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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欢喜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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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对于云岁昭来说,几乎每个还算不错的开始,都是由梦起头。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梦中的大雨已经淅沥沥下了很久。
雨滴落在皮肤冰凉的触感,让她几乎难以辨别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梦中的冷风顺着宽敞单薄的衣袖灌入手臂,云岁昭冷到快要麻木,可身体却不受控制。
四周人群熙熙攘攘,她缩着身子走在其中,却看不清那些面孔。
啪嗒!
不远处的水坑清脆一声,一块发霉馒头被人嫌弃扔在了污水之中,云岁昭咽了咽口水,因饥饿而不住绞痛的肚子叫了两声,冷汗顺着雨水一并沾黏在背,直到此刻,她才注意上自己破旧的单衣,还有那双因恶疮血流不止的双手。
身体踉跄着,几乎是扑到半块发霉馒头前。
云岁昭颤抖着张大嘴巴,可似乎又想起什么,最终只是很小心咬了一口。
终于接触到一点吃食的肚子不住抗议,宣告着饥饿的不满,云岁昭小跑着拐入几条小巷,最终停在几个破篓子搭起的小窝前。
暗处传来细微叫声,一阵窸窸窣窣动静后,一只灰白小狗摇着尾巴扑了出来。
云岁昭摸了摸他柔软毛皮,将发霉馒头掰了掰,扔掉皮面的那层霉点,一点点喂给小狗。
小狗眼睛扑闪着,尾巴欢喜快要摇上天,云岁昭又摸了摸,只觉得这眼神很熟悉,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人。
“嘿嘿嘿,大哥!这哑巴又在喂她那破狗了!”
身后传来不和谐声音,云岁昭还未转头,一股大力将她踹翻在地,几个面容不清的人拎起怀中小狗,高高举起,马上要将它摔倒在地。
云岁昭发出一声低吼,冲上前咬住那人手臂,带头的人痛呼一声,清脆巴掌甩上她脸,紧接着,是如同乱雨般的拳打脚踢。
“死乞丐!你活腻了,敢咬本少爷!”
怀中小狗觉察她的危险,嚎叫着想要挣脱咬人,可比少女小臂还大不了多少的它又能做什么呢,云岁昭将它紧紧护住,这偌大天地之间,她除了这只小狗,除了她这唯一的家人,再没有什么了。
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没关系,没关系……
有鲜血自少女额角流下,梦中的云岁昭切切实实感受到这撕心裂肺的疼痛,明明是梦境,却比现实还要真切。
曾经每次梦中被迷雾糊住的脑袋渐渐清晰,她想起来了,在很久之前,她尚停留忘川之时,孟婆曾说过,同她找寻之人联系愈近,那些无法想起的记忆也会复苏。
这是馈赠,也是惩罚。
四周声音逐渐散去,白茫茫一片中,只剩她一人,还有怀中那条小狗。
小狗呜呜着,一点点舔上她流血的额角,云岁昭张了张嘴,想要说血什么,下一秒,小狗嗷呜着咬上她的鼻头。
臭狗——!痛呀——!
云岁昭挣扎着猛地睁开眼睛,鼻尖一股强烈窒息感,像是被人捏住命门。
“呃——!有敌人?!谁捏我鼻子?”
她混乱着支起身,身边少年默默收回冰凉的指尖。
“我真该说您是少根筋还是缺心眼好,明明前两日还在被追杀,今天就能睡这么死。”
莫无言神色阴沉,戳上云岁昭脑袋。
“要是没有我,大小姐,您现在已经被砍成臊子下面了。”
“当、当然是多亏莫少侠您的英明神武,剑法无边,”云岁昭捂头,“抱歉,可我真的忍不住,往日一座马车我也很想睡觉,最近两日不知怎么更想睡,走路上逃命我都想睡,还别说我们躲这么狭小车厢里。”
提到马车,莫无言整个人怨气更重了,为了不让黄不复等人带走货物被官府查验,整个洛中渡被天一阁的人秘密炸毁,暂时没了渡船南下,他同云岁昭只能选择查验较松的管道一路前行。
身后追杀又像牛皮糖一般粘黏上来,得亏混上前往汴下戏班得以喘息,不过,他这辈子就没坐过马车这么晃悠憋屈的东西。
让人忍不住直犯恶心。
莫无言整个人恹恹缩到马车一角,像只打霜白菜。
云岁昭敏锐注意上少年反常,在莫无言身边呆这么久,她的察言观色已经是无敌水平。
想起那个离奇又荒诞的梦,难不成上一世她同莫无言还是人狗情未了?
