刚刚发生了什么?!她似乎在梦中死了,然后去到了地府,可身体的钝痛却实实在在提醒着她,她并没有死。

      云岁昭抬起手,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巴掌。

      好痛!

      她没有死,也不是什么走马灯。

      云岁昭攥着心口衣襟,方才梦里忘川刺骨的寒意还缠在四肢百骸,浑身冷汗浸透里衣,一阵接一阵的虚乏涌上来。

      她缓了好半晌才撑着床沿坐起身,屋外乱糟糟的喧哗声才撞进耳里,哭喊、争执、怒骂揉成一团,闹得人心头发紧。

      奇怪?为什么这么吵?

      云岁昭微微蹙眉,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这才注意上窗外黑夜。

      她竟昏迷到了夜里?!

      不对!按理来说山庄下人日落前就该尽数赶到,将绸庄伙计、附近村民分批接去山庄安置,绝不该放任一大群人滞留在外争执不休。

      就算山路有险也不该磨蹭这么久……

      心头骤然浮起浓重不安,梦里那股令人寒颤余悸似乎还在,云岁昭强压下心口撕裂般的钝痛,撑着木板慢慢起身。

      身上病症还未消,每走一步四肢酸软无力,稍一用力便头晕目眩,她随手捞过一件外衫裹住单薄身子,撑着廊下木柱,一步一步向外挪去。

      空地上早已乱作一团,人群挤挤攘攘,男女老少皆是面色焦躁,不少人面红耳赤地争执推搡,眼看就要闹得天翻地覆。

      莫无言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拔刀往人群一站,一身沾着些许尘土素色衣袍,衣襟还有点点暗红血迹,同身旁站着拎药箱的老大夫一站,像两道门神。

      人群被分成三列,每隔许久才单独叫一人上前,掰开嘴查验脉象、喂服汤药,动作谨慎缓慢。

      人群怨气越积越重,有人扬着手里干硬的白面烧饼高声抱怨:“从晌午等到天黑,就只发这么一小块烧饼!连口热水都舍不得给,把我们困在这里挨个折腾,到底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

      “庄主在哪里!这么折腾是不是庄主应允的!她想干什么!怎么,是先给甜枣又折磨咱老百姓是吧!”

      此起彼伏的控诉、怒骂此起彼伏,躁动的人群不断往前涌,守在一旁的云家护卫费力阻拦,场面濒临失控。

      “小姐!您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您现在身体还这么虚弱!”芳儿眼尖瞧见缓步走来的云岁昭,慌忙拨开人群冲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她,眉头紧紧皱起,“外面乱糟糟的,别沾了晦气,有什么事让我们来处理就好。”

      云岁昭抬手轻轻拨开芳儿的手,目光直直落在人群中央的莫无言,嗓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压着心底的不安发问:“芳儿,到底出了什么事?说好接众人去山庄安置,为何全部困在此处,还要分批单独查验?”

      “小、小姐……”芳儿支支吾吾望了一眼莫无言。

      少年自云岁昭出门时便觉察到她的存在,武力镇压完眼下这波人,莫无言乖乖低着头,快步走到云岁昭身前,抬手挡在她身前隔开躁动的人群,低声开口,字字沉重:

      “白日时有些伙计看着有些不太对,我本想告诉你,可那时你突然晕倒了……等到大夫过来我才想着处理这事,可是……”

      “什么?”

      莫无言顿了顿,视线扫过周遭满脸惶恐愤怒的村民与伙计,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水:“事情比我想的还要糟糕,我原以为大家只是被什么人下了慢毒,可大夫诊断出的症状……”

      “几乎同服用下血芙蓉的初期症状一模一样……”

      “什么?!”

      云岁昭几乎快站不稳再晕过去。

      眼前的桩桩意外实在太过熟悉,头晕脑胀间,云岁昭意识到,现在的云家,几乎同二十年前仇家覆灭的那一夜重叠。

      失序的人群,无意识被下毒的众人……那接下来……

      云岁昭不敢再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萍伯他们呢?外出的几人呢?”

      云岁昭抓住莫无言的袖子,双手止不住颤抖。

      “他们……”芳儿想说什么,人群处爆发惊呼。

      “啊——!”

      白日因斗殴被莫无言打晕绑起来的二人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一人正狠狠咬上另一人耳朵,二人撕扯鲜血淋漓,双目赤红,好似已经失去理智。

      混乱,早在不知不觉中开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