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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今朝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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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之上,云岁昭紧紧瞪着闻贰,第三次,这是第三次她从旁人口中听见母亲名字,她的困惑并不必惊恐少。
记忆中母亲温柔而有力的身影似乎很近,却又很远。
曾几何时几个叔父说她不过是笼中雀,井底蛙,当时的她何等高傲,认为普天之下由她玩转,直到山庄变故,她遇见莫无言,亲自踏入这江湖,她才明白当初错的多离谱。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不过是这天下一粒微土,关于云家,关于母亲,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不,不对,姬斩秋可没这么废物。”闻贰手低用力,“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姬斩秋生下来的那个小畜生,你居然,还没死?那位……竟然失手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没死?
云岁昭奋力想要脱身,闻贰下手却愈发收紧,掐住她的脖子,让她快要窒息。
“姬斩秋啊姬斩秋,当年你留给我的那一剑,至今都让我刻骨铭心呢,这下好了,你虽然死的早,可你可怜的女儿还在世上呢,这一剑,就让她来偿还吧!”
闻贰一只手控制着云岁昭,将她从地上提起,另一只手揭下一直戴在脸上半边面具。
曾经狰狞剑伤毁了他的右脸,就连眼球也差点被刺瞎。
“我这伤口直到现在都还痛着呢,说起来,若不是姬斩秋那脑袋不正常的女人,中了我的毒后还拼命想生下你,说不定,她还能多活几年呢,你母亲早死,可都是你的原因。”闻贰嘲讽的语气不紧不慢。
云岁昭狠狠瞪着他,鲜血淋漓双手抓着闻贰胳膊,双目赤红,愤恨的泪珠在眼眶打转。
“呸!”
她憋红着脸,做了此生唯一一次不符合身份的出格事,一口口水唾在闻贰脸上。
“不……管……你、是、是谁,休想……侮辱……我娘……!!呃!!”
闻贰额角青筋暴起,已经克制不住杀心。
“把你的脏手!从她身上拿开!”
莫无言从地上爬起,拼尽全力往前冲去。
下一秒,五大护法联手,将莫无言狠狠按在了地上,似乎还不够解那日之气,螳川的尖刀刺穿少年整个手掌,将他牢牢钉在地上,少年浑身都在颤抖,憋在口中的鲜血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云……岁昭……”莫无言另一只手还艰难摸索着,想要重新拿起武器。
“嗬!嗬!”
看着地上少年,云岁昭流着泪卯足力气踢出一脚,却什么用都没有,于闻贰来说,就像是一只蚂蚁踢了他一脚。
“原来如此,”闻贰明白过来,“难怪那日你没死,原来螳川密信里的那个黄毛丫头就是你!哈哈哈,原来是你那日命大遇上了莫无言侥幸逃了!”
不远处清醒过来的瑕月想要趁机从背后偷袭,却被闻贰觉察,一掌轰到胸口。
“噗——!”
“阁主!”
瑕月喷血倒地瞬间,三名护法迅速围拢上来,将瑕月死死按住。
“一个两个,像老鼠一样,烦死了!”
闻贰的手越收越紧,云岁昭已经两眼翻白,莫无言拼命抽动着被钉住的那只手,想要爬到云岁昭身边,却被两人压在伤口不得动弹。
看着地上的莫无言,闻贰忽然扯出一抹笑,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玩法。
“呵呵。”
在云岁昭快要窒息前,闻贰松开了他的手。
少女还未缓过呼吸,一剑穿过了她的肩膀。
“啊——!”
云岁昭痛得大喊,闻贰将她扯到崖前。
“多感人啊一对苦命鸳鸯啊,”他朝螳川挥了挥手示意,“莫无言,难得见你对他人如此上心,你还记得瑕月曾经带给你的口信吧。”
闻贰咧开嘴扯出一个残忍微笑。
“到现在,我的口信仍然有效!!选吧!莫无言!”
“你和瑕月生,这丫头死!反之,你和瑕月死!”
螳川的利刃架上脖子,他扯起莫无言头发,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唯有清亮的眼睛依然努力睁着看向云岁昭。
“莫无言!别再选错了——!”
瑕月嘶吼声传来,却被一个剑柄击中腹部,他闷哼一声,努力憋住那口血。
“我……”
少年人垂下头,颤抖着声音,就快要说出那句选择。
“莫无言,”就在这时,云岁昭带着哭腔声音传来,“别听他的,你还记得第一次救你时,我对你说的话么?”
莫无言缓缓抬起了脑袋,借着月光,二人目光相接,少女的那双漂亮眼眸里,永远闪着星光,不会屈服。
很远很远的天边,忽然亮起了一点红点,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红点上升,点点温暖红光,如同落入人间群星,映照着云岁昭的身影,仿佛她是漫天星辰的化身。
是天灯,每年锦歌宴,扬州府的百姓都会点天灯庆祝,山下是热闹人间,山巅却在生死一线。
莫无言流下一滴泪,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为云岁昭落泪,除了师父,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他落泪之人。
“曾经你说,你杀人如麻,有着血海孽仇,已是穷途末路,我答应过你,只要跟着我,我会让你得到新生,莫无言你看,这一路过来,曾经那把只会屠戮的刀,如今……不是已经救下很多人了么?别人或许不明白,可你已经改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只有虐杀的傀儡。”
“莫无言,你幻想许久的自由,现在已经在你手中了,你是自由的,莫无言,你还有许多人要去救,还有许多路要去走,你……已经新生了……”
说到最后,云岁昭的眼泪已经决堤,可面对着莫无言,她仍然温柔笑着。
“你得做你力所能及该做的事,而不是浪费在这里!”