很难想象,莫无言那副千里不近人情的模样,上一世就是个还未足月小狗?
想到梦中那双可怜又湿漉漉的眼睛,云岁昭关切更上几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难不成有什么伤口?”
云岁昭忽然靠近,伸手便要擦上莫无言额角冷汗。
少女实在靠的太近,狭小空间里,莫无言比以往感知都还要强烈,车辙缓缓碾过小石子的晃动,戏班的交谈,当然,还有云岁昭过于温热的体温,和那熟悉的,似有似无的香气。
莫无言猛然惊觉,用伞柄迅速隔开两人。
“近……”
透着昏暗光线,云岁昭好像看见莫无言耳朵红的吓人。
“你靠的太近了……”
少年轻轻将她推开一点,似乎想到什么,起身想躲到另一头。
晃悠之间,两个人一个向前一个向后,脑袋重重撞到一起。
“嘶——!”
云岁昭痛的直飙眼泪,莫无言此人,头同他嘴一般铁硬!
“你……!”云岁昭抱头,指责还未开口,看着莫无言难受缩在角落一团,脑袋灵光闪过,这表现……原来母亲也是这样,很讨厌坐马车,只要不是重要场合,母亲一般都更喜欢骑马。
说起来,一路这么久,好像真没见莫无言坐过马车,若非这次不得已藏身,往日有马车他也会骑在最前头的马上。
“莫无言,你……难不成害怕坐马车?”
云岁昭只觉天光明亮,抓住了关键。
车厢沉默良久,埋着脑袋的莫无言耳根红的更厉害,脖子也悄悄爬上一抹红。
“没有……”
他闷闷声音传来。
“我说,没、有!”
最后两个字,少年几乎咬牙切齿,像是有什么丢人秘密,被不小心发现。
“我……!”莫无言还想狡辩些什么,车厢传来轻轻敲击。
“二位救命恩人,咱们到汴都府啦!”
云岁昭整个眼睛亮起来。
终于……终于到汴都了!
二人别过戏班,前往同府尹约定好的落脚客栈。
汴都南下沿线,漕运通商最盛,脉路发达,地势平阔,实乃真正不夜之城。
十步一店,百步一酒楼,沿街各色琳琅更是目不暇接。
各路戏班,相扑,投壶,牌筹,锣鼓喧天,更是新奇。
云岁昭一头扎入热闹街道,快活的快要忘记自己。
“来瞧一瞧,看一看欸——傀儡幻影,各展所长,世间悲欢,皆在一曲——!”
锣鼓铛铛,木偶自红幕间走出,往来之人纷纷围拢聚上。
云岁昭一下被挤到最后,蹦跶着想看清楚。
忽然,身下一轻,有人揽着她的膝弯将她举了起来,云岁昭慌忙抱住那人脖子。
“这下看的可清?”
是莫无言,少年人看着轻轻,手臂却格外有力,除了父亲,这还是第一次云岁昭坐在什么人肩上,说不出感觉,可皮肤隔着衣服传递的温度,却让她没由来脸红。
“清、清楚多了。”
云岁昭有些磕巴,无处安放双眼溜达一圈后最终锁定舞台。
“那就好。”
莫无言声音在喉间滚动,环住他脖子的胳膊感受着细微震动,云岁昭一下更是慌神,盯舞台盯的更紧。
随着鼓点敲响,舞台上两个小腿肚高的傀儡转悠转悠舞动,曲声悠扬,音调婉转。
“今天这戏,可是汴都城最近大事,这是在下专为两位而准备的,云小姐,这出好戏,您可要好好看着呀。”
周身不知何时走出个青衣男人,碧玉白冠,气宇轩昂,云岁昭从莫无言肩头飞快滑下,少年习惯将她护到声后。
“敢问阁下哪方贵人?”