最后一句,云岁昭说得铿锵有力。
无言,去做你力所能及,该做的事……
记忆之中,云岁昭的话语同师父临死前的嘱托重合,曾经不愿面对的过往,如今有什么答案隐隐约约快要冲出。
“师父……”
少年轻声颤抖,回忆如潮水涌现。
莫无言是个孤儿,无名无姓,亦不知父母,自记事起,每日一睁眼,便是同恶狗抢食,同伴相争,苟活于世。
同他一样失去家园的人还有很多,他们的队伍很长,有很多人在这条没有目的的路上死去,而莫无言,他是幸运的。
每次有人死去,莫无言会先搜一遍身,再挖个坑将人安葬,曾养过他的老人说,人死了,便是要入土为安,这样魂魄才能转世投胎。
这日他同样在挖坑,刚想搜搜手底醉鬼的身,没想到那人忽然诈尸,竟是没死!
莫无言准备将他敲死,自己累死累活坑都挖了,怎么能浪费,刚举起铲子,没想到扑了个空,那醉鬼明明没动,却是躲过他一次又一次铁铲,直到莫无言累瘫在地。
“臭小鬼,为何要那铁铲敲我。”醉鬼上前一步。
“因为……我幸苦给死人挖的坑,幸苦给他们的家,不能浪费。”
“哈哈哈哈!”醉鬼惊天大笑起来,“有意思,身手也还算敏捷,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莫无言扭过头没有回答,醉鬼也不恼。
“嗯,不说话?那就叫你狗屎好了,贱名好养活。”
“谁要叫那种名字!”莫无言瞬间炸毛,“我!我、我没有名字……”
少年蔫吧下去。
“哈哈哈!”醉鬼狠狠薅了一把少年头发,“那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姓莫,莫……你总不爱说话,那就叫莫无言。”
从那天起,莫无言有了名字,这个醉鬼师父看着不靠谱,却是实打实教他。
和师父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莫无言甚至已经想到就这样跟着师父浪迹天涯一辈子。
只可惜,他这一生注定要背负着他人业果独自前行。
师父是个劫富济贫行侠仗义大好人,可对那些贵人,师父是有罪逃犯。
村子里的人发现师父通缉,高额的赏金他们努力一辈子也不会赚到,他们被贪欲蒙蔽了双眼。
小小的莫无言,被迫在血与泪中做出人生第一次选择。
那些丑恶的嘴脸,让他在村民与师父中做选择,莫无言要选师父,可看着那些可怜的脸,前些日子还塞给他糖吃的小丫头,会夸他木雕比师傅还做的好的阿叔,喜欢他到家吃饭的阿婶……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该选那边,不知道什么是对错。
刀快落下时,他最终也没能做出选择,是师父替他做了选择,就算被背叛,师父也选择救所有人。
“无言,去做你力所能及,该做的事,你会比师父还要更强……”
“莫无言!”
莫无言抬起头,恍惚间,师父的面容与云岁昭的脸重叠在一起。
一个给了他名字,一个给了他新生。
他答应过师父要好好活着,他也答应过云岁昭要跟着她走下去。
“你还有很多的以后去走!”
云岁昭从未有一刻在生死间如此清醒。
“今夜我不会死!瑕月不会死!莫无言更不会死!要死的,是你!”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瞬间,云岁昭狠狠咬上闻贰伸出的手,男人吃痛刹那,云岁昭手脚并用缠住他向断崖倒去,右手银簪直刺面门。
闻贰反应极快,云岁昭还是刺偏了,本是对准眉心的簪子落到母亲曾留下剑伤的右脸,狠狠刺穿了右眼!
“啊!”
“阁主!”
趁着众人分神之时,瑕月莫无言同时暴起挣脱束缚。
“该死!”
闻贰一掌拍碎银簪,快向崖边倒去瞬间另一只手拍向云岁昭,彻底拉开二人距离。
云岁昭在风中落的极快,莫无言伸手,只抓住了半截银簪。
“云岁昭——!”
少年几乎手脚并用,吼得撕心裂肺。
莫无言拖着一身血还想冲上去,却被瑕月死命抱住,他已经失去理智,瑕月一击敲晕,带着他飞速逃离。
瑕月紧紧抱住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
他不能让他死。不是因为他是莫无言,而是因为,他是姐姐用命换回来的人。
“追!不管什么手段,都给我杀了他们两个!”
彻底瞎掉右眼之中,闻贰仿佛又看见了曾经姬斩秋给他的死亡威胁。
断崖之下,面具男终于赶到,两株枯树之间,云岁昭绑在身上没丢的绳套终于派上用场,快要摔死的最后关头,她成功挂在了树间。
“云小姐,这次,您真的干的漂亮!”
面具人扔下碎裂的半张面具,从树上救下云岁昭,副手声音激动。
“章大人!云小姐还有气息!云钦先生算得真准,云小姐这一难,总算是闯过了!”
竟是京兆府尹章知庆!
“肩膀贯穿伤,失血过多,但命保住了。”章知庆沉声道,“那丫头身上绑的绳套救了她一命。还有,她咬闻贰那一口,刺他那一下,都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不愧是姬斩秋的女儿。不愧是……云家的血脉,云小姐啊云小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带上重伤云岁昭,章知庆向着姑苏策马。
姑苏某座高山古寺中,来人直直盯着眼前残局。
“先生,扬州来信。”
小书童毕恭毕敬呈上书信,默默退了下去。
壶中白茶煮得已沸腾,来人默默阅过书信,递到炉前点燃。
“原来是这样,我早说过,斩秋不该生下那个孩子,小昭啊,你不该出生,不该延续你母亲,更不应该,坐上云家交椅的位置……云钦啊云钦,你的料事如神,还有云家,究竟能保护她到什么时候呢……你留给我的这局棋,最终会走向何方呢……”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