云岁昭皱眉警戒,手心不由冒汗,是她大意了,忘记就算人多如毛的白日,也会有潜藏危险。
“呵呵,”男人温和笑起来,“二位不必如此戒备,在下并没有恶意,眼下的汴都府中,有我眼线二位绝对安全,在下姓宓,字立青乃是章知府府下门客,此次特应知府请求,前来等候二位。”
宓……立青?宓……?!
云岁昭慌张上前,压低了声音,此处人多眼杂,实在不宜行大礼。
“民女云岁昭不敢!劳烦陛……!大人在此等候,民女属实罪过之有!”
陛下?!面前这男人……竟是大周皇上!推动整个仇家案调查的幕后之人?!
莫无言也有些被惊到,手中剑伞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哦?”宓立青笑容更甚,“这么快便猜出我的身份,云小姐果真同章兄所说,细致入微,聪颖过人,章兄果真没推荐错人,仇家案能交由云小姐,实在是太好了。”
云岁昭热汗淋淋,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能亲眼面圣,怎么办怎么办,到时候她该说什么好,怎么谈条件好,她真的能同皇帝谈条件么?真的能么?
天啊!果然,她就说有好事发生吧!
几人小插曲不过片刻之间,宓立青领着二人进到身后准备好的酒楼一坐,就在云岁昭裙角消失刹那,对门酒楼之中一直盯着楼下的男人止不住激动,酒盏硬生生被内力震碎。
服侍婢女害怕的瞬间跪倒一片,在地上瑟瑟发抖。
“呼呼——!”同女人般妖艳俊美男人大喘着粗气,可这份动魄惊心的眉毛,却无一人胆敢欣赏。
“啊啊,那张脸!那张脸!我永远不会忘记的那张脸,和那个女人好像!是那个女人么?,那个女人怎么没有老去,不对不对!她已经死了才对!啊啊,肯定是肯定是,听说她有一个女儿,她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是她的女儿!”
男人欢喜的极尽癫狂,摸上敞开胸口那道狰狞剑痕,本就是闲来无事看戏,没想到却在人群中见到令他魂牵梦萦多年的脸,目光看见云岁昭的那一刹那,没人知道他是多么激动,心脏像是被人猛烈摇晃,那百无聊赖一潭死水的心,又重新活络起来。
“姬斩秋!这次!这次我一定会得到你,我会把你!不对!是你的女儿,是那张相似的脸,我一定会,把你做成所有美人傀儡里,我的珍藏品里,最美!最喜爱的一只!”
“啊啊,今日运气真是太好了!真叫人欢喜!”
男人一把掌扇上身旁婢女脸颊。
“既然我难得兴奋,为何还不将我沾湿的手收拾干净!”
少女吐出一口鲜血,战战兢兢憋住眼泪,跪上碎瓷,顺从着擦去男人沾湿的手。
“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少女呜咽着,男人挑起她的下巴,看似轻柔的擦着她的泪。
“哎呀,这么漂亮一张脸,为何要哭呢?我最喜欢美人笑着了,所以,千万别在我面前流泪啊,不然我会很心疼的。”
男人的手越收越紧,少女脸色苍白,挤出一个僵硬笑容。
“对不起,请饶了我吧……”
“好啊。”
男人笑容妖艳,让人不住产生错觉。
“我宽恕你。”
少女欣喜的短暂笑容中,她的脖子被清脆扭断,甚至来不及感受痛苦。
“真可怜,像花朵一样脆弱,但是没关系,没关系,没了尘世痛苦,你将永远得到救赎与快乐。”
整个厢房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其他人只能让自己尽量不去看习以为常的惨状。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我一定要得到她,让她成为我最美的傀儡新娘!”